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人来》引碧箫

28、关心则乱 在水阁中

　　在水阁中坐了半日，眼见就到了申时三刻，还未见李初妍回府，李元辰握了书卷扣在膝头，静静地望着被雨泽关得紧紧的窗子。雨泽从小跟在身边，自是明白主子的心性，在一旁笃定道：“公子不必心焦，咱们家郡主人见人爱，想必是太后多留了她些时辰。”
　　李元辰默默起身踱了几个来回，忽觉右胁有些闷闷地胀痛，便一手按了又挪回坐椅上。雨泽见状忙给他倒了杯热水，转身要去唤府里的朗中。
　　李元辰伸手拉了他一把，低头微皱了眉道：“不碍事，一会儿就过去了。”
　　雨泽便知他不是头一回犯了，忍不住道：“公子当着的郡主的面，一日日总说见好，背地里却忍得辛苦。”
　　李元辰青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哪里就如你说得这般不济了，偶尔犯过几次，歇一会儿自已就好了。”
　　雨泽见他坚持，只得一屁股坐在他身旁的矮凳上，垂了头不说话，倒像是跟自己置气。
　　李元辰微凉的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此症原为肝气郁滞所致，太医不是开了方子，依旧用药便是。”
　　雨泽一抬头，“公子倒清楚得紧。”
　　李元辰自嘲地一笑：“久病成良医。”
　　雨泽一扭头出了水阁，眼眶不争气地有些发酸。迎面碰上玉竹，手上捧了一条驼色的栽绒毯，“这是怎么了？”
　　雨泽吸了吸鼻子，“玉竹姐姐，你看着些公子，我去门上候着郡主。”说着也不待玉竹答话便勿勿走了。
　　玉竹回头狐疑地望了望，进水阁去。
　　雨泽在门房望眼欲穿，及至到了申时，才见郡主的轿辇出现在街口，忙奔了出去。
　　澜儿被唬了一跳，瞪了杏眼骂道：“混小子，着急忙慌地作什么呢？”
　　雨泽一手撑了膝盖喘着气，“郡主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公子该生生急出个好歹来！”
　　李初妍一掀帘，问道：“大哥怎么了？”
　　“倒没什么大碍，就是这整日没怎么进食，刚刚腹胁有些疼痛，看来也并非初次发作了。”
　　李初妍凝眉问道：“让郎中瞧了吗？”
　　“公子不让叫，说是依旧照太医的方子服药即可。”
　　“这些日子饮食起居不都有些起色了？”
　　“郡主难道不知公子的心性？当着您的面自然都是好的”，雨泽颇有些无奈，“过了午便在水阁坐了这半日。”
　　勿勿在府前落了轿，李初妍随着雨泽往水阁去。水阁离府门倒近，过了东厢房的穿山游廊便是，只是这个时节，水阁里不免寒湿之气太重。
　　等雨泽带着李初妍、澜儿赶到水阁，见李元辰正靠在圈椅里闭目养神，薄薄的栽绒毯搭在身上，玉竹静静地侍立在一旁。
　　听见动静，李元辰睁开双眼，“妍儿回来了？”神情仿佛再平常不过，眸色却为之一亮。
　　“大哥”，李初妍上前一步，看着李元辰，静静地不说话。
　　李元辰见她神色有异，看了一眼雨泽，雨泽低了头，微有倔意。
　　刚才靠了这一会儿，李元辰的脸色略有恢复，转身吩咐玉竹：“备膳吧！”
　　兄妹二人一路静默，到了汀兰居，厅中已摆好了晚膳。难为乳娘董氏将这些疏肝理气的食材，变着花样做成清怡可口的菜式，又特意熬了山药薏米粥。李元辰在一首坐了，微笑着问：“初次进宫可还顺当？”
　　“皇太后和蔼可亲，让我只当她是寻常的婶娘，又留我在懿祥宫用膳，还有那个李嬷嬷，亲手做了一道脆皮桂花鸭，连皇上都赞不绝口，说好多年没尝到李嬷嬷的手艺了，元昭那个馋猫更是两眼放光！”李初妍絮絮地说着，贯常地给李元辰布菜，夹着的佛手三丝伸到一半，停在那里。
　　李元辰不动声色地递上碗碟，接过来，故作轻松道：“你这丫头没在御前失仪吧？”
　　李初妍怔怔地看着李元辰夹起一筷放进嘴里，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是妍儿一厢情愿，想让大哥多吃一些，大哥若是吃着不受用，还要费力瞒着妍儿，岂不是适得其反？”
　　李元辰手中的玉箸顿了一顿，见她如此，便不再掩饰，搁下碗筷道：“这些日子原是好了许多，今日倒着实有些不受用。”
　　“是妍儿让你担心了，出来时，元昭又非得让我去他那里坐上一坐。”
　　李元辰自哂道：“不关你的事，是大哥自己沉不住气。”
　　见她腕上多了一挂色泽清雅的玉兰珠串，依稀记得当年母妃也有一挂，后来就不曾见了。
　　李初妍见他凝神的样子，“这是皇太后赏的，还有好几件，澜儿收起来了，倒是皇上赏的这件我最喜欢。”说着从袖中拿出一枚印石。
　　李元辰拿过来细看，印上有篆体‘雁生’二字，颇见格局。
　　“皇上怎会赏你此物？”
　　“皇上是来向太后请安的，见太后封赏于我，便也准我亲口要一件赏赐，我思来想去也不知要什么，见皇上腰际悬了印囊，便要了这个。”李初妍一手托腮支在桌上，耀如晶石的眸子滴溜溜转着，“对了，大哥可知这‘雁生’二字有何渊源？”
　　“传闻当年皇太后临盆之际，先帝正随皇祖出征在外，皇太后梦见大雁南归，次日便诞下皇长孙，拖了日久的战事也一举告捷，皇祖与先帝班师还朝，又喜得长孙，便视大雁为祥瑞，是以皇上的小字为‘雁生’。此印应是出身前翰林院学士张佩章之手。”
　　“难怪皇上颇为不舍，非要我辩出印石品名才肯赏我，这分明就是‘石中君子’封门青嘛！”
　　见她说得轻轻巧巧，李元辰笑道：“那是皇上不知你的软肋，若是问你此印囊的品名、绣工，你便要当场坐蜡了。”
　　“大哥~哪壶不开提哪壶！”李初妍皱了皱鼻头，搁了玉箸。
　　“不再用一些？”
　　李初妍睇了他一眼，“饱了！”
　　李元辰笑着摇了摇头，转而道：“难为你天天陪大哥吃这些。”
　　“大哥这是欺负妍儿的乳娘远在千里之外，想着法子撵我呢？”
　　董氏堪堪端了茶汤进来，听闻此言便道：“好郡主，只要你不嫌弃，想吃什么只管跟董嬷嬷提。”
　　“还是董嬷嬷疼我！”李初妍依上去，攀着董氏的胳膊。
　　董氏一时不得手，忙道：“郡主，老奴身上一股油烟子味儿，小心埋汰了郡主。”
　　“油烟子味儿怕什么，谁还能不食人间烟火？”李初妍仍旧笑嘻嘻的，但见董氏局促的样子，到底放了手。
　　董氏放下茶汤，用手巾拭着手，一边喃喃道：“咱们家郡主这般的品貌，不知日后哪个有福气的，能娶了去。”
　　看着董氏微微发福的背影，兄妹俩一时没了声音。李初妍见李元辰怔怔出神的样子，便唤了一声，“大哥……”
　　李元辰回过神来，冲她笑了笑，“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回房歇着吧！”
　　李初妍见他气色不佳，不放心道：“还是让吕郎中来瞧一瞧吧。”
　　“不妨事，休息一晚就好了。”李元辰说着撑了下花梨木的桌面站起身来，雨泽过来扶他，被他轻轻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