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棋第三册》潘灯

5、第 5 章

　　第三十三章燕大小姐

　　英公主的意识很早就从混沌中挣脱出来，但是她仍动弹不得。暗暗心惊着什么样的麻药如此厉害，连每日都会吃下少量毒药，以增强抗毒体质的她都只能僵着身子任人宰割。幸好每天的试毒略有成效，慢慢地，她的知觉开始恢复。但她仍如同昏迷中一样紧闭双眼，集中了精神用耳朵去听、用身体去感受。
　　她应该在一辆马车上，身下木板有规律地震动着。因为不知她昏迷了多久，所以也不知是否仍在被劫的那一辆马车上。外面静得很，过了一会儿，有人掀开车帘钻进来。来人也不说话，捏起她的下巴翻看着。看她仍然一副不醒人事的昏迷状，就放下她。临出车厢时，“嗤”笑一声，忍不住抹了她细滑的脸蛋一把。
　　手很粗糙，食指第二节指腹上的茧特别厚。是一双惯用宽柄剑的男人的手——英公主忍着被人吃豆腐的侮辱感，迅速在心中作着判断。
　　车帘外传来两名男子的细碎交谈声，她努力扩张听觉，捕捉在空气中的细微震动，终于听清了几个字眼：
　　“公主的嫩肉，不错吧？”嘻笑的音调中带着令人不快的猥锁。
　　“嘻！手感……会首的……”接连几个颠簸，令英公主只能模模糊糊地听着，可也听得心下一惊：知道她是圣龙英公主，不足为奇。可是连她幽夜会首的身份也暴露出来的话，那就危险了。是谁？知道她的双重身份又知道她今日行踪而设下这个陷井的会是谁呢？……
　　“咕辘辘”的车轮转动声慢慢停了下来，坐在车头的两人也停止了交谈。她听到外面卫兵呼喝着检查的声音，转眼间又成了恭敬的谄笑。这马车的主人是谁？在二哥下令全国搜捕严查的情况下，怎么会连车厢也不用查看就放了行？！
　　马车进了城，左拐右折间不知驰往何处。其实她早已恢复行动力，以她的身手，对付两个剑手是绰绰有余，而且在马车行驶途中动手更能收到“突袭”的效果。可是，她更想知道幕后绑架者的真面目。也有自信，能够在囫囤之中突围而出。
　　马车又一次停了下来，车头两人像被什么扼住了脖子，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小心翼翼地驾着马车滑入某个院子。不多会儿，两人进了车厢，一人架住她的肩，一人抬起她的腿，将她抬进了一个房间。嗯，香软的锦塌绣枕，深吸一口气——薰香直窜入鼻翼，真想就这么睡下去。
　　“大小姐。”两人在房外向人致礼道。
　　“嗯。人还昏着？”一个很好听的女声，语调漫不经心得很。
　　“是，从卫城来的一路上都昏着。这会儿药效该退了。”
　　“嗤！幽夜会首有这么没用吗？”那女声慢悠悠地质疑着。
　　英公主心下一凛，自己“昏迷”得太久，反显得有些不自然了。
　　“好了，你们干得不错。到帐房那儿领赏去吧，不过——”女子拉长了声音，语中的威胁性让人也不由吊高了心，“如果让别人知道这事儿，你们……”
　　“知道知道！”两人急急回应、卑躬屈膝的样子就是闭着眼睛的英公主也想像得出来。
　　那女子在房外呆了一会儿，推门而入。没到床上查看，只是传来她坐上软垫的声响，又是那漫不经心的语调，轻绵绵地说：“既然醒了，就别躺着了。”
　　英公主不再作无谓的假昏，睁开眼勾起淡然的笑，自自然然地坐起身来。就像仍在她南宫的寝殿内，拂了拂发，伸了个懒腰，这才施施然下床来。
　　光听声音就听出一腔娇美慵懒的小姐靠坐在一张软塌上。一见之下，真真地感觉出一个词儿来——富贵逼人！
　　先不说她躺卧着的软塌如何精巧、雕纹里嵌着的金饰如何华贵。单单被她随意抛至一旁的波里兰手工绣制貂皮雪绒袍，那罕有面料、细致做工就连生于宫廷、长于幽夜会的英公主也未曾见过。小姐身上披挂的首饰佩件倒不多，可瞧得出来，件件都是千金难买的宝物。光是那串悬在她的腰间权当腰带的珍珠链子，就希罕的很。每颗珍珠浑圆发亮，更难得的是珠粒大小一样，活像同一个珠蚌孕育而出。她的衣着是仿南霖国的装束，清雅的素纱蝉衣外套上锦绣褂裳。因为天热，褂裳中间的滚金丝带扣全数解开了。斜卧着的她脚上穿着錾花银靴，随性地一脚踢空了靴子，露出内里穿着的绫地宝花织锦绣袜。
　　她懒洋洋地靠着，手中把玩着一把金鞘匕首。鞘身缀满宝石，握把上以黑曜石嵌出一个抽象的飞燕，燕嘴咬住把头，上面一颗冰凌晶灿烂夺目。
　　英公主原本还在迷惑此人的身份，看到那把装饰价值远远大过实用价值的金贵匕首，如果心中还不明了，她这幽夜会首早该换人当了。
　　“不知堂堂海天城主的千金小姐——燕大小姐，以这种方式‘请’我来此，有何贵干？”她倚在床边檀木雕花架上，抱胸问道。
　　关于这位燕大小姐，算得上圣龙名人之一，因为她是圣龙最富有的女人。圣龙六大城中，海天城与穆尔城为世界有名的商城。海天城位于圣龙沿海，在对外商业交流中占有绝佳的地理位置。而它西北方环绕着的青山除了出产质量上等的木材外，前几年还被发掘出丰富的金矿与一小座冰棱晶矿源。加上城中原本盛产的海产与丝绵，海天每年的经济税收就占了圣龙国库的五分之二。
　　偏偏圣龙实行分封制，各大领主城主均为祖上立下汗马功劳的英雄后代。只要各大城主每年向廷上缴纳足够税额，本城自盈收入等于都流入了城主的口袋。而海天城的现任城主海鸿鸣就令人眼红地占住了这座富得流油的城市。更令人妒忌的是，他娶了马迪亚斯商业联盟盟主的妹妹为妻。妻子带来的商业利益估且不论，光是她的“嫁妆”之一——拥有完善配备的商业船队，就为海天的商务交流带来无尽的便利。
　　而燕大小姐，他们唯一的女儿，从生下来开始就注定不会成为一个平凡女子。这么说吧，如今的海天城，真正当家作主的人就是眼前这位妙龄少女。城主海鸿鸣暂居山庄长时间渡假中，城主夫人不知何故长期避居穆尔城。而她不仅成为那些矿山的主人，成为城中各大纺织商行、水产商行的幕后老板，并且将商行扩充到原来的五倍不止。甚至在她掌握海天城的短短五年间，开放海天港口与城市关卡，使海天成为圣龙最大最繁华的贸易站，光光收取每家商行的驻留费与管理费就吃上好大一笔的了！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她坚决不肯接收母亲娘家带来的产业，包括那支足可令她的商行走向世界的船队。
　　据会中档案记载，燕大小姐喜欢钱，更能赚钱，最懂得花钱。这个世上有哪个人最能用金钱堆彻出雍荣华贵，非燕大小姐莫属。一看到她的人想到的就是钱，但不代表她俗气，而是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华贵令人不由得炫目。
　　现在，这位圣龙最富有的女人将她掳来，不继续用药迷倒她，不绑着她，真当她好对付么？！英公主心中微恼，面上仍然笑盈盈的。
　　燕小姐终于对手中的匕首失去了兴趣，随意向身旁一丢，微闭起眼说：“又一个自以为是的人……”她顿了顿，睁眼向英公主道，“如果我说是我救了你，你信不信？”
　　救了她？有没有搞错？！英公主的眉头都快揪起来了，明明是她派人用药迷昏了她，在她昏迷前还看到那辆马车上有她燕大小姐的飞燕标志。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不相信！”燕小姐柳眉微动，不屑地从鼻腔“哼！”出气来，“幽冥会首在昨日面见幽冥会二号副座的事，早被人作为除去你的机会。据我所知，昨天至少有三路人马要挟持你或是杀了你。从你走出明光旅馆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陷入步步危机、处处陷井的境地！”
　　英公主眯起眼，突然觉得脚有些酸，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她将信将疑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那些要杀我的人之一？”
　　“我是个商人。”燕小姐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对商人来说，利益高于一切。你是死是活，跟我无关。但你的生死如果扯上我的利益，我就不会袖手旁观。”
　　嗤！说得真现实！英公主不爽地翻了翻白眼说：“你倒是说说看，我是死是活跟你的哪项利益挂上勾了？”
　　燕小姐换了个姿势，右手撑额，左手撩了撩蝉衣下摆，语调听似漫不经心，眼中倒透出狠厉的光来：“那人要你死，我偏偏要你生！就是这么简单。”
　　英公主打了个冷颤，被一个女人恨会很惨，而被一个富有的女人恨会很惨很惨！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至少让我知道想杀我害我的三路人马都是何方神圣嘛！”
　　燕小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直看到她不自在地撇过脸去，才施施然回答：“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会不知道谁想杀你，谁想害你？”
　　英公主“呵呵呵”地摸摸头傻笑，静默片刻问：“那你想怎么样？就把我这么软禁在这里吗？”
　　“怎么会？！我的燕庄从不养闲人。”燕小姐斜她一眼，带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你们不是要躲避廷上的追捕么？我可以给予保护。你们不是还想找个可靠的船家出海么？我可以提供。至于金钱上，我想，没有人比我更能提供源源不断的钱源了吧？”
　　英公主淡淡地笑着，心脏却一阵一阵揪紧。燕大小姐知道他们藏身何处，知道他们的出海计划，也许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至少面上还是个无害的“朋友”。可是，那些真正的敌人呢？有多少伺机而动的敌人在盯视着他们，等待某个机会——像她这样粗心被掳一样，而将他们一网打尽？！
　　“你为什么要帮我？别跟我说什么那个人要害我，你就帮我之类的鬼话！”她挥挥手不等燕小姐开口就说道，“你也说了你是重利的商人，没好处的事，你干嘛要做？开门见山吧，你帮我们的条件是什么？”
　　“英公主还真是爽快人！怎么可以说对我没好处呢？”冲着她摇了摇食指，燕小姐诡异地笑道，“只要保你们活得好好的，那个人就不得安枕，看那人不开心，我就会很开心。让我自己开心，就是对我最大的好处。”
　　真不愧是嘴刁唇滑的商人！绕来绕去都没说到正题上。“再问一个问题，”英公主的笑容越来越淡，几不可见，“你怎么知道我是幽冥会首？”会中有叛徒，这是显而易见的。而这位燕小姐却从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她该相信吗？
　　燕小姐站起身，在屋中轻移漫步。纤纤素手轻轻抚过屋内精致的桌布流苏、镂花雕架屏风，她眼波流转，傲然道：“这个世界上，也许有一些东西是钱买不到的。可是，如果用很多很多的钱，多到你无法想象——能不被收买的，现在我还没见过……”
　　她走过圆桌，拿起刚才被她随意丢下的匕首，“锵”地抽出，匕首银光闪亮了她的脸庞。她轻轻笑着：“看这把金匕，你心里一定觉得它的外观炫目多彩，价值千金，内里却不会把它当作杀人利器。实实地，中看不中用！”猛地将匕首当桌一划！精绣桌布被划开，露出桌面上一道深痕！让人不知该诧异匕首的锐利，还是燕小姐的手劲儿。
　　“呵！可是，又有多少人为了抢夺它身上的宝石冰凌晶而制造诸多杀孽，怎么可以说它杀不了人呢？”她手握匕首，食指轻轻抚过匕身，喃喃自语道。
　　英公主不耐得揪眉，她抓了抓垂至眼眉的浏海，心情有些暴躁：“我管你的匕首杀不杀得了人！你什么都不说清楚，光凭几句话就要让我相信你是友非敌。我有那么傻吗？！”
　　燕小姐侧转身，凉凉地对她说：“那是你的事儿。总之，我会提供的支持与保护就在那儿，你要不要？那是你的选择。而且，我可以告诉你，现在，你的朋友与哥哥估计正处于危险的包围之中。你信，还是不信？快点选吧！”
　　信？还是不信？英公主握紧拳头，她该如何选择？吁出一口气，她低下头，轻声说：“看来，我真得傻一回了。”
　　银铃般的笑声响起，燕小姐脸上“胜利”的笑容实在刺目得很。幸好她也懂得适可而止，敛了笑拉了下床头唤人的拉绳，她转身拍拍英公主的肩：“祝我们合作愉快。我为你们提供支持，你们别问那么多。时候到了，自然就清楚了。别这么沮丧嘛，至少我现在不会害你们的，不是吗？”
　　仆人受唤而来，她淡淡吩咐：“备车。”
　　“我们要去哪？”英公主抬头问。
　　“啧啧啧！”燕小姐轻摇螓首，笑道，“才刚说完就犯规。别问，跟我走不就是了，该说的我自然会告诉你。”
　　哼！真不爽！英公主抱胸坐在马车中，瞪着对面正在享用她所谓的“下午茶”的燕大小姐。
　　这女人真够会享受的！这辆马车外表不起眼，普普通通的车厢车架，连驾车的驭者都是一身布衣。可里面空间宽敞不说，车厢底板用的是打磨光亮的上好杉木，边角放着消遣的小玩意。周围还堆满了各式软垫与厚厚的棉枕，她一上车就窝在里面不起来了。中间钉着的小几上摆满了各式果点，为了不被颠簸洒出，在几面周围特制了围网。她在这么舒适的环境中，居然还抱着个软枕冲着果点皱眉，好勉强地捏了颗快马远从西良运回的葡萄塞进嘴里，然后就嫌恶地看也不看那盘犹滴着水珠的新鲜果盘了。这……这快赶上父王的享受阶级了！她居然还说什么：“要微服简行啊！去的地方不宜引人注目，所以简陋点也只好忍了……”
　　不爽不爽！不爽到极点啦！英公主盯着窗外飞逝的树木房屋，兀自生着闷气。本来人家怎么过日子，怎么节俭奢华都不关她的事，她最不爽的是，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状况。明知道对方可能别有心机，却无能为力地“必须”接受她的帮助。气死我也！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马车已出了海天城，走在不知名的村道上，她忍不住又一次问：“你不是说亚弥他们有危险，应该先去救他们才是吧？”
　　“船长啊！”燕大小姐舀了一小勺冰镇酸梅汤入口，终于懒懒地揭晓答案，“你们不是要出海吗？这个船长人选可保你们的海上之行安全无虞。至于佩里欧小姐与里奥殿下那儿，我早有安排，不用担心。”
　　说话间，马车终于停了下来。燕大小姐扶着马夫的手，慢慢下了车，冲着疑惑的英公主招招手，就向路旁屋舍中一幢摇摇欲坠的破木屋走去。
　　英公主还在思索着海天附近有名的航行好手名单，就听见木屋内传来燕小姐的呼喝声。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赶上前，见到一名男子狼狈地从屋内抱头窜出。
　　“冷魂宇！你还敢逃？！”第一次看到燕大小姐发飙的样子——她手中不知什么时候拿着一根软鞭，甩在地上“啪啪”作响。她喝道：“有时间找红阿姑喝酒，没时间接我一件船务么？”
　　“小姐！我的大小姐哟！”那名男子苦笑道，“我的船又不是商船游轮，你的那些客人更不是平头百姓，你就别给我找麻烦了……哎！别打了，好啦好啦！我接，我接还不行吗？”
　　虽然看一个大男人被鞭子追得抱头鼠窜挺好笑的，英公主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她终于想起“冷魂宇”这个耳熟的名字是何人所有，指着那男人惊诧地脱口而出：
　　“你……你说的船长是海盗王冷魂宇？！”
　　天啊！海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