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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老骥伏枥 顾云阳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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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阳晨起在园子里练了一趟枪,微有汗意,却浑身通泰。在廊下立了多时的岑碧君见他收了式,步下台阶给他递上汗巾。
阶上薄薄的青苔化了霜,便有些湿滑,顾云阳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扶。
“夫人,怎不多睡会儿。”顾云阳接过汗巾抹着额头与两鬓,宛若刀裁的鬓角沾了汗,似乎闪着光。
“上了年岁,觉便愈发浅了”,岑碧君靠近了细看,才见是几丝银发初染。用指尖挑起一根,微微用力一扯,放在他掌心累累的茧上,
顾云阳一笑:“老了,该卸甲归田了。”
岑碧君凝着眼前这张轮廓分明的脸庞,仿佛还是挑起红巾时初见的那一眼,一晃,过了这么些年。不觉柔柔一笑,面容皎好,皱纹却已悄悄爬上了眼角眉梢。
顾云阳用略显粗糙的指腹慢慢抚过那些轻轻浅浅的纹路,他深知这里刻下了多少她从不轻易显露的担忧与惊惧,心底便涌上了沉沉的歉疚。
“只怕侯爷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顾云阳抬眼望着东方五彩斑斓的彤云,一轮旭日眼看就要喷薄而出。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想想血洒疆场的万千将士,功名利禄于我直如粪土,有生之年,但求可以告慰英灵。”
岑碧君轻叹一声:“这些年来,你从未有一刻真正放下过。”
“何止我一人放不下,数以万计的追风骑如狼似虎,又何曾一日敢忘?”
子青一早拿了顾靖之的换洗衣衫去耳房,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勿勿穿过月洞门,脚下紧赶两步,“是明扬哥吗?”
前面那人驻足回身,正是明扬,挺拨的身姿沐浴在晨光里,笑容便如暖阳般和煦。
子青不自觉地低了头,乌黑油亮的辫梢就滑到前面来,“明扬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刚回来,这不,赶着去见靖之呢。”
“哦,那你快去吧”,子青纳纳道,退了两步又想起,“小侯爷去给夫人请安了,明扬哥你到书房略坐坐,我去给你沏碗茶来。”
见她手里还拿着衣衫,明扬笑笑,“且去忙你的,我还用你招呼?”
子青顿了顿,还是放了手里的衣衫,坚持去给明扬沏了茶水,才默默去了。
明扬从案上捡起一本书来,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枚陈年的枫叶掉了出来,几近褪色,却边角完整,叶背所书的小楷似一弯新月空悬。
顾靖之进门便见明扬靠在书案上,百无聊赖。不由分说,上去就是一通重捶,“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叫人绑了当压寨夫婿呢!”
“以我这般的品貌,试问普天之下哪个寨配得起呀?”明扬哈哈一笑,鲜少地配合。
顾靖之正色道:“如何?”
明扬缓缓地点了点头:“晚香阁那位所言非虚。”
“哦”,顾靖之凝了眉,“那你可打探到她的身世?”
“幼年失怙,流落街头,被池州城一个老鸨收留,十三岁那年便成了流芳馆的清倌人,二年后销声匿迹,直至今年上春在京城红极一时。”
“本家姓甚名谁?”
明扬摇了摇头,“除非她本人相告,怕再无从知晓。”
静默片刻,顾靖之又问:“李元景上京献图唱的是哪出?”
明扬皱了眉思索道:“此事倒是有些蹊跷,他连师伯也未告之去向便出了门,至于你所说的黄金矿脉图就更不得而知了。不过池州民间倒是自古流传着这么一个宝藏的传说,难道藏宝图竟落在容亲王手上?”
顾靖之慢慢踱着,一手握成拳敲了敲额头,“李瞎子那里可有进展?”
明扬从笔架上摘了支紫毫,饱醮汁墨,在光洁的玉版宣上悬腕游走。
顾靖之凝着那个墨迹半干的楷书,端端正正的,冷冷一笑,“果然不出所料!”
阿定进来,看见主子的表情怔了一怔。顾靖之看了他一眼,才忙道,“马房的孙老爹说,乌影这几日脾气有些爆燥,昨日险些踢坏了厩栏,小侯爷要不要过去看看?”
顾靖之轻嗯一声,示意明扬,两人一同往马房去。阿定跟在明扬身后,想起之前被罚扫了一个月的马房,心中尤自忿忿。
明扬见他气鼓鼓的模样,笑问道:“子青又欺负你了?”
顾靖之回头一望,阿定顿时连连摇头,明扬爽朗的笑声便传出很远。
三人到了马房,孙老爹已早早打扫干净了,正佝偻着腰给一间间的厩室铺干草,嘴里一边念叨着:“要入冬了,多铺些,暖暖和和的。”
顾靖之一间间的走过去,照夜狮子马通体雪白。明扬从不假人手,显然是昨晚连夜给它刷洗干净了,却分明精瘦了一圈。明扬虽不着一词,这一路的艰辛可想而知。一手拉了辔头抚摩着它的脖颈,马儿温顺地舔了舔他的手心。
顾靖之拿来干草,亲自替它铺上。阿定欲上前代劳,明扬扯了他一下。孙老爹直起腰来笑眯眯地看了一眼,也不阻止,依旧做他手上的活。
顾靖之踩了踩仍保持着青绿色的干草,松松软软,还有清新的草香味。
再过去,便是跟了父侯二十余年的骍雷。骍雷已过了壮年,又在战场上瘸了一蹄,如今大多时只在马房呆着,不复湛亮的眸子仿佛蒙了尘,却像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者,静静地看着这尘世,不言不语。他常想,如果‘骍雷’会说话,大概它的功勋绝不亚于任何一位彪炳史册的将帅。偶尔,父侯会牵着它出去走走,也不让人跟着。看着一人一骑的背影,他忽然觉得父侯老了,甚至老到与记忆中的祖父叠在一处。曾经的人和事渐行渐远,却又难以忘怀,于是他们就像被岁月遗弃在某个角落静静地落满尘埃,只能在彼此的回忆里寻找温暖。
忽有马蹄擂着厩栏,如战鼓阵阵,顾靖之大步往乌影的马厩去。
远远地,灵敏的乌影已察觉到主人的气息,蹄声渐歇,只在厩内来回转踏,不时刨几下蹄铁。
顾靖之开了厩栏,乌影安静下来,偏首用眼睛定定地瞅着主人。孙老爹长年照料这些伙计,对每一匹的习性都了如指掌,“自那一日小侯爷与豫王爷外出回来,乌影便有些反常,近几日越发狂燥了。”
顾靖之忽然想起来今酒楼里李元景的座骑,当下心中感叹,拍了拍马首,牵着它得得出了马厩。
顾靖之持了马鞭飞身上马,回首道:“明扬,豫王爷一直想跟你的照夜狮子马赛一场,不如今日随我到御马监走一趟。”
明扬素来谦和,唯一当仁不让的怕就是他的宝贝狮子马,闻言微抬了下巴,毫不犹豫跨上它的爱骑,一夹马肚出了马房。
两匹马儿驰离了西院的甬道直往后门去了,阿定叹了口气,没精打采地往回走。
到院门口便见子青端了早膳往厅上去,恹恹唤了一声,“不用摆了,小侯爷进宫了。”
子青回头一楞,“那明扬哥呢?”
“自然是一齐去了。”
子青顿时拉了脸道:“你不是小侯爷的长随吗?小侯爷都走了,你还在这里晃荡什么!”说罢一扭头走了。
阿定苦了脸,郁闷地趴在院前的一棵歪脖树上自怨自艾,心说:“我这长随顶多算个备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