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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独占鳌头 熙和元年 ...

  •   熙和元年,睿帝初登,除各封地宗室外,邻邦使臣也纷纷进京献礼,其中西域于阗国来使带百匹纯种名马。翌日,于御花园设宴招待诸使臣,席罢,睿帝亲率群臣至御马监马场。之前已特赐恩旨,准许宗室并一品大员的子弟,凡有意愿者可在于阗国进献的宝马中挑选坐骑,但必须当场驯服。一时间场上那些天潢贵胄、簪缨世子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新晋了恪王的李元昭稚气未脱,满脸兴奋之色,踮着脚尖遴选心仪的坐骑,仿佛手到擒来。顾靖之陪同豫王静立在睿帝身后,心里早已有了主意。另一侧,容亲王偕了世子,风度翩翩的皇叔笑容清浅,如沫春风,眼底却殊无笑意。
      正是早春时节,尚透着春寒料峭,吹起的沙尘让人有些迷眼,一名文弱少年不禁举起袖袍遮掩,袍笏俨然的殷启政有意无意余光一扫,那少年顿时一省,惶恐束手,正是丞相之子殷怀瑾。
      御马监的监官、掌司尽出,使尽浑身手段也无法使这些在草原上自由驰骋惯了的桀骜不驯的骏马形成行列,侍立睿帝身后的御马监掌印太监不由急得额上见了汗。
      宽幅的明黄袖袍一挥,“罢了,若这般容易驯服,朕倒不稀罕了!”
      掌印太监顿时如蒙大赦,扯着噪子深深一躬道:“皇上英明!”
      睿帝背剪了双手,扬声道:“谁家子弟敢为人先哪?”
      一时间场上鸦雀无声,少年们望着场中这一匹匹躁动不安的野马,有心争先,却又心有忐忑,无鞍无缰的‘天马’当真殊无把握。
      半晌无人应承,睿帝倏然转身,目光虚落在众人头顶的某一处,“怎么?都惧了?!有道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朕今日就想一睹吾朝少年才俊的英姿俊容。”
      顾靖之因年前与新科武状元一擂名动京城,俨然已是世族子弟中的领军人物,见无人响应,便上前一礼,朗声道:“皇上,靖之不才,愿为一试!”
      睿帝素来对他青睐有加,不由赞道:“好!不愧为将门虎子!”
      不想定远侯顾云阳瞪了儿子一眼,朝皇帝深施一礼道:“皇上,犬子无状,不知天高地厚,请皇上恕罪。”
      “顾卿此言差矣,‘少年心事当拿云’,令郎风华正茂,该当有此豪情,况且令郎胸怀坦荡,岂不胜于矫揉造作、曲意奉承之辈?”
      顾云阳倒不意皇帝说出这番话来,言词灼灼、似有所指,只得低头称是,告退一旁。
      “殷相,你说呢?”
      殷启政乃三朝老臣,而且不比顾云阳少年成名,二度科考都无缘殿试,终于在宣景十三年点了榜眼,从此平步青云。而今,乌纱帽翅之下,双鬓已染。宦海浮沉数十载,早已喜怒不形于色,当下堆笑道:“圣上所言极是,顾贤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假以时日,必成栋梁之材。”
      皇帝淡淡而笑,有内侍上前给他系上衮龙短帔。
      顾靖之自小习了骑射,马上功夫也算了得,但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驯服西域无缰野马,到底也无把握。
      李元霁脸色肃然地附耳上来,“若在于阗使臣面前跌了份,我就启禀皇兄,送你去西域‘和亲’,听说那于阗国公主容貌‘天下无双’,国君不惜陪嫁五座城池,硬是无人应招。”说完还不忘啧啧轻叹,仿佛意犹未尽。
      顾靖之瞟了一眼满面虬须、虎背熊腰的于阗使臣,粗犷的面容之下,深邃的眼神尤如苍鹰般锐利,凑到李元霁耳边玩味道:“听闻于阗使臣此行确是携了国书而来,说不定当真是为这位公主的婚事。”
      李元霁不禁打了个冷颤,心说:别是一句戏言到头来一语成谶应在了自己身上!
      回神却见顾靖之已脱了锦袍,露出薄薄的天青色短衣来,略活动开了筋骨,便往场中群马走去。那挺括的背影,直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意味,没由来让人血脉贲张。
      内侍生怕野马撒起性来惊了圣驾,再三建言皇帝登上高台,皇帝只是观望不语,是以众人也只得陪在一边,几个文臣手里倒真捏了把汗。
      顾靖之乍一靠近,就见马群顿时更为躁动,东墙根上的一匹黑马似是察觉了什么,不时来回腾跳转跃,透着明显的不安与警惕,甚至还带着些许示威和挑衅,想要让靠近的危险知难而退。
      那黑马颈与身等,昂举若凤,周身毛色如漆,唯额首一道白纹,宛如银电。
      顾靖之心里一乐,就是它了!旋即一个纵身施起轻功,轻点疾掠,直奔那黑马而去。马场顿时就如开了锅般沸腾起来,踏蹄纷乱扬起漫天尘土,嘶鸣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内侍急得跪伏于地频频叩首,群臣也纷纷进言,请皇帝移驾,偏偏皇帝无动于衷,“靖之能徒手驭马,尔等竟怯于旁观不成?”
      群臣哑然。
      再看那个天青色的身影,尘土飞扬中,如蜻蜓点水般掠过群马,已跃至东面高耸的棋杆上,任那下面受惊的群马如何撒野,他却像个捣蛋的顽童,惹了事儿,倒挂在上面看热闹、躲清闲。
      不过合掌的棋杆禁不住发了疯的野马横冲直撞,悬于高处的身影便如在狂风骇浪中摇摇欲坠,万一跌将下来岂不被活活踩成肉泥!定远侯平日里对这独子管教严明,鲜露笑颜,可到底父子连心,紧握的双拳青筋毕现,担心之余,恨不得将这小兔崽子揪下来狠狠抽一顿才好!
      李元昭傻了眼,扯了扯豫王的衣袖,“三哥,靖之哥玩杂耍呢?”
      李元霁也开始担心顾靖之玩大了,便没好气道:“你也上去耍耍?!”
      李元昭顿时一颗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两人正说着,就听众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抬眼就见天青色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冲下来,堪堪落在一匹黑马之上。
      黑马大惊,作人立状振鬣长嘶,场中百马皆喑。
      睿帝不由出声叫好,于是喝采声洋洋盈耳。
      只是那黑马岂肯轻易就范,一个劲的蹬蹄蹶蹏,负了顾靖之在马场上暴跳如雷。马上既无鞍辔,一身骑术更无从施展,顾靖之只得死死抱着它的颈项,闭了眼任它狂颠疾纵,五脏六腑便如翻江倒海一般,但凭那股子执拗顽强地支撑着他的意志。
      约莫一柱香功夫,马群渐渐趋于平静,只剩了那匹黑马仍在宽阔的马场上狂奔不止,竟然足不溅尘。
      年过半百的老监官识马无数,不觉缓缓点头,自言自语道:“不负‘天马’之名!”
      渐渐地,顾靖之觉得身若腾云,耳畔呼呼生风,不由喜出望外、精神备添。
      老监官微微露了笑容,不声不响地往马房去了。
      终于,一声长嘶,黑马昂首回身,得得收蹄,步态轻灵优雅。顾靖之心说:成了!不由长长舒了口气,伏倒在它长而倾斜的儃肩上,久久不愿起身。
      那黑马额首高昂,似乎在骄傲地宣示,自己有了主人,漂亮的黑眸仿佛善通人意,见背上的主人迟迟不愿起身,转过头去用鼻子蹭他的脸庞。
      热烘烘的鼻息喷在脸上,湿湿的,痒痒的,顾靖之不由笑着推了它一巴掌。从今以后,他也有了‘可生死相托的手足’。
      隐隐听见远处一片夸赞恭维之声,人群中,父侯不时拱手致意,笑容谦和,心底可有对自己的赞许?
      “发哪门子呆呀?”李元霁猛地一拍顾靖之的肩膀,倒让他轻‘咝’一声,之前浑然不觉,这会儿才觉得浑身上下都像散了架。
      一旁跟来的李元昭羡慕得两眼放光,不停地围着那黑马转悠,想趁机“揩油”,不想那马儿丝毫不给面子,差点当场给他撂蹶子,直让他又爱又恨,欲罢不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某人得意地跨着坐骑扬长而去。
      皇帝龙颜大悦,亲自解下腰间的鎏金夔龙纹佩刀作为赏赐,佩刀周饰的红珊瑚、绿松石闪耀着华丽的光芒,身侧的容亲王仿佛被晃了眼,转开脸去,一派云淡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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