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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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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副座
月朗星稀,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当它越明亮照人,周围的星光越是稀疏黯淡。狄克默立窗前,不知何时起,他早已习惯一个人这样品味月光。当亚弥走进房间,看到在清辉下独自沉思的人时,脑中闪过的,就是这样一句——
原来,月亮,是注定要孤独的呀!
就算只是在里奥的身体里,代表阳光的金发在月光下也开始闪现出银辉。略低着头的他,浏海遮住他那双独特的紫眸。他的姿态好像在跟月亮诉说着什么,还是在倾听月亮的故事。那个世界里,只有他与月光,孤寂缠绕着。还是,他自己散发出的气息?
亚弥移步上前,主动打破这静寂的世界。只是脚步微动,他就“醒”了。迎着她的目光,狄克开始微笑:
“亚弥。”
虽然已经开始明白,微笑着的狄克不一定就是快乐的。但她也不想戳破这层纸,点点头踱上前,偏头说:
“今晚的月色真好。”真是废话一句。在心里唾弃自己,她再找另一个话题,“那个,你知道英公主跟那什么幽夜会的事吗?”
狄克唇边的笑终于消失,他遥空喟叹一声,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不会找了个更糟的话题吧?亚弥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他的声音悠悠响起:
“离儿小时候很活泼可爱,像个小男孩似的。因为是父王唯一的小公主,大家都很宠她。后来,玄甲国南侵,第一次势如破竹般长驱直入,军队都打到冀关了。父王从歌舞生平的假象中醒来,慌得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时,有一个自称幽冥王的人来找父王,自称可以提供玄甲军队一切动态与内部情报,以其内部矛盾使用离间之计,让玄甲退兵。”
平静的语调下有什么样的情绪在波动?她不愿使用心觉窥探,挑眉问道:“他要的不会就是英公主吧?”
“嗯。”狄克点点头,闭上眼轻声说:“他唯一的条件就是让离儿成为他的养女。好笑吧?堂堂圣龙国公主,居然要让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来养。”像沉淀了心思,他缓缓睁眼,注视着远方像能包容万物的暗夜,“为了圣龙的未来,父王必须答应。于是,离儿被那人带走了。三年,五年,她偶而会回来一趟。没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性情却变得十分怪异。有时,活泼外向到令人承受不住;有时,阴沉可怕地整日一个人关在宫中。”
能怪她吗?亚弥无声问着。每回看到英公主,她总会想起阿紫的笑脸。原来,在这个世界里,每张笑脸的背后,也许就藏着令人心酸的故事。
“从她被带走的那天起,族谱就剔除了英离儿这个人。父王也许是愧疚吧,下过皇令,任何人不得干涉离儿的行为,但又不把她迎回来。于是,她就成了一个不像公主的公主……”狄克略带嘲意地总结道。
“也许这对她才是一件好事。”亚弥安抚性摸上他的手臂,“咦?”了一声,她皱眉思索着——为什么她不能读狄克的心思?
狄克没看到她的表情,径直继续说道:“也许吧。我后来打探过那个幽冥王的情况。除了知道他是专司搜集各国情报谋利的幽夜会首外,一无所知。三年前,离儿突然在宫中疯狂练剑。连续砍伤十名侍卫后,她就消失了。一直到现在又突然回来,真不知道她为什么又变成了这一任的幽夜会首。”
“嗯?”亚弥放下对不能读他心思的疑惑,抬头问他。“你怎么知道她是幽夜会首?”明明白天是里奥的意识存在,他的灵魂应该在睡眠之中才是。
“我向幽夜会买过消息。”他好笑地轻抚她鼓起的颊,“一路追查,结果离儿直接派人跟我接触,才知道原来她已经成为会首。要不,我怎么会知道擎天城大大小小许多消息?”
我以为你会法术嘛!亚弥咕哝着,承认自己的念头挺傻的。
“对了,三年前,英公主的离开会不会跟梅护卫有关?”她突然想到这个可能,英公主也跟她承认过。
“梅笑冬?”狄克微皱眉,印象中此人城府挺深的,但对里奥尽心得很,“我知道离儿喜欢他。可是,当时被砍伤的第一人就是他呀!”
怎么回事?因爱生恨?不至于吧?亚弥觉得自己越来越八卦,算了,她甩甩头——别人的感情事就不要想太多了吧。
“下午英公主从在卫城的消息联络处带回一个消息,说是阿爹在失踪前,镜天国的星火公子曾来访。我在想,会不会是星火公子庇护了阿爹。所以,想商量着,到底是向东去赫兰族的阿弥城,还是向西去镜天国看看。”她今天晚上头疼的就是这件事,所以迫不及待地想来征徇一下狄克的意见。
“离儿能肯定星火公子救了佩里欧大人吗?如果向东出海,未来一切成未知数。而向西去镜天国,我们必须先横穿圣龙,一路上危险重重。”他指出其中关键问题。
“是呀。”跟她想的一样,其实也只是说出来,听听狄克的意见。呵呵,感觉自己变得想依赖人了,心里其实早就做好决定了吧。
“我让她明早再去问详细些。等她回来,就可以作决定了。”
位于圣龙东南临海的卫城,因世上最大最辉煌的提坦神殿的存在而成为全世界提坦教徒心目中的圣地。因此,每年来卫城朝拜的人群与举行祭祀的人流一拨接一拨的涌来。城中给这些人提供住宿的旅馆驿站老板成天笑呵呵地数钱。到了固定每季一次的朝圣日,更是想要找个落脚的地方都很难。在圣龙国尚未登基就归天的王太子殿下遗体将送来卫城举行海葬祭礼,人潮不断涌进卫城的当口,旅馆业主们更是早早就吩咐下去,将待客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或是加盖些客房,好趁机捞上一笔。
明光旅馆的老板——莫尔曼先生,是一个挺会享受生活的人。只要他的生意不至于亏本,他就每天笑呵呵地喝他的老酒,坐他的摇椅。用他的话说,就是:“赚也是一天,亏也是一天,忙坏了自己,才是更亏本的事儿。”
每日里,前台的伙计们忙活着招待客人。他就拎一壶酒、两碟小菜,晃悠悠地晃回后院,在那棵老槐树下,脱了木漆的摇椅在等着他。他眯着眼边喝边望着伙计领着客人从院门那儿钻进钻出。这日子,过得才叫滋润!
可今儿个,他的摇椅摇不起来了。一大早,莫尔曼先生就让伙计拿出好茶与美味糕点,自己端着进了主屋。还吩咐下去,任何人不得打扰。
老板换口味儿了?新来的伙计疑惑着。而老伙计们则继续做着自己该干的事,早已习惯了。老板一段时间总会这样,不让任何人打扰地在屋里闷上一天。可有时,会从屋里传出老板爽朗的笑声。曾有人好奇地去窥看,结果就看到老板一个人喝着茶,吃着糕点,边大笑边唤来伙计把偷窥之人丢了出去。久而久之,一旦习惯了一件事,哪怕再奇怪,也见怪不怪了。于是,好奇之人渐渐少了好奇之心,习惯了明光老板的与众不同的生活喜好。
清晨,一道无人察觉的身影闪进了莫尔曼先生早就准备好的屋子。在身影进屋的前一刻,莫尔曼“霍”地睁开闭目养神的双眼,起身相迎:
“会首大驾光临,属下欢迎之至。”
解下披麾,黑软毛料下露出英公主极富个性的金发。她淡淡轻笑,将披麾递给他后,边走至桌前边说:“副座客气了。”
她自然地在主座上坐下,掸了掸衣摆,右手轻抚额角,飘然落定。想想上一任的幽夜会首,真够变态的。在会首以下设了六位副座,每位副座以下再设六位副手。可是,不知是为了记忆方便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六位地位相等的副座没有起什么威风的名字,而是分别以一号副座、二号副座……来称呼。于是,以此类推,六位副手,也只能叫做一号副手、二号副手……听起来真像某种不得见人的组织漫不经心地起名结果。虽然幽夜会确是见不得人,可作为新一任会首,英公主就是不爽,会里主要干部的名称都这么拙!
“我今天来,是想问清楚,关于昨天得到的那个圣龙秘书长的情报。”她缓缓开口,说起今天的来意。虽然她是幽夜会首,但会里具体事宜都是由各位副座负责。每一位副座分管一个大国的情报,除了雪域之城实在神秘不可知,这个世界的每个国家,都有幽夜会成员在活动着。也实在巧得很,英公主想要联络卫城的消息联络处时,发现此地正是圣龙国副座隐居的地方。
“启禀会首,”莫尔曼先生屈了屈他略显肥胖的身体,坐回座位上恭敬地回答:“昨天会首问起那位秘书长的情况时,我就知道您一定想知道详细的情报。于是,我就吩咐京都的角子们快马呈上来了。”他推了推摆在桌上那一叠卷宗,继续说,“按时刻监探的角子们说,宫里下达追捕令前,镜天国的星火公子刚从佩里欧庄园离开。后来,探到星火公子按既定行程出关返回镜天国,而过关卡时,守将还不顾两国情谊仔细搜了他的车队,却没有发现什么异状。另一方面,哈维·佩里欧与管家罗维特确实在星火公子走后,紧急疏散家仆,收拾了细软就匆匆出门。跟踪的角子跟着他们进了外使馆,因为卫兵缉查得紧,才没跟下去。”
“外使馆?”英公主皱眉沉思,那还是星火公子嫌疑最大啊,可是为什么守将查不到异状呢?二哥不可能不下达严查的命令的。
“最近还有什么大消息吗?”
“有。”他点点头,从那叠卷宗里抽出一份,解释道,“我知道会首比较关心京都的情况,就专门准备了一份。玄甲国特使叶赫玄威大人遇刺身亡,玄甲国君叶赫闻天为报叔仇,整兵南侵。原本王太子的尸首早该运来卫城海葬,也因为现在殿上议论着是否让即将继位的二王子欧文领兵上前线,而一再推迟。另外,军长涉及外使被杀一案,有重大嫌疑,目前被关押在天狱。可是,因为平民军官联合上书陈情,各地骚动频传,监国王太子欧文殿下没有下令立即将他斩首。而瑙西卡王后质疑王太子的死因,带着四王子雅浦四处游说各位领主,起兵对抗‘逆贼’。如今已有十领的领主表示不会支持欧文殿下的登基。”
哦?英公主眯眼沉眉,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看来,圣龙内战,一触即发。那个嚣张的叶赫玄威早就该死了。哼!敢垂涎小舞的美色,真不要命了。世事并不如二哥所愿,异变迭起。他又该怎么捍卫夺来的王位呢?而另一方面,从以前就一直蛊惑着父王的瑙西卡王后果然不是简单人物。以一界女流,可以鼓动十位领主支持她,还真不容小觑。
就让他们恶狗相冲,咬个两败俱伤吧!她冷笑着,放下杯时,笑弧已回到“温和”的线条。
“我的随侍石舞呢?有没有人看到她?”没将小舞从宫里带出来,真是失策。
莫尔曼缓缓摇头道:“石舞小姐知道会里打探消息的途径方法,若是存心想躲,我们很难找得到她。”
躲?小舞为什么要躲?英公主心中疑惑,面上不动声色,她笑道:“副座果然精明能干,我还没说要什么资料,你都给我准备得妥妥当当。”她瞥了一眼桌上的卷宗,动也没动它们一下。
莫尔曼像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恭敬回答:“为会首分忧,是我份内的事。属下只是细心一些,事先就准备了这些资料,免得会首临时要找时耗时间。”
“嗯……”她轻应一声,拿起紫砂杯慢慢转着,看着杯中茶水转出一道圆涡。她像着了迷,什么话也不说,盯着那不断消散又重新出现的圆涡沉思着。
莫尔曼也不打扰,静静地喝着茶。这位会首一上任,引起会中诸多争议。因为,她虽贵为圣龙国公主,却是以女奴的身份被上任会首——幽冥王带回来的。说是女奴,实际上大家都很清楚,日夜不离那个阴沉的幽冥王身侧的她,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只是都没有人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小女奴,会有一天爬到每个人的头上。在无人注意间,她已用学自主人的手段,一一收服会内好手。在幽冥王身陷奇毒后,堂而皇之地取代了他!
从莫尔曼副座的明光旅馆出来,英公主独自一人漫步在卫城的朝阳下。她承认自己对莫尔曼轻易猜出她的心思而略感不快。一个人,如果很容易就被人摸透,她就离死神不远了。长期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她还没学会信任,就已将背叛刻入骨中!
就像眼前澄净无垠的蓝天,明明是凉风送爽的好天气,她却有一种大雨即将打湿衣装的战粟感。
拉紧披麾的领口,她缩起脖子,尽量不引人注目地沿着土路走着。路旁是个热闹的小市集。蓬布架下随便放上一块布,摆着一坛坛橄榄油与劣制葡萄酒。另一边的摊子上杂乱堆着纺锤、织梭等纺织用品。看来生意不错,围着不少年轻妇人与老板讨价还价。
她看着她们热闹地比划着手势,为了一苏两苏的小价钱争得面红耳赤,不由得露出微笑。这就是小市民的生活,一个平凡的、单纯的女人该过的日子吧?琐碎、枯燥,却也简单、幸福。
突然想起智慧女神弥涅尔瓦,截然不同于她对提担神话中的女神宁芙们的认识。弥涅尔瓦是成熟地、全副武装地从尤皮特的脑子里跳出来的。这样充满气势的女神,掌管着一切实用的和装饰性的技艺。包括男人的——例如农业和航海,以及女人的——例如纺织和缝纫。她是英公主心目中最令人崇拜的女神。没有一般女神的娇弱与风花雪月,可是作为战争女神,又与爱好暴力和流血的战神马尔斯不同,她只赞助防御性的战争。多么完美!
成为一个如同弥涅尔瓦般刚柔并济的杰出女性,是她的奋斗目标。呵呵,自己想到哪去了!敲敲头,英公主晃着脑袋准备绕过眼前这群“刚劲不足,柔性有余”的呱噪女人们。
异变突然骤起!人群中本来拿着一碇织梭挑三拣四的妇人,气不过老板的言词,将手中织梭当作武器掷出,敲到了英公主身前的一名少女。少女气不过,拿起身边的布料就丢。于是,场面混乱起来。误中者讨理不成,也加入动手的行列。就在七手八脚中,英公主被一阵拉扯拉松了披麾。她的警觉心刚起,口鼻已被捂上一方沾了麻药的手帕。
陷入晕迷前,她意识到自己被扛上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那车辕中心——
一只乌燕振翅欲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