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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家有悍婢 顾靖之自 ...

  •   顾靖之自那日被禁足,已足足半月未出府门了,眼见得父亲的脸色一日日面沉如水,便死心塌地呆在泓然居‘面壁思过’。
      那日用过早膳,便在案前细细擦拭手中的短剑,黑红的梨木剑鞘古朴庄重,缓缓抽出一截只觉寒光逼人,剑身之上七星闪耀、飞龙在天。顾靖之凝着短剑怔怔出神,就听窗下有人唤道:“靖之!”
      顾靖之阒然一醒,忙将短剑入屉,匆匆起身相迎,“靖之参见王爷!”
      “无需多礼,小王这是探病来了!”豫王李元霁一身月白袍子,如墨乌发用镶碧鎏金冠束起,腰间一枚墨玉龙纹佩,便如浊世翩翩佳公子。
      “探病?”顾靖之不由纳闷道。
      “顾候前几日特来跟我告假,说你抱恙在家,多日不见,也不知你病体如何,故而今日特来探病。”
      见豫王笑言晏晏,顾靖之不免有些窘迫道:“靖之惭愧,其中原由王爷想必早已心知肚明。”
      李元霁自顾自落了座,哈哈一笑道:“现下满京城里都是你顾小侯爷的风流韵事,想不知道都难哪!”
      顾靖之虽早有预料,听他此言,便知坊间的流言之盛怕是还在意料之外。
      那定远侯生平最重忠孝节义,守正不阿,遇上独子这档子“声名在外”之事,那脸色沉的怕是能拧出墨来,想到这里,李元霁不禁笑意更深。
      “听说晚香阁那位国色天香的新晋花魁,名唤素素,城中的王孙公子趋之若鹜,争相竞价,甚至不惜为之大打出手,临了,倒叫你这不动声色的攀了去。我说靖之,你要不要这般事事‘力拔头筹’啊?你让小王我情何以堪哪?”
      几名伺立门外的贴身侍卫也是和顾靖之熟惯了的,不由乐出声来,恰巧遇上子青进来奉茶,倒招来她狠狠一顿白眼。
      李元霁素喜子青爽朗率性,打趣道:“你家这丫头是越来越利害了,把我这些个侍卫收拾地脾气全无。”
      就听廊下侍卫沈屹朗声道:“回王爷,好男不跟女斗。”
      子青顿时“怒目相向”,不自觉地将李元霁的茶盏往案几上重重一撂,便欲闻应声而动。李元霁索性往宽厚的椅背上一靠,一副“坐山观虎斗”的闲情。
      深知子青说不准真能逼着沈屹上演一出“龙凤斗”,顾靖之及时清了清喉咙。子青天不怕地不怕,却是从不违背顾靖之的意思,虽然心有不甘,也只是默默给顾靖之奉了茶,退在一旁。
      一心观战的李元霁不乐意道:“靖之就会扫兴,都说顾家枪法变化莫测、神化无穷,听闻子青的枪法已颇具火候,就让沈屹陪她过过招、练练手,也让小王见识见识这闻名遐迩的‘定远枪’嘛。”
      如此一来,顾靖之也不好推辞,只得起身引着众人往鉴武堂去。
      堂前兵器架上一字排开刀枪剑戟各式兵刃,顾氏历代以武传家,泛黑的青砖地经年累月竟被几代人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这其中又有多少马革裹尸,青山埋骨。众人不由心中一警,肃然起敬!
      顾家有条不成文的家规,但凡一入鉴武堂,断无安然入坐的道理,是以堂中并无案椅,顾靖之和李元霁并肩立于琉璃照壁前,壁心偌大的麒麟目瞋口张,作仰天长啸状,默默守护着这座府宅。
      按理子青是主,沈屹是客,可子青是女子,沈屹当然得礼让几分,当下作了个“请”的起手势。子青却不领情,狠狠剜了沈屹一眼,劈手挑了支乌黑发亮的长枪在手,娇喝一声,持枪便刺。
      李元霁先见子青挑的那支长枪颇为霸道,心中便起了忐忑,又见她一股子“有你无我”的狠劲儿,不由踮了脚尖提醒道:“仔细应对着,若是一味怜香惜玉栽在这丫头手里,咱们豫王府的脸面可挂不住!”
      顾靖之闻言晒笑,恰被李元霁余光扫到,想来堂堂豫王殿下竟被定远侯府的小丫头唬得三楞四楞的,传将出去才当真跌份,当下挺了挺腰背,复又清了清喉咙,往场中看去。
      沈屹乃豫王府侍卫副统领,功夫自是不含糊,无奈遇上子青这个‘拼命十三妹’,只因了那句“好男不跟女斗”,发了狠一味只攻不守。定远枪本就霸气异常,再让她这般‘生死无忌’地使将出来,直让沈屹觉着‘秀才遇到兵’的蛮横,却又不能当真挑她的空门伤了她,是以场上一时难分难解。
      四十招一过,沈屹打定主意,施展粘字诀,手中长剑附上子青的枪杆如影随行。这般过了七八招,子青不由心头火起,一抽枪杆柳眉倒竖道:“算什么狗屁好男,整个一泼皮无赖!”
      沈屹倒也不恼,剑峰倒转,撇开长枪,正欲收手,谁知寒光一掠直扑面门而来,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剑走偏峰,直指子青前胸,逼着子青撤招自救。
      子青从小与府中男丁打成一片,处处不让须眉,养成她英姿飒爽的性子,全无女儿娇态,但到底是个少女,眼见得沈屹剑峰直袭前胸,俏脸顿时腾起绯霞,银牙暗咬一拧腰肢抽枪闪过,心中暗骂:“登徒子!”
      如此一来虽解了面门之急,沈屹却已暗道惭愧,欲待赔个不是,子青不由分说一个腾跃自上而下挟起霍霍枪影将他围在当中,隐有雷霆之威,正是定远枪的绝技‘十面埋伏’!此招最耗体力,难为她小小女子练得这般火候,已是下了十二分的苦功。
      沈屹不禁暗暗叫好,也顾不得尴尬,打起十二分精神见招拆招,怎知这式枪法连绵不绝,并且奇正难辩,心中不由暗自着急,鬓角微微见汗。
      再看子青,‘十面埋伏’本就不适女子习练,勉力支持下脸色渐渐发青,出枪也不比先前迅疾有力。
      李元霁武艺疏浅,看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能跟沈屹过这么些招,这丫头当真不可小觑,担心之余皱了眉频频去瞟顾靖之的脸色。
      顾靖之在一边看得清楚,心知要子青认输绝无可能,只得暗叹一声,一掖袍角,随手探过兵器架上的玄铁棍,一个箭步跃入场中,也不见他如何使招,只听“铛”一声,挑了子青的长枪。
      子青正卯足了劲要让沈屹这个“好男”出丑,却不想顾靖之挑了她的枪,心有忿忿,到底不敢发作,一跺脚往后堂去了。
      李元霁走上前来,不明状况道:“可是分了胜负?”
      沈屹回剑入鞘,立在一旁面有讪色。
      顾靖之左掌一松,玄铁棒直直插入兵器架中,随手扯落腰间的袍角,轻笑道:“王爷宽心,豫王府的脸面还挂得住!”说罢,举步回泓然居,留下李元霁兀自回味。
      子青原是城南土地庙里的乞儿,无名无姓。七岁那年的大年夜,朔风挟着漫天飞雪飘舞不绝。且不论天子脚下那些达官显贵围炉拥裘、觥筹交错,只说瑞雪兆丰年,便是辛劳一年的寻常百姓也早早备下了热腾腾的年夜饭,只等一家团圆、享叙天伦。街市上的铺子早早歇了业,天色尚未擦黑,已是人迹全无,四下里白茫茫一片,不时遥遥传来几声犬吠。
      定远侯府门檐下两盏精致典雅的御赐八角宫灯已上了烛,透着红澄澄色的光团,在这雪夜里格外温暖、柔和。府里的小侯爷甫入太学,特赐九子登科样式。一个蓬头垢面、衣不蔽体的小乞儿缩瑟在威武雄壮的石狮后面,举头望着那两盏煞是好看的宫灯,五官不辨的脸上只剩了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透着无限的向往。
      顾靖之依例去向太学博士辞了岁,恰逢豫王得了年下的贡品,非要拉了他一起赏玩,旁的倒也罢了,无非古玩珍器,唯有一册《藏家印痕》弥足珍贵,一方方历代名家的“朱文”与“白文”跃然纸上,风格各异、互补“阴阳”,或清新或狂野或灵动或朴拙不一而足。豫王素喜鉴藏,对那遗闻轶事更是如数家珍,不知不觉已是华灯初上。
      顾靖之自习骑射以来便不喜车驾,带了数名侍卫认蹬上马,轻叱一声纵马奔出。漫天飞雪中,身上的羽缎斗篷翻飞不绝,脸上被风刮得微微生疼,身上倒起了薄汗,偶有雪片吹进衣领,也不觉寒意。城门上正在换防,靖之一时兴起,灿然道:“明扬,赛一程如何?”
      明扬一笑,靖之已挥了个响鞭迅疾如风般驰骋而去,明扬便也一紧马肚追将上去,只苦了其余几名侍卫,虽是良驹却比不得他俩的坐骑,拼尽全力还是差了好几个身位。
      府前抛蹬下马,靖之和明扬一边说笑着往里去,却见明扬脚下一滞,回过头去,靖之不由也转头去看。
      天色已黑,阶下右首石狮座台下有个模糊的影子在微微蠕动。身后的侍卫立时围了上来,有人拿过灯笼一照,只见一个黑瘦的小乞丐缩成一团绻在雪地里,已快失去知觉。
      侍卫们纷纷看向靖之,却见他神情恍惚,握了马鞭的右手竟隐隐发颤。
      “靖之?”明扬用手肘轻轻撞了下他。
      靖之如梦初醒,一步跨上前去俯身欲探,手到身前却又一滞,转头去看明扬,明扬知他心中所思,微微摇头,其实他又何尝不知,不过心存幻念。终于还是定了定神,命人将小乞丐抱入府里。
      小乞儿洗净了竟是个面容俊俏的女娃子,尤其是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看便招人喜欢。府里的老妈子悉心照料了她几日,便复原如初了。初四那日,老妈子给她换了身半新不旧的碎花棉袄,见她小小年纪着实可怜,又给她包了些衣物和碎银,准备领着去向夫人谢了恩,便打发她出去,心中暗道:造孽啊!
      恰逢顾靖之来上房给母亲请安,却辩不出这“小乞儿”,老妈子忙一一回了。顾靖之咬了唇瞧了瞧那女娃子,只说且稍待片刻,便埋头进了母亲房中。
      隔着厚实的猩红色倒福暖帘,听不出房中的言语。难得冬日里有这大好的日头,照化了琉璃瓦上的残雪,檐前滴滴答答地落下水来。
      老妈子合握了双手,不时抬眼去看打帘的小丫头,那女娃子倒自顾自地趴在院里的莲缸前看锦鲤。
      半晌,方见顾靖之出来,扫了眼莲缸前瘦瘦小小的身影,只说:“她若愿意,便留在府中吧。”
      老妈子忙拉了女娃儿道谢,却见他已出了垂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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