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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易无端容 有悲欢的地 ...

  •   长街西行数十里,是一个水岸狭道,零零碎碎落了许多枯叶,又被残风卷走,无人问津的模样甚是荒凉,旁边老树盘虬的根间,凹凸洼坑积蕴着雨后的残水,树旁颤颤立着一栋歪斜的漆黑破屋。

      白衣女子收起纸伞,伞尖的水在虬根上滴滴蔓延前进,干后浸成点点清墨,斑驳成行。

      伞上随水而逝变得破碎不成形的百阙花,合上伞就晕染成了一团墨,易无端随意瞟一眼,漫不经心的将伞置于破屋檐下,推门进屋,阴暗狭窄的屋里只有一扇断掉窗棂的窗子可见光,被布满蜘蛛网的油皮纸封着,透一道昏黄的光,有气无力铺在残破的木箱上。

      易无端点起一支白腊,借着光伸手从木箱里翻出一块真皮,又找出些丹墨檀笔之类的东西,开始在皮上刻刻画画指腕流转,光尽头的影子里转换飞快缭乱,手下渐渐呈现一个清丽笑颜,栩栩如生。

      她记得,她有一双神采灵动却溢满悲伤的桃花眼。

      窗子透进来的光影拉长又淡化,如潮水般往来消退,偶尔透进几声鸟唱虫鸣,易无端的眼从来都无变化,淡漠而专注,不管时光流逝几何。

      大概数日过去,易无端终于停下手下动作,面前陈列的两张皮影整齐的重叠交接一层铺上一层,身上绑满了竹签,像是等待操纵的傀儡。

      易无端依旧神情淡漠,看不出对于自己的作品是否满意,恰在此时屋外突然响起三声轻缓扣门声,声音轻柔而迟疑:“易姑娘,你在吗?”

      易无端转身开门,恰巧一双桃花眼正撞入自己眼帘,不可置信渐渐转化成满怀希冀的眼神。

      “想清楚了。”

      易无端的语气冰冷得毫无生气,与前几日遇见的清冷模样相比又是另一种冷漠,冷得冰寒刺骨,像是没有任何人类情绪,额头的疤像是在长大一般,蔓延到了易无端的眉眼之间,猩红得像在流血,看起来狰狞却妖异。

      女子一愣,低头敛去泪光,抬眸坚定的回答:“嗯,我想清楚了。”

      易无端低头看女子水波潋滟的桃花眼,偶然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你可想过,若是他们的缘分未断,若是他们其实能够相守一生,可偏偏阴差阳错,被你夺取了一切,不是作孽么?

      缘分未断……呐。

      “你可知道,我的戏梦,只是梦境而已。”

      “这些年,我做的梦也不少了。”女子在笑,易无端却觉得她笑得分外凄凉:“只是每一次,都碎得太容易。只要能见到他一面,真真切切的摸着他的脸,哪怕仅仅是一场幻梦,我也愿意不惜一切代价。”

      “如果代价是你的命呢。”

      白衣如雪,眼神无波,青衣女子却轻笑出声:“我的心已死,要命还有何用。”

      易无端偏头斜睨屋檐下干成一团的纸伞,沉吟半晌,面若冰霜,清冷道:“你真不后悔……兴许再等等,他还能回来呢。”

      “等?”女子笑得淡漠而决绝:“我等了太久,不想再等了。”

      素手伸至眼前,触手冰凉。

      斑驳的烛光在白色幕布上拉长,像水样渐渐把幕布浸染成一片昏黄,易无端素指灵活的翻转颦眉蹙首的女子,冷漠着脸,咿呀呀唱得却是相思多情的陈年戏词:“去时花锦醉如春,今日门前冬成雪,一晃三载又三载,怕成斑发断肠人。”

      阴暗的小屋中只摆的下一台幕布,箱子被挤到了幕布台下,再加一椅一人便再也不可多了,缺了一只脚的斜椅上半躺着青衣女子,一双桃花眼似沉迷似神游,看着易无端挑~弄手中与她相似的傀儡,神态愁殇。

      这场皮影戏,一生只唱一次,听者唯她一人。

      青衣女子的皮影痴痴的倚门望着门前冬雪,渐渐望到雪落满肩头,如戏言唱词,斑白了一头芳华。

      踏雪无声,柴门轻扣,女子开门,却愣了,男子堆积一身残雪亘水,湿透了的狼狈灰袍沉唱低吟:“壮志半生却遇奔波潦倒,不想年华难饶,心系一念未了,只问故人今安好?”

      女子忽而笑魇如花,逝去的美好音容这一刻在脸上迸然绽放,惊艳了戏里戏外的易无端。指上的竹签落地,布上的故事缺了一角,只剩女子对着门外空荡荡的积雪笑颜如初。

      不求他能衣锦还乡,不奢他能山盟海誓再不分离,只期望他能回来就好,哪怕他只是因为已无处可去,但最起码还将她这里当作最终的归宿。

      这就是她要的最简单的梦,她痴痴盼了十年,却杳无音讯的梦。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戏里的相思人终聚首,戏外的人气息渐绝,脸上笑容依旧,只是睁开的眼眸里没了神采。她筑的梦,需要以魂魄做引,美梦到了尽头,梦中人自然也魂失气绝。

      曲终人散,没有多余的喝彩声,易无端漠然收台。

      我替她勾勒了一个完美的梦,她的模样便是我的酬劳——世人皆不知,我是一块无颜石,生来注定无颜,无心,无情。

      这些年,我的模样一直在变,身份一直在变,性情也一直在变,唯一不会变的,大概只有易无端这个名字了。

      转身,易无端看向椅上安安静静躺着的女子,眉间一抹向往和迷茫。

      自她出世以来,一直对红尘凡间的情感向往不已,她知道人世间每一种情,可是却由始至终,都不懂。

      不懂他们,为何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却依旧选择飞蛾扑火,纵使万劫不复。

      素白的指覆盖青衣女子的脸,一团白光将两人完全覆盖,消散之后,躺在椅上的女子,白衣如雪,唇角含笑,恬静安详,脸上赫然多了一道狰狞的伤疤。

      易无端冷漠转身,开门寻伞,那把画着白阙的伞已经被雨水淋得不成形状,干了之后便凝成一团黑墨,再打开,已经破烂得不能用了。

      那个人,当真送了她一把只能挡一时风雨的伞,她还记得,他叫御归邪。

      第二日,身穿青衣的女子又踏上了路途,一双桃花眼回头,看苏杭风月的神情分外淡漠。

      那么,接下来我该去哪里呢?

      “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栏干。想君思我锦衾寒,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唯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

      古道枯树下,年年落第的老书生守在画摊旁,用冗长的调子婉转吟唱,闭眼抱着书一脸痴迷。

      长安?长安……

      听说,长安有人歌诗三百,能道尽天下悲欢。

      易无端浅唇轻勾无声:

      有悲欢的地方,便是我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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