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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物是人非 略显斑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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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显斑驳的朱门前,睿帝神情恍惚,恍如白驹过隙,已是勿勿一十二载。十二年前,他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皇太孙,而今已是君临天下的九五至尊。
内侍总管赵德常低眉敛目,小心翼翼侍奉左右,面上隐隐透着感伤之意。身边的一名小太监上前叩门,门上衔环的神兽因久不触摸已是喑哑无光。
李元辰跟在后面缓缓而行,虽不明所以但已觉出气氛异常。一脚踏上阶前的落叶,竟生出一股无名的悲凉来。
尘封已久的正门在“嘎吱”声中缓缓开启,一个年过五旬的清癯老者探出身来疑惑地打量门外众人。
“余总管,别来无恙!”虽只一面之缘,赵德常却颇为感慨。
十二年来,余毅守着这座府宅宛如与世隔绝,望着这张似曾相识的脸,一时思忖不起哪里见过。
“十二年前,杂家曾到府上传过旨。”
一言提及,余毅神情大动,一幕幕前尘往事纷涌而来,恍如隔世,“请恕在下眼拙,阁下可是……赵公公?”
“正是杂家。”
余毅颤微微跨出门槛,欲躬身施礼,及至眼光扫过面前凤表龙姿身着黄袍之人,心中如有闪电划过,一时心神巨憾,眼中发涩,“扑通”一声跪叩于地,“草民余毅叩见皇上。”
“免礼”,睿帝沉声道:“这些年,难为你了。”
“当年草民遭受无妄之灾,落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已是心如死灰,若不是国公爷收留草民,说不定早已成一堆枯骨,草民深受国公爷大恩,无以为报,纵去天涯海角也不过孑然一身,倒不如为国公爷守着这个家门,好让国公爷和夫人有个安身之所,说不定哪日他们在天有灵,小主子就回来了。”
睿帝沉呤半晌,微微点头,跨过那道横亘心头多年的门槛,往府中行去。先帝英年早逝,自己以少年天子即位,从初始的棱角分明至情至性到如今的分权制衡杀伐决断,渐渐明白情义二字本不是君王该有的,只是总有些东西并不论该与不该,根深蒂固。
每年今日,他都会让赵德常在御花园的栖云台设祭酒,因为应成侯落曲湖畔以身替死,因为程氏一门家破人离,更因为自己身为君主的种种牵制与无奈。
府中一草一木仍保留着原貌,余毅孤身一人却把府中打理得纤尘不染,仿佛时光在此停驻。不知不觉来到咏飞堂前,但见两座灵位前清烟袅袅,案前一壶清酒几色菜肴。
见那“凤天鹅”、“什锦苏盘”、“芙蓉燕菜”、“三鲜鱼翅”、“拔丝鲜桃”、“熘南贝”,各色菜肴色泽清丽、品相十足,竟与御膳房的菜品不相上下,赵德常不由叹道:“难得余总管有心做得这般精细!”
余毅一时不解,见他打量那些菜肴,忙道:“哪里哪里,这些都是出自定远侯夫人之手”,继而神色一黯道:“每年今日,侯爷和夫人都会早早过府祭奠,平日里也多亏他们照应。”
“原来如此”,赵德常接过徒儿谷雨手中的红木嵌骨食盒,将内中各色菜式、干鲜贡品轻轻摆上案桌,似乎唯恐惊扰了泉下英灵。每年今日他都会特意吩咐御膳房备下祭品,只是难得今日亲至灵前一祭。
李元辰默默随在一侧,望着台前的灵位不自觉地陷入沉思,睿帝神情微动,“辰弟可知此间何处?
一言警醒,李元辰目光不离灵位,恭谨道:“想来必是成国公故府,臣弟今日既来灵前,理当一祭先贤。”说罢上前焚香祭酒,肃然执礼。
睿帝双手背剪,微蹙了眉眼凝望着灵位,心中不禁问道:“卿若在天有灵,可能体谅朕的为难之处?”
余毅见李元辰在灵前恭敬执礼,又见他形容俊秀举止儒雅,不免对他心生好感,低声问道:“请问赵公公,这位公子是……”
“此乃容亲王世子李元辰。”
“容亲王世子”,余毅呐呐重复,似有所思。
圣驾离了咏飞堂,渐往抒园而去。一路上,睿帝心情似已不如方才沉重,闲庭信步间,不时和李元辰聊上几句。
“辰弟可曾听闻成国公当年轶事?”
“臣弟略知一二,只是不甚详尽。”
“嗯,辰弟当时尚且年幼,又远在池州,这略知的一二恐怕也是从皇叔那里听闻的吧?”
“臣弟倒并非是从父王那里听闻的,父王也从不与我们谈及朝中之事,臣弟乃是从府中西席赵先生口中略有耳闻。”
“哦,原来如此,那府上的赵先生可曾与你说起成国公是因何身亡?”
李元辰抬眼望向池苑对面飞檐斗拱、轻盈欲飞的流云阁,思绪渐远。记得那年秋日,随先生去凤凰山上赏红枫,一向谨慎持重的赵先生在离亭中酒醉无状,竟似长歌当哭,其间曾痛呼一人名讳,后来才知却是身后追封为成国公的应成侯表字。此后,再不曾听先生提及成国公。
阳光照射在飞檐的琉璃瓦上折出炫目的光彩,李元辰移过视线微微摇头道:“倒是未曾听先生提及。”
睿帝眉眼微抬,仰望天际绚丽的斜辉,似又看到了那日落曲湖畔的明霞,“十二年前,朕以皇太孙的身份率军前往襄城恭迎皇祖圣驾,不料在虞山下遇袭,成国公拼死救驾,遭奸人暗箭所害……不足月余,程夫人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李元辰心生凄然,不觉脱口而出:“那成国公可留有子嗣?”
“留有一女,却也不知如今是否尚在人世。”睿帝轻吁道。
“哦?”李元辰似有一时失神。
余毅十几年来,守着故主旧宅,心如古井静寂无波,听到这里已是老泪纵横。
不知不觉已是日暮时分,御驾行过抒园东南角墙根的棱窗下,窗下一排冬青郁郁葱葱,经风一吹发出“簌簌”的轻响。御前侍卫许长佑一声低喝:“谁?”说话间身形暴起,跃上高墙。众侍卫立时兵刃出鞘,把睿帝一行护在当中。
因顾忌圣上的安危,许长佑深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不敢擅离,只是屏气细辩四下动静,却再无任何风吹草动。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许都统,可有异动?”手无缚鸡之力的赵德常不自觉地护在睿帝身前紧张道。
许长佑狐疑地扫视四周,但见墙外低坡草坪一片空旷,别无藏身之处,只得飘身下地,躬身道:“可能是属下一时失听,让圣驾受惊,请皇上恕罪。”
“本朝最年轻有为的武状元也有失听的时候?”睿帝倒是一脸轻松地调侃道:“罢了罢了,偷得浮生半日闲,出宫有些时辰了,朕也该回宫了。”
赵德常暗自深深吐了口气,扬声道:“皇上摆驾回宫……”
跨出府门,李元辰不禁回首打量这座曾经显赫一时的深宅,只觉得满是物是人非的沧桑,就如余总管脸上那深深浅浅的摺皱,诉说着历历的往事,不免对这位老人又生出几分敬意,默默俯身一揖。
余毅忙回礼道:“世子折煞老朽了!”
睿帝一侧闲闲旁观,此时淡淡一笑道:“辰弟是随朕同行,还是……”
“请皇兄先行回宫,不过距此两条街,臣弟与仆从自行回去便是。”
车马声渐行渐远,余毅缓缓转身,合上府门,往咏飞堂而去,他要去告诉国公爷和夫人,原来皇上未必忘却程氏一门。
路过那排窗下的冬青,余毅停下脚步,透过窗棱望了眼那青黄相间的低坡,如今这时节,那坡下的湖水怕是有些浸人了吧?心里暗叹着轻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