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人来》引碧箫

26、花魁娘子 李元景带

　　李元景带了两名侍卫，轻装简从，一个时辰便置办好了回南的物件，其中有娘亲的首饰，父王的古玩，母妃的孤本，师父的棋谱……还有怡景苑那群猴崽子们，估计都上窜下跳的不成样了，回去得好好给他们松松筋骨。
　　雨渐渐停歇了，李元景怡然自得地出了玲珑轩，朝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把手中大大小小的锦盒放到马车里。
　　侍卫柏文和柏武是双生子，相貌一般无二，身如铁塔，跟在李元景身后便如哼哈二将，瞧着甚是好玩。二人放好了锦盒，又屁颠屁颠地跑回来，柏文问：“公子，这便回府吗？”
　　李元辰微低了头闷声道：“不然依您二位的意思呢？”
　　柏文被噎得差点呛着，连连咽了几下口水，不死心道：“公子爷说笑了，小的意思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反正天时尚早，不如逛逛再回府。”
　　“敢情这些日子把你们憋出内伤来了，那你倒是说说这京城里都有些什么好去处啊？”
　　柏武一听来了精神，抢在老大身前绘声绘色道：“属下听说这京城最有名的晚香阁里有位花魁娘子，倾国倾城，举世无双！公子爷若有兴致，不妨去瞧瞧，也叫小的们开开眼界！”
　　李元景一扯嘴角，“既如此，爷就带你们去开开眼界，让你们瞅瞅这京城的青楼女子与咱们池州的青楼女子有何不同，武子，赶车！”
　　窄窄的罗衣巷粉墙黛瓦，润润的青石板曲径通幽，晚香阁便如那烟雨江南中一抹绯色。
　　不比寻常烟花柳巷的华丽艳俗，乍一看，晚香阁倒与一般大户人家的庭院并无二致，许是时辰未到，也不见莺莺燕燕倚着朱门绣户迎来送往。
　　李元辰粗布短衣，带了一顶半新不旧的斗笠，跟在柏氏兄弟的身后进了晚香阁。领头的，是一身华服的车把式，果然是人靠衣衫马靠鞍，长相周正的车把式摇身一变成了公子哥，只因心中忐忑，神情便不甚自然，时不时回头瞄一眼柏氏兄弟，被四只铜铃般的大眼一瞪就不由自主地打哆嗦。
　　第一进院子里，池边的芙蓉开得正好，波光芯影相映成趣，愈见清妍。
　　有小厮和粗使丫头在洒扫，一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子站在廊下，不时督促指点着，一副精明管事模样。
　　见这个时辰有人进来，不觉有些讶异，瞬间反应过来，忙陪着笑脸前来招呼道：“几位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柏武不由咧了嘴粗声粗气道：“问得稀罕，到这还能干嘛来？”
　　‘八字胡’回头示意静悄悄的二进院，“这时辰，姑娘们都还没起身呢！”
　　车把式硬着头皮道：“先给爷几个摆一桌上等的席面，有什么好酒好菜只管上来！”
　　‘八字胡’一听乐了，心想这是大清早的喝花酒来了，看样子还是个有油水的主，忙伸手招来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厮一溜烟地往二进院里去了。
　　‘八字胡’点头哈腰地领着四人上二楼去，楼上布置成风格各异的雅致小间，车把式就近挑了对着楼梯的那间，李元景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烟岚凝翠’。
　　不多时，流水似的席面就摆好了，车把式看着一桌子山珍海味傻了眼，难怪人家都说销金窟，这一桌子席面怕是抵得上乡下庄稼人一年的吃穿用度！
　　李元景换了这身装扮自是不能入座，一时起了顽性，跃到楼梯转角处的后窗台上，抓了一颗花生仁运指弹去。
　　‘叭嗒’一声轻响，对面朱红色的花窗应声而启，一名伶俐的小丫头探出脑袋来，左右看了看未见人影，一抬眼却见对面窗台上坐着一个粗布短衣的男子，因带了斗笠，面目不甚清晰，也不能断定就是他在搞怪，嘴里嘟哝一句：“作死”，便悻悻地关了窗。
　　后幢楼里渐渐热闹起来，一个个粉衣绿衫的小丫头穿梭在回廊里，端茶的端茶，倒水的倒水，还能听见里头姑娘们‘晨起’慵散的哈欠声，郎情妾意的调笑声，姐妹嬉戏的打闹声……一日的营生开始慢慢复苏。
　　充耳的俏语娇音偏偏勾起李元景莫名的惆怅来，一时失了兴致，跃下窗台，‘本本分分’在雅室外候着‘主子’。
　　“哟，几位爷雅兴不浅，一大早便来光顾奴家这晚香阁，真让人受宠若惊哪！”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位四十左右的半老徐娘执了美人团扇，风姿绰约地转过楼台往雅室来。
　　李元景不觉起了一身栗，心说这天底下的老鸨果然一般无二。
　　一阵香风袭来，老鸨在他跟前略站了站。半辈子浸淫在这风月场，练就了一双洞晓世事的眼，仿佛能看到人的心里去，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个俊俏的小哥儿一番，‘扑哧’一笑往里面去了。
　　李元景也不理会，索性压低了斗笠抱了双臂靠在壁上假寐。
　　里面传来老鸨的艳笑声：“几位爷这是看上哪位姑娘了？奴家这便让人唤了来！不是奴家自夸，要说这满城的姑娘还是数咱这晚香阁，无论哪一个拎出来，包管把各位爷伺候得妥妥帖帖的，啊……哈哈哈……”
　　就听柏文漫声道：“咱家公子爷说了，旁的都罢了，就想见见你家那位名满京城的花魁娘子。”
　　老鸨一听口气不小，心里寻思了一会儿才为难道：“不瞒各位爷，就这独一枝的花魁奴家作不了主，各位爷想必也是场面上的人，满京城里有多少达官贵人想一睹芳容，奈何这素素姑娘眼里看不见功名利禄，见与不见全凭她自个儿的心性，话又说回来，这花魁若与平常的姑娘一般无二，那也不叫花魁了不是？！”
　　“哼”，柏文皮笑肉不笑道：“说好听了是花魁，不好听了就是个娼妓，何来这些花样，不过仗着有人捧，恃宠而骄罢了。”
　　“这位爷要这么说，奴家倒要为这些姑娘们说几句话了。谁不是人生父母养的，这天底下的娼妓沦落风尘之前也都是清清白白的女儿身，这晚香阁里原有几位是出身官宦之家的千金小姐，奈何一介弱女子身在这浊世，哪堪命运折弄！即便没入这风月之地以声色侍人，也得凭着技艺，人前倚门卖笑，背地里却是一本本血泪账，终日里迎来送往这些个薄幸郎，又有几个能得善终的，说到底无一不是可怜人。”
　　晚香阁既是京里的头牌青楼，少不得有些错综复杂的背景。老鸨脂粉匀施的脸庞已掩不住皱纹，却依然风韵尤存，想必当年也是个美人胚子，这番话说得不愠不火，倒似忆起了前尘往事，如同一声声叹息，叫人心生怅然。
　　里面一时静下来，李元辰恍若未觉。
　　半晌，柏武回过味儿来不耐地挥了挥手道：“扯这些嘴皮子做甚，劳你通传一声，来便来，不来做罢，弄得老子跟逼良为娼似的。”
　　老鸨听了忍不住抚扇笑道：“这位爷虽长得粗了些，心地倒善，话也实在。奴家这便去唤素素姑娘，来与不来全凭她自己做主。”说罢一扭腰肢往外面来。
　　见李元辰掩笠假寐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一层，带了小丫鬟穿过围绕天井的回廊往后面去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便有一个眉目如画的青衣丫鬟虚扶了一名白衣胜雪的女子娉娉袅袅地往这厢来，行动处如弱柳扶风，不胜娇柔之态。另有一个小丫头抱了琵琶跟在后面。
　　闲庭落花般轻悄的脚步声渐渐近了，李元辰伸指微抬笠沿，似是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轻纱笼面，玉颜朦胧，隐约可见眉间一抹殷红，宛若新梅。一袭轻盈飘逸的广袖罗裙被宫绦束着，纤腰楚楚不盈一握，裙幅褶褶如月华轻泻，恰如坊间传闻：以冰玉为骨、有风月之姿。
　　抱琵琶的正是方才开窗的小丫头，见了李元景不由轻咦一声，白衣女子微微偏了下头，恰巧撞上李元景审视的目光。
　　青衣丫鬟忽觉指间一紧，转脸看去，只觉姑娘轻纱之下目光游移，心中正自疑惑，她却莲步疾移进了雅室，几乎跟不上她的步子。
　　柏氏兄弟正百无聊赖地吃着花酒，便见一个白衣女子进来盈盈道了个万福：““奴家素素见过各位官人！”清音如空谷莺啼，婉转悦耳。
　　柏氏兄弟正持杯欲饮，不觉滞了一滞，埋头胡吃海塞的车把式猛一抬头，倒把他俩吓了一跳。
　　“哟，你便是传闻中的花魁娘子？”柏文回过神来，朝外面瞟了一眼，李元景单腿支地闲适地靠在珠帘外。
　　“坊间传言奴家愧不敢当”，素素螓首轻垂，细长的新月流苏珥饰扫着白腻如脂的脖颈，令人心摇神驰。
　　“即已来了，为何还戴着这劳什子！”柏武性急，不耐烦她轻纱覆面。
　　“只因奴家偶染风寒，如此便不致过了病气。”说着掏出帕子轻咳了两声，更显娇不胜衣。
　　明明近在咫尺，又似迷雾隔锁，倒叫人更加心庠难耐。柏武不死心地张了张嘴，但见她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只得做罢。
　　车把式一口食物含在嘴里不曾下咽，恍惚见了庙堂里烟雾缭绕的神女。
　　青衣丫鬟搬来一张绣凳，素素告座后接过小丫头手里的琵琶，削葱般的纤指上，黄褐色的玳瑁甲片发出温润柔和的光泽，在弦上轻轻一轮，琵琶铮铮，隐有金石之声，想必也是出自名家之手。
　　舒缓的乐声渐起，犹如一轮皎洁的明月自海天一色之际冉冉升起，正是琵琶名曲《月儿高》。
　　乐声逐层递进，纤纤十指在弦上轻拢慢捻、弹挑拂剔，如同游走于弦上的精灵翩跹起舞。素素低眉信手，沉浸于乐声之中，优美的身段亦随着乐章行云流水般舒展起伏。弹至‘浩魄当空’‘琼楼一片’时，节奏渐趋热烈，点子疾起，快而不乱，足见功力！再后来，乐声渐渐平稳浑宏，连绵不断，仿佛风吹云动，明月在千层玉宇中穿梭不止。最后以全曲的首句作为终止，一曲下来，玉兔从东升到西落，乐声渐歇，天地万物终归于沉寂。
　　饶是柏氏兄弟与车把式这般的粗人，也沉醉在其中半晌无语。
　　素素起身衽敛一礼，婉声道：“奴家今日身子不适，就以此曲聊表心意，不陪各位官人饮酒了。”那样子极为温良恭顺，竟叫人无从拒绝。
　　三大五粗的柏武浑然忘却身在何处，豪爽地挥了挥手道：“你且去吧！”
　　素素辞了三人出来，带着丫鬟勿勿经过李元景身旁，目不斜视地往回走，眼见得主仆三人就要转过廊子去，李元景适时高声道：“姑娘，请留步！”
　　一语点醒梦中人，里面的柏文一拍桌子骂道：“老二，你他娘的中了邪了，公子爷花了大钱，让我们来开开眼界，你倒好，听了回曲儿，脸都没看着，就让她轻轻松松地走了，回头说出去白白叫人笑话！”
　　柏武这会子也回过神来，用他熊掌般的手拍了拍硕大的脑袋，喃喃自语道：“真他娘的中邪了，这哪里是逛窑子、喝花酒啊？这花魁倒似比立了牌坊的贞节烈女还正经些。”
　　李元景摘了斗笠站在素素身后一丈远的地方，晨光斜斜地照进廊子，他微眯了双眼，“听姑娘的琵琶，显是南派，敢问姑娘可是出身南地？”
　　素素不曾转身，窄窄的腰背略有些发僵，冷冷道：“奴家师从南派，无关出身。”
　　“哦，是吗？”李无景轻笑，“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前来，倒未必存心一睹花魁，只是姑娘令在下想起一位故人，因此还望姑娘示以真容。”
　　青衣丫鬟发觉素素紧握的手心微有汗意，心知有异，便瞪了杏眼帮腔道：“你这人好不识趣，我们姑娘今日身子微恙，本不便见客，因着几位官人这早早的诚意才来兴助一曲，你却在此纠缠。”
　　梳了双挂髻的小丫头也撇了撇嘴道：“人家正主还未发话……”青衣丫鬟到底年长几岁，见李元景虽是一副粗使打扮，但看模样却是一等一的俊俏，举手投足自有一股清贵之气，便及时拉了她一把，“不要理他，咱们走！”
　　素素微微侧脸，神情似有踌躇，终于还是一垂眼帘抬脚走开。
　　李元景倒也不拦，负了双手站在斑驳的光影里，面容便有些模糊，“昔日流芳馆的清倌人摇身一变成了晚香阁的花魁娘子，倒羞见故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