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GL）》虞枫

2、c2 等到恩慈懂

　　等到恩慈懂得什么叫“去世”的时候,她已经念小二了,不过她一直不知道秦妈妈是怎么去世的,不敢问爸爸,一提到妈妈,他就会发脾气．问路遥,她装懵,说自己那时还小不记得了．路遥长恩慈两岁,念小四．
　　“霍恩慈是没有妈妈的小孩！霍恩慈是没有妈妈的小孩……”
　　那个年代,小孩子没有妈妈是件可耻的事情,会遭到别的小朋友的嘲笑甚至歧视．没有妈妈又不是恩慈的错,她也不想这样的啊！每每此时,她的保镖－－路遥便会从天而降,挡在她面前保护她,大声呵斥那些不更事的学弟学妹：
　　“不准欺负我妹妹！”
　　学校里很多学生都晓得她们俩姐妹的关系,路遥的出现并没能扭转局面,那些小孩见她来更是变本加厉,连她一起骂了：
　　“霍恩慈是没有妈妈的小孩,霍恩慈的姐姐／秦路遥是没有妈妈的小孩,霍恩慈和她姐姐／秦路遥是没有妈妈的小孩……”
　　这个充斥着毒言毒语的地方,如果没有路遥的陪伴,恩慈可能一刻也呆不下去．
　　“你不高兴吗？小恩！”
　　放学后,两个人一起回家．恩慈默默地低着头,跟在路遥身后,路遥大步流星到在前面走着,然后突地回过身,牵了牵恩慈的手问她．
　　那个沙沙的声音,带着暖暖的关怀．
　　“毛毛,你的同学……他们也会这样欺负你吗？”
　　“会呀！”
　　路遥柔声说道．
　　“那你也会像我一样不高兴吗？”
　　“不会呀！我有爸爸和小恩就够了！”
　　路遥满足地看了一眼恩慈,抬起头,凝视着天空里的某个地方,坚定地低语着：我有爸爸和小恩就够了！恩慈似懂非懂地仰望着路遥的脸,思索着什么．姐妹俩认真的表情同出一撤．
　　“毛毛,你背我吧！”
　　恩慈背着手,眼里闪烁着调皮的色彩,望着路遥．
　　“怎么？又走不动啦？”
　　“背我嘛！毛毛！”
　　应不住恩慈的撒娇,路遥爽快地把书包取下来挂在她身上,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吧！小懒虫！”
　　路遥背起恩慈来,她一点儿也不重．
　　“毛毛,你猜今天爸爸做了什么吃的？”
　　“恩……泡菜豆腐！”
　　“不对,我猜应该是辣炒年糕．还有……紫菜汤．”
　　“还有拌饭．”
　　“……”
　　童年时,恩慈最大的乐趣便莫过于趴在路遥的背上欣赏道路两旁的风景,别有一番风味,这大概就是幸福的感觉吧！以至于长大后,那种一颠一颠的心情仍令她恋恋不忘．
　　回到家,恩慈写功课,路遥先热饭菜．还真让那小家伙猜中了,晚上真有辣炒年糕吃．
　　“小恩啊！可以开饭罗！快过来毛毛给你洗手！”
　　“哦！”
　　只要路遥一喊,恩慈马上便兴冲冲地丢下功课跑进厨房来,站到洗手池前．池子很高,和她齐肩．路遥站在她身后,双臂圈着她,给她洗手．她的手臂好长,手掌好大,恩慈的小手在她的大手里欢快地舞动着,细腻的肥皂泡泡从指间滑出,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毛毛！你看,好漂亮的泡泡！”
　　“再挤一个！”
　　“啊！这个好大哦！我还要,我还要！”
　　“好,看毛毛给你变一个出来！”
　　“好漂亮的颜色呀！”
　　“……”
　　一定要等手上的肥皂撮不出泡泡来,她们两个才肯罢休．还真顽皮呐！除了学校的功课外,“挤泡泡”是路遥和恩慈每天的必修课程．如果是夏天,吃完晚饭,路遥还得给恩慈洗澡,两人总是洗着洗着,便开始了打水仗的游戏,玩得乐此不彼．洗好澡,路遥开始写功课,恩慈也写,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问路遥．
　　“毛毛！这个字念什么？”
　　“这道题怎么做呀？毛毛！”
　　“毛毛,我的国文考试得了满分哦！”
　　“我好高兴哦！毛毛！今天我又多了一颗小星星！”
　　恩慈有什么事都跟路遥说,路遥是她最忠实的听众,在这个家里,也只有路遥肯耐心地听她说话．她的爸爸,秦爸爸,打恩慈能记事开始,印象中的父亲……对自己好像外人似地冷漠、严肃、不苟言笑．早出晚归,几天都难得见上他一面．跟她讲话,他要么不语,要么出口成“冰”．尤其是不能在他面前提秦妈妈,否则他一定会大动肝火．为何别人的爸爸对自己的小孩都这么慈祥,唯有她的爸爸总是冷若冰霜？看不出来他是喜悦还是悲伤,更多的时候是绷着张脸,像老ＫＩＮＧ．恩慈一直很怕他,他看自己时的那种眼神……以恩慈的语言能力,她无法表达．
　　同样的一张脸,对着路遥时又不一样．
　　今天,是秦妈妈去世六年的忌日．
　　秦爸爸早早地便下班回家,弄了几道秦妈妈喜欢吃的小菜,当然还有鳗鱼饭．小玉说她想吃,秦爸爸就年年都给她做．路遥和恩慈也知道今天是非比寻常的大日子,放学后,不敢逗留,匆匆赶回家．回来时,秦爸爸已经打典好一切,他穿着一袭青衣,靠窗坐着在看像是照片什么的,见两个小孩回来,抹了抹眼眶,迅速把看的东西收起来．
　　“爸爸！”
　　“爸爸！”
　　路遥和恩慈一高一矮站在门口,齐刷刷地叫他．这样的场面还真难得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很少和孩子们聚在一起的．
　　“回来啦！快去换衣服！”
　　言语简洁干练,不带太多感情．
　　“哦！”
　　路遥应着,牵着恩慈,进房去换素衣．她看得出来爸爸不大喜欢恩慈,刚刚恩慈叫他“爸爸”的时候声音都有些胆怯．
　　“毛毛,为什么每年都要穿黑衣服呀？”
　　路遥替恩慈换衣服,恩慈歪着小脑袋,问着她穿了六年素衣才发现的问题．
　　“这是对妈妈的尊敬,来,头抬高一点．”
　　领口太高了,路遥让她抬抬头．小孩子长得特别快,所以她们姐妹俩的素衣也是一年换一套,都是秦爸爸定做的．可能因为钱少请不起有名的师傅,每年做回来的衣服都有点小缺陷．去年路遥的衣服做得太短,穿起来跟个小丑拜寿似地,逗得恩慈直想笑又不敢笑,今年轮到她自己了．她很怕痒,路遥的手指时不时地擦过她的脖子,她忍不住,就这么”咯咯＂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不准笑！赶快穿好出来！”
　　不知何时,秦爸爸站在门口,恩慈一个很无心的”错误”被他逮到,立马遭到他大声呵斥,吓得恩慈全身一抖,止住了笑容,胆怯地神色又回到脸上．
　　“对不起！”
　　这三个字大概是她和父亲的交流中除了“爸爸”外使用频率最高的词汇了吧！秦爸爸还不领情呢！愤然转身．
　　“毛毛！”
　　恩慈想哭,泪水在眼里闪动．
　　“好了,小恩乖！不要哭哦！呆会儿毛毛画小飞象给你！”
　　不准笑、不要哭．这是什么表情啊？拿来考一个九岁的孩子,要恩慈怎样用“表情”来修饰？好在路遥用小飞象来哄她,迪士尼的小飞象的恩慈的最爱,但很贵,买不起,路遥便画给她．路遥很喜欢画画,外面卖的小飞象只有三四个款式,一经她手,就能变出十几二十种各式各样的造型来,栩栩如生．别的小孩是把小飞象抱在手里,恩慈不贪心,有路遥画给她也一样咯！
　　“恩！我要会隐身的那种小飞象！”
　　“好,小恩要什么毛毛都画给你！”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在犯嘀咕,会“隐身”的小飞象要怎么画呢？姐妹俩换好衣服出来,站在秦妈妈的灵龛前．遗像里的秦妈妈笑得好温柔,好慈祥,路遥依稀还记得妈妈生前的模样,和相片里的一模一样．秦妈妈走时恩慈才三岁,记不太清她的样子,只是妈妈的笑容,令她觉得很安心．小时候路遥哄她说只要长大就能见到妈妈,现在恩慈明白,妈妈已经去到另外一个世界,只有等自己也去了那个地方,才能和妈妈相见．秦爸爸点了把香,路遥、恩慈一人一份,他自己留了一撮,父女仨人手里摒着香,面对秦妈妈的遗像,必恭必敬,面色沉着,秦爸爸有话要说．
　　“小玉,今天是你的忌日,我带着路遥和恩慈,来给你拜拜……”
　　秦爸爸严肃地致辞,恩慈竟在一旁不安分地扯着衣领．领口开得太高,杵在她下巴好不舒服,呼吸都不顺畅了．路遥斜着眼睛瞄她,又看看秦爸爸,秦爸爸凶巴巴的余光正扫在恩慈身上,路遥扯扯她的衣角提醒她,给她递眼色示意爸爸不高兴了．恩慈偷瞥了秦爸爸一眼,暂时安静下来,听他诉说情怀．
　　“……路遥又长高了,去年才买的裤子,今年都不能穿了．上学期期末考她又得了年级第一名．这孩子聪明,随你,就是没你好看,不喜欢留长头发,像个男孩子,但她的性格跟你很像,也对啊！她是我们的女儿嘛！一半像你,一半像我,再过两年她就念国中了,我会……”
　　安静的状态没持续到三分钟,恩慈又开始乱动了,衣领硌得她憋得慌,秦爸爸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恩慈,你在乱动什么？给我站好！”
　　秦爸爸作势要打她,路遥见状,忙挡在恩慈面前．
　　“不要打小恩！爸爸,她的衣领太高了,穿着不舒服．”
　　恩慈战战兢兢地躲在她身后,捏着她的衣服,害怕的眼神偷偷地看秦爸爸．听过路遥的解释,秦爸爸生气归生气,巴掌还是没落下．
　　“行了,去洗手吃饭,不舒服就把扣子解开．”
　　恩慈不时打岔,秦爸爸诉说一己情怀的心情被一扫而光,挥挥手,让她们两个先去洗手．路遥带着恩慈对秦妈妈三鞠躬,接过她手里的香,合着自己的一起交给秦爸爸,随即转身牵起恩慈的手,小声对她说：
　　“来,小恩,我们去洗手．”
　　不敢玩挤泡泡的游戏,规规矩矩洗完手,等秦爸爸下令开饭．一年一次的丰盛大餐,恩慈跟秦妈妈的口味不合,秦妈妈喜欢吃的东西她都不吃,却唯独对桌子中间的那碗鳗鱼饭钟情,光用闻的就已令她垂涎,这可是秦爸爸花了几个钟头的功夫精心煲制的．鳗鱼饭对他来说有着极为深刻的意义,秦妈妈走前说过想吃他做的鳗鱼饭,秦爸爸还答应她会等她回家,谁知这一等,就是六年,无数个六年．一想到鳗鱼饭,他仍能感觉到心在隐隐作痛．所以平日里他都不做这个,怕触景伤怀,只有在每年秦妈妈忌日这天,恩慈才能吃到这份“平民饭圣”．
　　没有秦妈妈,秦爸爸吃鳗鱼饭的心情也变了,送一口到嘴里,吃不出有什么味道,心里却五味陈杂,满是回忆和思念．没想到爱一个人真的可以如此长情,任时光再怎么侵袭,下定决心,即学会了坚定．
　　小孩子永远看不清大人的世界,明朗的、晦辱的、真诚的、虚幻的．他们的世界很简单,黑是黑,白是白,高兴便笑,难过就哭,哄一哄,不开心的事情也会烟消云散．更何况美食当前,叫恩慈怎能自已,一碗下肚,仍未能解馋,想再吃,可惜只剩小半碗了,秦爸爸只乘了一点点,剩下的应该留给他吧,怎么说这也是他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恩慈端着碗,握着筷子,坐着不动,盯着桌子中央剩下的半碗饭,吃不到解解眼馋也好．这一切,路遥看在眼里,明白她的心思．
　　“爸爸,我吃不下了．”
　　路遥放下筷子,她碗里还有大半碗鳗鱼饭．
　　“才吃了一点,怎么？你没饿吗？”
　　秦爸爸摸摸路遥的头,眼中流露出来的浓浓的父爱,恩慈再次眼馋、心羡．
　　“恩．”
　　“剩这么多？”
　　粒粒皆辛苦,不可以浪费粮食．
　　“给小恩吃吧！小恩！给！”
　　路遥把自己的碗推到恩慈面前,恩慈冲她灿烂一笑,算是答谢．看着恩慈津津有味地吃着,路遥忘了吞口水,听不见肚子里传来的抗议声,想要得到“成就感”,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