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GL）》虞枫

1、c1 常常在梦里

　　常常在梦里见到小时候的情景,很奇怪,那些人和物似乎都已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模糊了起来,唯有那漂浮着云朵的天空,依旧那么蓝蓝的,仍然如此清晰.和那个声音一样,好清透,稚嫩中蕴着一丝丝的温柔.
　　“毛毛...毛毛...”
　　她总是这么叫着,声音很轻柔,像游弋在天际的云,在她耳畔回荡.
　　秦路遥,女,今年五岁,秦家长女;
　　霍恩慈,女,今年三岁,随母姓,秦家次女.
　　毛毛是秦路遥的小名,这名字还是霍恩慈在丫丫学语时给她取的.通常每个小孩子学说话的时候都是先叫“妈妈”或“爸爸”,奇怪的是,每次秦路遥抱霍恩慈,霍恩慈就会叫她“毛毛”,比“ma”还多了一个“o”,看来她的智商要比一般的小孩高哦!久而久之,这两个字就成了霍恩慈的专用名,全家人只有她才有权利这样叫秦路遥.霍恩慈说话得早,老爱“毛毛、毛毛”地唤着秦路遥.
　　一岁多
　　“毛毛...要...小熊!”
　　两岁半
　　“毛毛!我要尿尿!”
　　三岁零
　　“毛毛!我想吃雪糕!”
　　怎么她什么事情都要“毛毛”来做啊?那她拿妈妈来干吗?秦妈妈也很想能多些时间来照顾霍恩慈,但她实在无能为力.秦家家境不好,甚至可以用“清贫”来形容.秦妈妈白天要帮人家看小孩,晚上还得兼职当清洁工,至于秦爸爸则在工地上做事.夫妇俩每天都是忙到很晚才回家.给别人带小孩,却照顾不了自己的女儿,秦妈妈很心酸,亦很心疼.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霍恩慈刚会走路,秦妈妈便迫不得已将照顾幼女的重任交到了秦路遥身上.这年秦路遥才四岁不到,也算得上是幼女吧!比霍恩慈大那么一点点的幼女.
　　“小恩不哭,乖!毛毛给小恩喂奶奶,不哭不哭了,小恩乖哦!”
　　“小恩!快过来毛毛给你洗澡澡,你好脏呢!”
　　“小恩!是哪个坏蛋欺负你?毛毛替你报仇!”
　　“小恩...小恩...”
　　她总是这么叫着,声音很响亮,像是夏日里的艳阳,透过霍恩慈的心房,映着她瘦小的身影.
　　毛毛是小恩的过往；
　　小恩是毛毛的回忆.
　　从小秦路遥和霍恩慈这对姐妹的感情就很好,秦爸爸和秦妈妈的感情也很好.穷人自有穷人的幸福,物质的匮乏并不能影响精神的富足.对于一家之主的秦爸爸来说,只要全家人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守护在一起,就算给他几千万,他也不换.金钱上的充裕永远不及家庭的美满来得重要.
　　“季礼,天气转凉了,多带件衣服出去吧!早上冷!”
　　凌晨四点钟,秦爸爸便起床准备到工地上干活儿去了,秦妈妈见他衣衫单薄,从柜子里拿了件旧得不能再旧的外套给他披上,他有多少年没买过新衣服了?
　　“嘘!小声点儿,孩子们都还在睡,别吵到她们了!”
　　秦爸爸食指比在嘴边,示意秦妈妈小声说话,秦妈妈也跟着他做,边做边拌鬼脸,
　　“小玉!”
　　秦爸爸牵起她的手,
　　“你也要注意身体呀!今天我会早点儿回来,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做好等你!”
　　他们夫妇的感情真的好好,从彼此的眼神中就能看得出来.原本他们便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秦爸爸向来很疼惜秦妈妈,几十年来从未变过.
　　“我想吃...你做的鳗鱼饭!”
　　秦妈妈想了一会儿,想到了这个名字.她些许初恋少女般甜蜜的眼神轻轻擦过秦爸爸的目光,秦爸爸紧握住她的手微微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我走了,记得晚上我等你回来吃饭!”
　　“恩!路上小心!”
　　站在门口,目送秦爸爸离去,他那渐行渐远的身影,在路灯的映射下越拉越长.这个背影,从伟岸、挺拔到略显佝偻,岁月在他的影子里烙下了沉重的痕迹.不管他的背影变成什么样子,秦妈妈仍然觉得就算用尽一生的时间来看着他还是不够.
　　送完丈夫出门,秦妈妈开始准备两个小孩白天的饭菜,她在厨房里忙碌着,一转身瞥见路遥正在门口看着她,脸上睡眼惺忪的模样显然还没睡醒.
　　“遥遥,怎么穿这么少就起来了?时间还早,你再去睡会儿吧!呆会儿妈妈叫你.”
　　“妈妈,小恩出了好多汗,我想拿毛巾给她擦干净.”
　　“出了很多汗?”
　　秦妈妈丢下手里的活儿,惊觉着恩慈是不是发烧了,赶紧跑去房间看她,她掀开被条一看,果然,恩慈全身都湿透了,头发、衣服、床单、被褥都是润润的.摸摸额头,天哪!她烫得像在煮开水.
　　“恩慈!恩慈!”
　　恩慈已经处于昏迷状态了,呼之不应,秦妈妈马上给她换衣服,刚一撩起衣服下襟,就看到她满身长满了红斑.
　　“出麻疹?”
　　秦妈妈吓坏了,不敢拖延片刻,连衣服都顾不上换,抱起恩慈便冲出大门,走时向路遥交代:
　　“遥遥,妹妹生病了妈妈要送她去医院,你在家里把家看好,炉子上煮了饭,你自己先吃.”
　　秦妈妈一慌,路遥就急了,追到门口,
　　“我也要去!”
　　“那你快穿衣服.”
　　秦妈妈焦急万分,被迫停下来等路遥,她感觉这几十秒钟的时间,像是过了几十个小时一样.现在恩慈烧得很厉害,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路遥胡乱披上外套,跟秦妈妈一起往医院赶去.
　　“妈妈,小恩...是不是生病了?她会...不会死呀？”
　　路遥拼命地跟在疾走的秦妈妈身后,这个时候天太早路上没车,秦妈妈只好用走的.幸而医院就在附近,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路遥实在是跑得不行了,又不能停.从母亲恐惧的目光里,年幼的她第一次意识到了“死亡”.尽管她对“死亡”的定义并不太懂.大概就像鬼故事那种很能吓人的事情吧!
　　“不要乱说,你妹妹...不会有事的!”
　　会不会有事,不是秦妈妈说了就能算,别人是生是死不是她能控制的,她自己的生命也一样.就在她回头遏制路遥不许说不吉利的话时,一辆货车从拐角处向她撞了过来,等她发现的时候,已没有时间躲闪.强烈的母性意识支使着她立马想到了抱在怀里的恩慈,电光石火间,恩慈被她狠狠地扔到路遥身上.路遥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被秦妈妈拼了最后一口气来保护的恩慈压倒在地.
　　恩慈趴在路遥身上,秦妈妈倒在血泊里.
　　秦妈妈生前对路遥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遥遥,保护妹妹!
　　可路遥却什么话也没来得及跟秦妈妈说,她便这么死了,走了,离开了.
　　原来,死亡比鬼故事更可怕!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秦家失火了,被烧成一片灰烬.
　　早晨母女俩仓促出门的时候忘了关炉子上的火.
　　医院.殓房.
　　“妈妈?”
　　路遥躲在秦爸爸身后,虽然已经做了处理,但秦妈妈已经全身血迹斑斑,脸色死白.路遥怕,在秦爸爸身后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害怕地缩着不敢看妈妈,只是轻声叫着"妈妈",妈妈却没回应她。
　　“爸爸!妈妈..是不是死了?”
　　最后路遥“哇”的一声放声大哭,秦爸爸也哭了.
　　“小...玉...”
　　“请家属节哀!”
　　医生为秦妈妈盖上白布,秦爸爸终于忍不住抱着她的遗体哀号.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人就这么去了,不曾给自己留下只言片语,便去到了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分隔还不到半天的时间,人生就变了模样,黑寂起来.
　　“请问哪位是霍恩慈的家属?霍恩慈的家属在这里吗?”
　　哀痛之际,秦爸爸和路遥一时忘了还有一个也快丢命的家人.秦爸爸转身,双眼红肿,眼神放空,巨大的悲伤压得他说不出话来,失神地望着急救护士,想张嘴又张不开.听到妹妹的名字,路遥嘎然止住哭声.
　　小恩?!
　　“遥遥!保护妹妹”!是妈妈临终前的遗言.
　　“我是她姐姐!”
　　说这话的路遥,今年五岁.
　　医院．急症室
　　医生正在跟秦爸爸交代些什么,恩慈还未脱离危险期,路遥偷偷地掀开围帘一角,看医护人员在里面忙来忙去．恩慈躺在病床上,身上接满了管子,偌大的床彰显出她身体的瘦弱．“小恩会不会像妈妈一样也会死啊”？这个可怕得令人不寒而栗的念头一直牢牢盘踞在路遥幼小的心灵里,她已经没有了妈妈,不能再失去妹妹了．
　　“小妹妹！”
　　路遥正聚精会神地想着恩慈一定要没事才好,突然医生叫她,她似乎并没被吓到．方才她曾亲眼目睹母亲去世的过程,还有什么事情能吓到她？只是她的心,她的眼神,就这么突地长大了．她焦急地看着医生,脸上认真的表情,俨然像个大人．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秦路遥．”
　　“那霍恩慈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妹妹．叔叔,我妹妹会死吗？”
　　医生一愣,鼻子酸了．这家人真是太不幸了！刚刚他跟秦爸爸谈了这么久,正是关于恩慈病危的事情,可他说了半天,口干舌燥,秦爸爸像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就反反复复吟着秦妈妈的名字,魂不附体．妻子突如其来的意外死亡对这个男人的打击可想而知,现在的他几近崩溃的边缘．医生没办法,只能尝试着跟路遥沟通了．
　　“呃……”
　　医生语塞,看秦路遥的个头就知道她也没多大,小小年纪,便已肩负重责．她那单薄的身躯,能扛得起这残酷的现实吗？
　　“能告诉叔叔你今年多大吗？”
　　“我今年五岁．叔叔,我妹妹会死吗？”
　　五岁大的孩子,就已经懂得把"死"这个字和自己的家人联系在一起了．面对着路遥泪汪汪的大眼,医生实在不忍心告诉她恩慈病危的噩耗,摸着她的头,声音在哽咽,
　　“没事的,你放心,你妹妹不会……不会离开你的．”
　　“真的吗？”
　　一丝悦色从路遥脸上掠过,抚平了她的眉头,她天真的眸子眨巴着,眼里的剔透随之一闪一闪,让医生看了心都揪了起来．
　　“真的,叔叔不会骗你．”
　　善意的谎言．“你妹妹可能会死掉”！这么残忍的话,叫他怎能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说出口？他想如今自己唯一能为这家人做的,只有竭尽全力救治霍恩慈了．
　　“我能进去看看我妹妹吗？”
　　“现在还不行,等会儿护士阿姨送你妹妹去病房后你才能看她．”
　　“哦！谢谢叔叔！”
　　“不用谢！”
　　医生拍了拍路遥的肩头,力道沉重．哎！可怜的人儿哪！随即他便全心投入到抢救恩慈的行列中．路遥向秦爸爸走过去,拉拉他的衣角叫他：
　　“爸爸！叔叔说小恩不会死,爸爸？”
　　毕竟路遥年幼,读不懂父亲眼底的凄凉,她还不明白“爱情”是什么,爱情……是秦爸爸心里永远的记忆和伤痛！路遥叫他,他不语,路遥便乖乖地不去吵他,仍旧躲在帘子后面偷看着急诊室里的情形．
　　秦家
　　秦家？这里还是秦家吗？站在一堆废墟面前,秦爸爸已不再有伤心和难过,他所有的心情来源都已随那个心爱的人的离去而泯灭了．房子烧成灰烬,他亦万念俱灰．邻居们同情他死了老婆又没了房子,纷纷来安慰他,可他竟像死人一般,从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真担心他再继续这样下去会精神失常．虽说是意外,撞到秦妈妈的司机还是赔了一笔钱给秦爸爸,政府也拨给秦家救济金．否则他们要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还有恩慈的住院费要从哪里来？秦爸爸用这些钱在原来的家附近租了房子,安葬好秦妈妈．不过十来天的时间,他却像老了十几岁,一夜花发．
　　秦妈妈下葬那天,天气格外阴沉,像是在可怜这个多情的男人．刚一动土,便下起倾盆大雨．“小玉！那可是你在哭泣么”？秦爸爸在心里问着,自己的眼泪和妻子的泪水和在一起,是酸,心酸；是苦,痛苦．路遥一直安静地站在他旁边,下棺的时候,她往灵柩上扔了菊花．那朵菊花开得好艳,白得刺眼,刺心．
　　恩慈刚从加护病房转出来,没能参加葬礼．
　　医院．病房
　　恩慈刚醒,路遥便来了．
　　“小恩！”
　　“毛毛！”
　　“肚子饿了没？我给你带了粥来！”
　　“恩,我饿了！”
　　这时恩慈注意到路遥头上别了朵小白花,好奇地问她：
　　“毛毛,你的花真好看,我也要！”
　　路遥下意识地摸了摸发夹,这是为妈妈治丧戴的,恩慈不懂,只知道戴起来很好看．
　　“毛毛还有,毛毛给你戴！”
　　路遥从口袋里拿了一枚带着小白花的发夹给恩慈别上,其实这是她来医院前早就准备好的,给恩慈准备的,为妈妈送行．
　　别好发夹后,路遥给恩慈盛粥．恩慈好奇怎么不见爸爸妈妈,问路遥：
　　“毛毛,爸爸妈妈呢？”
　　“爸爸上班去了,妈妈……”
　　妈妈去世的消息要怎么跟恩慈说呢？这可考倒路遥了,她该如何陈诉这个悲剧才好？
　　“……妈妈……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最后路遥决定用骗的,她怕恩慈知道真相后会害怕,伤心．
　　“那她还会回来吗？”
　　恩慈无邪地问着．
　　“妈妈……她……等你长大了,妈妈就会回来．”
　　骗术很高明．
　　“哦！”
　　恩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追问．路遥庆幸她没再问下去,否则她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瞒恩慈了．恩慈手上打着点滴,路遥便一口一口地喂她．好歹,她现在能吃东西了,前十几天她一直住在加护病房,烧了又退,退了又烧．每天都是靠打点滴维持能量,又不能进去陪她,路遥只能隔着玻璃看她．承那位医生善意的谎言,谢天谢地,恩慈总算熬了过来．很好奇,自恩慈住院以来,除了交费,秦爸爸从未到医院来过,更别说是看恩慈了．医生跟他交流,他也总是唯唯诺诺敷衍了事,他这当爸爸的还没做姐姐的称职．恩慈真是饿了,十多天没吃东西,白粥都能喝得津津有味,小馋猫！
　　“慢点吃慢点吃,都跑出来了！”
　　粥是路遥亲自熬的．这还是她第一次弄吃的东西,看恩慈吃得满嘴都是,她也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成就感”！她帮恩慈把粘在嘴角的饭粒抹掉,轻轻地,再用衣角给她擦了擦．一碗见底．
　　“好好吃哦！毛毛！明天我还要！”
　　“好！”
　　路遥摸摸她的脸,她的脸好小,好瘦．再摸摸她的额头,也摸摸自己的额头,
　　“恩,不烫了,你该吃药了哦！小恩！”
　　没有小孩子不讨厌吃药的．
　　“啊！我不要吃药,毛毛！”
　　恩慈撒娇道,
　　“小恩乖哦！不吃药你的病就不能好,乖,听话！”
　　“不吃不吃嘛！”
　　坚持己见,抵死不从．
　　“小恩要听话,你要是不听话,妈妈就不会回来了！”
　　欸！这招管用．一听说不吃药妈妈就再也不回来,恩慈投降了,路遥真聪明！
　　“恩……那我要毛毛喂！”
　　“好！毛毛喂小恩吃药！”
　　路遥这一喂,就喂到恩慈九岁,每次恩慈生病要吃药,没有路遥喂她,她是绝对不会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