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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闹市纵马 九月廿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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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廿六恰逢大足寺庙会,顾靖之与明扬行至林亭街口,见前面已被挤得水泄不通,香客游人络绎不绝,小商小贩云集此地,高声叫卖,热闹非凡。沿途更有诸般杂耍,抖空竹、吹糖人、走马灯、踩高跷,不一而足。两人见状只得绕往人流稍稀的八道街,任它千里良驹,苦于身无飞翅,只在人群中缓缓而行。
过了吕公桥,才算通畅了些。乌影仿佛早已不耐如此的喧嚣,此时便撒开四蹄狂奔起来,明扬在后面急道:“靖之,小心伤了人!”
顾靖之一勒马缰,乌影却丝毫没有收蹄的意思,只得使出浑身解数,打起十二分精神驾驭着撒疯的乌影,不致让它冲撞了行人。
远远听到‘伊伊呀呀’的戏曲声,顾靖之心道不妙,大声道:“明扬,前面有街戏,你抄近路前去疏散,我想法子让乌影停下来。”
“好!”明扬一掣缰绳拨转马头,往右边的小巷子里飞驰而去。
顾靖之频勒缰绳无果,偏又遇上大足寺重塑金身的大佛行像巡安,沿途宝盖幡幢,炮竹声连连。
乌影狂嘶一声,似乎又成了当年御马场上无缰的野马,彻底没了约束。乌影去势极快,不多时,便见前面乌泱泱的人群围在街心亭四周,台上彩衣翩跹,唯美典雅,一举手,水袖如行云流水。
明扬正心急如焚地扯着喉咙,竭力说服着台下的看客,但显然,依旧沉浸于丝竹声中如痴如醉的人们并未认真理会。明扬急中生智,足下一点马蹬自鞍上跃向戏台,人群中顿时哗然,依明扬马鞭所指方向看去,才见一匹高头大马横冲直撞而来,霎那间纷纷惊叫着四下逃散,无奈人多又失了章法,一时慌乱无际!
纷乱中,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娃惊惶失措,哭喊着往街心跑去。那黑马疾如旋风而来,直如乌云压顶,眼见着那女娃就要命丧蹄下,电光火石的一刹那,人群中闪出一个娇小的身影,捞起那小女娃就地一滚,几乎同时,马上之人飞身而起,斜刺里一脚踢向马首,黑马痛嘶一声,偏了方向,扬起的劲蹄就落在了街边的路基上,蹄掌尽没!
众人惊得一时失了声,半晌没反应过来。一个小丫头最先省过神来,跌跌撞撞地往不远处那娇小的身影奔去。
乌影落蹄之时,明扬已扑上去死死扣住了它的辔头,又有夜照狮子马阻了一阻,才与顾靖之合力,勉强制住了尤自挣扎嘶鸣的乌影。
那身影蜷伏着一动不动,顾靖之蹲下身来,跌坐在地的小丫头已是面无人色,一双手抖抖索索,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顾靖之手指还未触及缩瑟的肩头,却见那人一手支了地面撑起身来,一手抚着后颈,半眯了眼晃了晃脑袋,似是有些晕眩。被她护在身下的小女娃死里逃生,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饱含了泪水,倒忘了哭泣,抬头望着围上来的人群,抽了抽鼻子。
小丫头见状喜极而泣,含糊叫了一声,膝行两步紧紧拥着那人,涕泪涟涟。
顾靖之起身,瞧着那眉眼似有几分眼熟,一时想不起哪里见过。明扬拴好了乌影过来,见他怔楞的神情,上前询问道:“这位姑娘,可有伤到哪里?”
那姑娘此时颇有些狼狈,上好的衣料染了尘,水绿色的裙裾被挂了道口子,散落的发丝凌乱地覆在颊上,神色却是清明,发隙间露出的美目分明燃着怒火。
李初妍一伸手拂去搔着面颊的发丝,愤而出声道:“谁家纨绔子弟,竟敢当街纵马?”那义正词严的气势不容小觑。
顾靖之将马鞭缠上手腕,倏而想起那一晚,咬了他一口的‘少年’。
明扬见顾靖之不置一词,少不得替他道:“非是我等有意纵马,实是马儿中途撒野,所以在下才抄近路前来疏散。不管如何,今日之险,错总在我们,还望姑娘告之伤处,由在下为你延医诊治。”
李初妍瞪了他一眼,并不言语,眼光扫至一旁沉静的顾靖之,更生了几分怒意。澜儿总算恢复了些力气,搀着李初妍的手臂扶她起身。
澜儿上上下下仔细查看着李初妍,见她虽衣衫染尘,身上倒无大碍,总算是万幸。
李初妍今日出府,原是想就近置些体已物件,便没让大队侍卫跟着,只与澜儿易了装束,与平常人家的女子无异。霍统领到底放心不下,便让一个身手敏捷的属下权作车夫。途中听闻大足寺庙会,李初妍临时起意,便往这边来。澜儿也曾担此处心鱼龙混杂,万一有个不妥,到底拗不过主子去。眼看着人潮涌动,到后来马车已是寸步难行,李初妍索性下了车,拉了澜儿步行过去,等侍卫叶子稳停妥了马车,早已不见她主仆二人的身影。一路上,澜儿提心吊胆,总算等到李初妍减了兴致,准备回府,却不想出了这档子事。
小女娃的母亲不知从何处急勿勿赶来,想必是从乡邻处得知消息,牵过小女娃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李初妍千恩万谢。
事出紧急,李初妍一时出于本能,如今想来倒真有些后怕,但见这位妇人一个劲地叩谢救命恩人,着实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拉了她起来,“这位大嫂言重了,虚惊一场,哪里当得‘救命恩人’。”
围观的人群不约而同点头称赞,更有人报以掌声,李初妍不禁有些赧然。
“我当是谁,原来是顾小侯爷,小侯爷向来为吾辈楷模,不知今日这闹市纵马唱的是哪一出?”背后有人凉声道。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又纷纷低声议论开来,其中不乏毁损之言。
顾靖之不曾转身,“易兄有心了,今日之事顾某无力辩解,但凭公论。”
易宗岳带了家仆横在身后,皮笑肉不笑道:“顾小侯爷果然敢作敢当,既如此,便劳烦这位姑娘作个见证,同去府衙走一遭。”
有道是旁观者清,李初妍这会子看下来,心知这两位想必早有过节,本不欲掺和其中。如此一来,少不得又仔细打量了那姓易的几眼,虽说长相也还周正,但那阴恻恻的笑容却着实让人不舒服,嘴上虽说是劳烦,看那意思分明就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李初妍一时起了倔意,冷了小脸道:“本姑娘若是不去呢?”
易宗岳抬手摩着削尖的下巴颌,“那可由不得姑娘了。”似是配合他的言辞,身后突然传出几声凶狠的犬吠,众家仆忙排成一行,遮掩不及。
“哇”的一声,被母亲牵着的小女娃大哭起来。李初妍心中微有所动,再一回想心中了然,换颜嫣然一笑,“好啊,咱们不妨把这个小妹妹一并带上,让府尹大人问上一问,她因何受了惊吓,才不知避让反而逆行往街心去。”
易宗岳的表情换了几换,复杂得不可名状,最后盯着李初妍似笑非笑道:“顾小侯爷果然艳福不浅,连苦主都帮着你说话,易某人自愧不如。”
澜儿听他轻薄冒犯,忍不住要上前理论,李初妍拉了她的胳膊,不动声色道:“阁下既有自知之明,就不该带了恶犬招摇过市,自讨没趣。”
众家仆面面相觑,又发作不得,一双双眼睛巴巴的盯着主子,只等他一声令下。
易宗岳虽怒火中烧,但见李初妍镇定自若、有恃无恐的样子,一时吃不准她的来路。又有顾靖之和明扬在侧,动起手来只怕也讨不到便宜,随即挥退了摩拳擦掌的家仆,似是漫不经心道:“听姑娘口音并非本地人氏?”
“易公子不必费心探我的来路,若无他事,我们先行一步。”李初妍与小女娃母女点头作别,便牵了澜儿拨开人群,再不理会他人,自顾自去了。
明扬追上去致谢,倒换来李初妍一个白眼,“本姑娘并非有意为你们开脱,只是生性不喜为人所迫,你们又岂是什么好人?!”
明扬碰了一鼻子灰,挠了挠头依旧回去找顾靖之。
这一偏首,远远的,带了三分恼怒的侧颜说不出的俏丽生动,楚儿?
易宗岳伸指召过一个家仆耳语了几句,那家仆点了点头,转身便欲离去。顾靖之一抖腕上的蟒皮鞭,直如灵蛇吐信,缠上那名家仆的脖颈,一双深邃的眸子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易宗岳,“有事尽可冲着我来,何苦非得扯上旁人?”
易宗岳怒极反笑,“好,听闻顾家军军纪如山,易某人倒要看看定远侯如何处置今日之事。”
顾靖之淡然道:“悉听尊便”,说罢松了那名家仆翻身上马,一抱拳,“顾某失陪。”
易宗岳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扬长而去,咬牙切齿道:“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