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人来》引碧箫

21、卿本佳人 明日便是

　　明日便是重阳，远在西北做封疆大吏的李长风托人捎来些风味土产，顾靖之陪着来人在上房用了晚膳，回来便一头躺倒在榻上，丫鬟见状便轻手轻脚地上前替他除下外袍和鞋袜，又仔细地给他盖好锦褥，方放下帐帘出去。
　　因他在饭间吃了几盅酒，子青奉夫人之命端了醒酒汤来，却见丫鬟秋乔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主子已睡下了。
　　子青心生嘀咕：不过吃了三四盅，就醉了不成？于是嘱咐了在外间值夜的小丫鬟几句，便出房去了。
　　来今酒楼后院里黑灯瞎火、静寂无声，因客官特意嘱咐，没有传唤不得入内，所以伙计也不见一个。
　　顾靖之一身夜行衣，猫在日间所处的游廊上，暗中观察着这所小院的动静。按律，诸封地王族子嗣无诏不得入京，如若白日所见那青年男子当真是容亲王次子，且不论擅入之罪，那车中又是何人？其私自进京又隐匿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夜风已透着寒意，顾靖之胸中却是思潮起伏、心绪难平，不觉有些燥热，伸手去解颈间的玉扣。
　　忽见二楼西厢小筑暗中悄悄掩出个人影来，顾靖之心神一凝，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只见那人瞻前顾后、小心翼翼地下了楼，直往院后的小花园去。轻轻拔开的小角门在静夜中发出轻微的‘伊轧’声，回头见周围树影婆娑，那人缩瑟了下脖子一闪而出。
　　看他身法，显然武艺疏浅，深夜暗中出行所为何事？顾靖之蒙上面巾尾随而去。
　　那人到了后巷似是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翘首去寻天上的北斗辰星，顾靖之心中大惑，难道竟是不辨东西？
　　好容易等他指指点点辨明方位动了身，顾靖之按下心中疑惑，继续跟进，不知不觉便到了西直街口。
　　那人在街口踟躇了片刻，向北折去，再行数十步，便是一座高墙深院的府邸，抬眼一看，正是容亲王世子府。
　　顾靖之先前的怀疑似乎一下子得到了证实，见那人举手便欲叩门，一个箭步飞身上前。
　　“唔……”那人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便被拦腰挟起，奔离了世子府。
　　西郊一处荒废的院落中，顾靖之在残桓断壁中找了处落脚之地将人放下，待歇息片刻再问内情，谁知那人脚跟还没落地就往外跑。
　　顾靖之轻嗤一声：“不识时务”，一伸手又给拎了回来。
　　那人恼羞成怒，张口狠狠咬上他的手腕。
　　“啊……”顾靖之吃痛低呼，鄙夷地甩手道：“见鬼！也算个男人？！”
　　那人闻言微楞，松开他的手腕，尚自嫌恶地抹着嘴唇，仿佛倒是别人污了他，让人哭笑不得。
　　上弦月已至中天，泻下满地清辉。顾靖之借着月色斜睨着眼前这个身量不足的少年，五官过于精致，不免透着些……脂粉气。
　　那少年也毫不避讳地直直打量着他，流珠般的明眸竟无半点惧意，有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分明就是初出茅庐、涉世未深。
　　“你是何人，好端端地捉我做什么？”少年叉了腰悍然问道。
　　顾靖之原也不想为难于他，如今见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倒有些词穷，干脆直截了当道：“阁下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地意欲何为？”
　　“阁下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地又意欲何为？”少年一点儿不含糊。
　　“呵……”顾靖之仰脸轻笑一声，“嘴皮子倒比身手利索。”
　　“阁下便想恃强凌弱不成？”少年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作防守状，看这架式，防不防得住暂且另说。
　　原本粗砾的石板，历了经年的沧桑，倒多了几分柔润。顾靖之找了块坐下，意兴阑珊道：“在下没这雅兴。”继而神色一敛，“我只问你，因何深夜造访世子府？”
　　少年转了下眼珠，嘻嘻一笑，清亮的眸子透着狡黠，“阁下既已说明深夜造访，当知必有不可告人之处，岂是随便能与外人道的？故而，还望阁下先告之身份。”
　　“倒也在理。”顾靖之盯着少年月下纤细单薄的影子，抱了手臂不动声色道。
　　少年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吃不准他的套路，心里一慌便想溜之大吉，“阁下既无诚意，在下也不强人所难，咱们后会有期。”
　　却听背后泛泛传来一句：“一个女儿家，三更半夜的，贵府的男人死绝了不成？”
　　少年闻言差点一个跟头栽出去，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衣饰帽巾，惊诧道：“你……你……你怎知我是女儿家？”
　　“瞧这话问的！瞅着一副机灵样……果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顾靖之一副可惜了的表情，心中却说：还当真是个女子，难怪挟她来时只觉得宽衫之下，腰身不盈一握。
　　“你……”‘少年’气结，索性一把扯落头上的儒巾，满头青丝顿时一泻而下。
　　月色朦胧，乌发如缎，一双灿若星子的明眸闪闪烁烁，恍若误入凡尘的仙子。一片红枫飘落在乌黑的发际，仿佛沾染了几分人间烟火，空灵中更显生动。
　　曾几何时……满园的红枫落下，幼而失怙的孤女哀思无寄，唯诉予片片霜叶……此去经年，园中再无红枫。顾靖之眩惑地伸手，去拈那片红叶，少女误以为要对她不利，一下拍上他的手腕，恰巧就在红肿的咬痕之上。
　　腕上一痛，顾靖之阒然一醒，自觉有些失态，脸色一沉转过身去。
　　少女望着他挺拔的身姿，莫名地觉出几分落寂与凄清，可是月下的错觉？
　　静静的，唯有草丛里不时传来几声虫鸣。
　　少女翻绞着手指，讪讪道：“本姑娘大人大量，也不追究你为何挟我来此了，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顾靖之豁然回身，目光冷峻，“姑娘可是来自池州容亲王府？”
　　少女似是被他惊着了，一时楞在那儿不知如何作答。
　　却听身后丈远的槐树上，一悠闲懒散的声音道：“白日里与兄台一面之缘，说句厚颜的话，倒真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意味，不想又在此地遇上了，可见与兄台缘份非浅啊！”
　　顾靖之不禁心中喑惊，倒并非惊他认出自己，惊的是自己竟不知来人何时到此，难道是方才枫叶飘落之时，自己一时心神恍惚而未察觉？如此看来，竟是一路尾随自己而来，倒是大意了。
　　少女愕然翘首，宛若菱角的嘴唇动了动，张口欲言，最终只是浅浅地笑，若皎皎月光般明丽动人。
　　“承蒙阁下看得起，敝人不才，怕是当不起阁下惺惺相惜这四个字。”
　　衣袂飞扬，树上的男子飘然落地，身姿潇洒至极。
　　男子瞟了少女一眼，往树杆上斜斜一靠，笑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兄台好雅兴！”
　　顾靖之漠然，并不搭腔。
　　男子亦在不意，自顾自唤道：“雏儿，过来！”
　　少女莫名转头四顾，不见再有他人，再看他促狭的眼神，只得咬了咬下唇不情愿地应道：“哎”，心中早把他念了十好几遍。‘雏儿’？！亏他想得出来。
　　“雏儿本是小弟府上丫鬟，若有幸得兄台垂青，小弟便成人之美，将她赠于兄台，如何？”男子微微上挑的眉眼满是风流韵致。
　　少女不知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闻言又羞又恼，狠狠瞪了他一眼，余光下意识地往顾靖之身上一扫，却见他正冷眼打量着自己，慌忙低了头去，心中尤自突突直跳，一时间只觉得耳热面燥。
　　顾靖之淡淡道：“难得阁下一番美意，只怕敝人无福消受。既然有缘，自有再见之日，就此别过。”说罢，用他那黑沉沉的眸子深深看了青年男子一眼，起身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青年男子轻吁一口气，难得地敛了惯常的玩世不恭，一唬脸道： “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当真觉着自己是老江湖呢？！”
　　“所以你就叫人家雏儿啊？”少女明明知错，依旧撅了嘴不依道。
　　青年男子抽起一根狗尾草，‘砸’在少女头上，“那你说叫什么？难不成将你的家底身世如数报给人家？”
　　“我错了还不成吗？二哥~~”少女追上去缠了他的胳膊。
　　男子费力摆着臭脸，“且饶你这一回，再不许自作主张，记住了？”
　　“嗯嗯……”少女顿时如小鸡啄米般不迭的点头。
　　男子偏过头来低声道：“放心，二哥既能进得了京，便也能稳稳当当的回去。”
　　少女迟疑着答应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二哥识得此人？”
　　男子瞬间又恢复了一贯的脱跳不羁，漫不经心地牵嘴一笑，“凭你二哥的聪明才智，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