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颜石》古夙

3、瘦西沉梦 老翁嘶哑的

　　傍晚间的扬州迷雾渐浓，朦朦胧胧中仿若女子带着面纱含羞欲睡，虽不波澜壮丽，却也婉约俏~丽，引人入胜。易无端一路从江南赶往长安，也不觉在此地缓了脚步。

　　渡船老翁在船头点起一盏油灯，浑浊的眼看着微弱灯光摇曳而起，随风不灭，兴致一起便哼起了歌谣，调子古老而有韵味儿，引着周围的渡舟此起彼伏响应着，不时有人从乌蓬里伸出头查看，大胆调笑：

　　“哟，谁家的媳妇儿这时候也敢出来晃荡，不怕这湖里的水鬼吃了你么！”

　　那人口中的媳妇儿，就是此时枕在船头，披着二十五岁女子皮囊的易无端。

　　老翁瞬间止了哼唱，浑浊成一条缝儿的眼一边划船一边斜睨向易无端。

　　易无端平素爱穿白衣，到了扬州之后便把那女子的青衣扔了，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枕着一只手臂躺在船头，出神的看着红霞渐渐被湖水洗涤干净。

　　夕阳早已沉入湖底，天色还是淡淡的，水中还可倒映出易无端垂在湖面的衣袂，另一只手芊芊如玉，浸在水里轻柔而韫凉，随船周身的波澜而起，指尖荡出一圈圈涟漪。

　　此时回头看调笑的那人，见那人衣着并不富贵，倒是长得油脑肠肥，还呆呆的盯着自己流口水，不由得问：“若是水鬼见了你这模样，大概早喜滋滋的将你拉去烤蹄膀了，怎还会看的上我。”

　　油脑肠肥的人低头下意识去看自己的腿，却发现肚子太大挡住了，反应过来，大怒：“你你你！你敢骂我是猪！”大大的肚子随着他的几个深呼吸泛起无数个褶皱，瞬间身上的衣服被蹂~躏得狼狈不堪。

　　易无端不忍再看下去，撇过头云淡风轻的回复道：“被烤蹄膀的不一定是猪。”顿了顿，灵动的桃花眼里淌出一丝谑意：

　　“还可以是其他牲畜。”

　　“……”脑油肠肥的人静谧了一会儿，伴随着四周静悄悄中的窃笑声，暴跳如雷：“啊啊啊，臭娘们儿！老子要掐死你！！”挽着袖子就要跳水。

　　“够了赵三儿！”船尾那位从开始一直沉默不发一言的老翁呵斥道：“你一个大男人和女人一般见识作甚，知不知羞！”

　　那个叫赵三儿的挽着袖子还有些愤愤的瞪着易无端，后者枕着手躺在船头望天，眼睛惬意的眯起假寐，仿若方才的事皆与她无关。

　　老翁看着略觉不满，仗着老脸嘶哑着声音劝道：“不是老汉说啊姐儿，你方才那话的确是过了些，须知就算是赵三儿招惹在先，那姐儿你也不该这样说。”

　　“什么该不该的，我便是说了，你待怎样？”

　　易无端翻了个身，她只是块石头，在人间浑浑噩噩这么久了仍是不明白凡间的礼义廉耻，只觉得凡间的是是非非纷纷扰扰不胜其烦。

　　“这个……这个嘛……”掌船老翁只是一时磨磨嘴皮子，倒也没想过要怎样的问题，还没想出个结果，一锭银子便落在自己脚下。

　　易无端挥挥手：“你这老头真是括噪得紧，这艘船我买下了，你且下去。”

　　这艘破船能值十两？

　　老翁忙不迭应声，捡起银子揣进怀里，抬脚四下环顾，周围全是水——怎么下去？

　　转身腆着脸对易无端笑得一脸褶子：“姐儿，老汉我还是来帮你撑船吧，等到了对岸我再下去。”

　　易无端斜睨老翁：“你会撑船？”

　　“那当然，老汉我不就是靠这个混口饭吃么！”

　　“那游泳你也会了？”

　　“保命的东西自然要——”老汉洋洋自夸的话音未完，尾音就消失在了船头。

　　这个世界总算安静了。

　　收回脚的易无端满意的复躺回船头，忽视掉周围一众吵杂的救援声。

　　月牙儿渐渐爬到中空，享受着入夜的虫鸣鱼跃荡水声，身旁绑在船上的灯盏火苗随舟晃动而摇头晃脑，舟身的波澜涟漪不休，凭舟自流。

　　“姐儿，别往那里去，那里有水鬼啊——”

　　老翁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惶，飘荡在湖水上听起来很是渗人，易无端闻声偏头，茫茫夜色中已只剩幽幽几点灯火在湖面晃荡。

　　船身忽然一阵动荡，大概是大鱼尾巴扫到了船底，却把船头的灯扫落在湖底，现下眼前一片漆黑，看不清前方船只，只听见种种惊慌声：“糟了糟了！那只船没了！船没了！！我们快回吧……回……”

　　渐渐声不可闻，易无端却并不害怕，心道什么船没了，连我都知道那叫沉船——不过我的船并没有沉。

　　世间凡人便是如此，喜欢自己吓自己从而凭空捏造许多事来，而且捏造的人多了居然也成了事实。

　　嗤一声，复闭眼假寐。

　　不觉离其他船只越来越远。

　　夜风轻抚脸庞，柔柔的，易无端很快入了梦乡。

　　夜色如酒，拂堤杨柳，湖波荡漾着碎光，桥上行人踏着青石往来，不知何处玉笛声婉转动听。

　　易无端被笛声唤醒，起身跨出自己靠岸的船，活络了下~身子便上到湖边古道。

　　一个姑娘一手提着一盏青灯，沿着拂堤杨柳款款而来，逢人便问：“公子，可愿陪我到城里一叙？”

　　但是凡是见她提灯而来的，纷纷避之惟恐不及，于是她问着问着就问到了易无端眼前，走的近了，易无端才发现，这个女子，淡淡的星水眸衬着月光，容颜纯真而美丽，不过，即使她表现得再热情，易无端总觉得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疏离，有一霎那的错觉，她像是一具美丽的壳子。

　　青灯火苗一闪，腾起阵阵烟雾，易无端明显看到她的眼睛一亮：“姑娘，你是生面孔啊，新来的？”

　　“原来这扬州城里极少有生面孔么？”易无端觉得，若是这样的好城无更多的人欣赏，实在可惜。

　　美丽女子摇头：“扬州城有没有新面孔我不知道，但是这里却极少有新面孔的。”

　　这里不是扬州城？

　　原来我一觉醒来，已经飘出了扬州城？

　　易无端咋舌，可惜还没有来得及好好欣赏一下那里呢。

　　“姑娘，姑娘？”女子笑起来眉眼弯成了一个月牙儿，分外纯真：“姑娘，可否陪我到城里一叙？”

　　“城？”易无端抬眼，先前没注意，这时候才发现桥的另一头就是一座城门，斑驳的城墙和上面刀劈剑削的痕迹一直绵延到整个城墙，看起来颇有几分沧桑。

　　只是城门上边却没写名字。

　　“这个城怎么没名字？”

　　“有啊，它叫瘦西城。”

　　女子笑脸盈盈，将手中另一盏青灯递到易无端手中，与她携手一边引路一边道。

　　大概刚下过雨，脚下湿湿的，青石板上还有些滑。明明是深夜，周围却是灰蒙蒙的透明，易无端不由得想这里的月光竟是如此明亮。

　　天上像是暴雨意犹未尽，想积势卷土重来一般，易无端看周围看入了神，不慎踩着一方水坑，鞋子全湿~了。

　　不动声色的动动手指，发现刚刚烘干，鞋子又会自己浸~湿，不由得皱眉：“有鞋子给我换么？”

　　“进了瘦西城就有。”女子回眸巧笑。

　　“为什么叫瘦西城？”

　　这个名字好耳熟。

　　“因为这个湖就叫瘦西湖啊。”

　　女子指着桥下那片湖解释道，易无端更觉耳熟了，好像之前那片湖就叫……就叫什么来着？

　　易无端随意瞥一眼湖上来往的船只，突然道：“这么晚了还在上面游玩，不怕有水鬼么？”

　　“水……水鬼？”女子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把，捧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气还没喘匀，捏着易无端的脸咧嘴：“你实在是太可爱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易无端。”

　　易无端偏头躲过女子的柔荑，自己快步朝瘦西城门走去，却发现门是关着的。

　　用手推了推，勉强露出一条缝，易无端觉得里面阴气很重，头顶上的月光一缕一缕的铺在青石板上，斑斓变化。易无端若有所思的抬头，天幕却一片漆黑，圆润的盘月悄悄向阴暗角落靠拢，企图躲避易无端的探寻。

　　“易姑娘？”女子伸手推开了城门，转身看易无端还在原地，笑道：“发什么愣？还不进去？”

　　“我为何要进去？”易无端偏头问，桃花眼打量着女子，眸色中猜忌顿显。

　　“你，你怎么了？”女子惊愕。

　　“原来这个城门平常是不开的，怪不得生面孔很少。”易无端转过头看着城门面无表情道。

　　“这个……这个，他们都喜欢清静。”女子埋首声如呐蚊，几不可闻，手里的青灯火光幽幽摇曳。

　　“那你还邀人陪你进城一叙？”易无端挑眉：“而且我很奇怪，这个月光是怎么回事？波光粼粼犹如——这湖水一般。”

　　易无端容颜冷漠，沉声问：“其实，你便是他们说的水鬼吧？”

　　女子的容颜瞬间惨淡，青灯也暗暗淡淡几近熄灭，低声抽泣颤声问：“你，你反悔不想进去了？”

　　“我不曾反悔。”易无端看女子欣喜的目光摇头：“我从未答应过要进去，又怎是反悔。”

　　话音刚落，易无端手执的青灯突然暴起，火舌一涌舔上了灯笼纸，易无端挑眉，将青灯拿远了些，看火苗瞬间将青灯毁了一半，歪歪斜斜的挂着。

　　女子想到什么似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灰。

　　“不过在学人的这方面，你比我倒是要学的好些。”

　　想她空在凡尘飘泊两百余年，除却这身皮囊本身残余的情绪之外，居然对凡人的情感一无所会，真是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