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GL）》虞枫

12、c12

　　“你啊！老爱哭鼻子咧！现在还好一点．你知道你哭起来的时候有多阵仗吗？那简直就是地动山摇,连隔壁的邻居都说：‘呀？这家的小孩嗓门真大’！就像把收音机音量开满了的效果．尤其是在你饿了的时候,你还是小婴儿的时候一天要吃很多顿,半夜还要吃,妈妈就把奶奶调好后温在炉子上,你一饿了我就起来拿给你喝,有时候一晚要吃两次．还好晚上妈妈给你用的是纸尿布,要不然我还得拉你起来尿尿嘞！不过白天就是用的一般的尿布了饿,如果妈妈没空给你洗,就该我来洗咯！我们家的晒衣竿就像万国旗一样,全是你的丰功伟绩啊！有时候干脆直接就拉我身上了,而且你哭得很厉害的时候连鼻涕都会流出来,弄得我全身都是你的排泄物,就箱现在这样,哎！小恩！你的鼻涕呀！”
　　路遥正数落着恩慈的种种恶行,这边在说那边就已在现场演绎了．她一会儿逗得恩慈笑,一会儿引得恩慈哭,恩慈完全融入到她的情绪中．人生本来就是有哭有笑,喜怒哀乐,起起伏伏．家人的爱永远都是最无私,最令人感动的,只为付出,不求回报,一如路遥对恩慈这般．想当年路遥也只是个孩子,一个懂事得过早的孩子．她是善良并且充满爱心的人,以孩子的身份去疼惜襁褓中的妹妹,都是稚嫩的年纪．会心疼人是好事,单就这份心疼的情意,便足以令恩慈动容．哭声愈渐响亮,控制不住身体的抽动,那是来自她心灵最深处的悸动．跟着很必然地,将眼泪鼻涕揩了路遥一身,就像路遥说的那样．
　　“毛毛！毛毛……”
　　她不提醒恩慈还好,这下恩慈哭得更厉害了,周围有人在看她们．恩慈的脸埋在她胸口,不去看旁人的目光,她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路遥抚着她的背哄她,她就是个爱哭鬼,哭起来就很难收住．
　　“小恩乖！不哭不哭嘛！是毛毛不好,惹你难过了．不要哭嘛！小恩！有人在看啦！人家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呢！不哭了好不好？”
　　她哭归哭,可别害路遥被人冤枉．恩慈想到这点,努力收住眼泪,关低音量．可身子还抽咽着,哭得好可怜．路遥拿纸巾替她擦掉眼泪和鼻涕,她眼圈红红地像两只小核桃,鼻头也是红的．
　　“你呀！还以为你长大了会好一点,还是哭得这么糟糕！”
　　路遥指着自己衣服上的痕迹给她看,那是她哭过的证据．分不清哪是鼻涕哪是眼泪,都混一块儿了．恩慈颇为不好意思,这是她的自然反应,又没办法控制的,恩慈拿纸帮她擦．
　　“对不起哦！毛毛！”
　　她有点儿内疚,觉得自己欠路遥的实在太多,这会儿还把她的衣服给弄脏了,真的很不应该．她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个坏毛病呢？怎么感觉自己从小到大都在不停地给路遥添麻烦,她要何时才能长得大呢？又要到哪年才能反过来照顾她的毛毛呢？脑子里乱糟糟地,胡思乱想起来．路遥不是说过的吗？她一生一世都只对恩慈好,而恩慈自己也应承过的,她都忘了吗？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小心给路遥骂！
　　“傻瓜！干吗说‘对不起’？我不是说过的吗？毛毛这辈子只对小恩一个人好,你这小脑袋又在想什么了？”
　　看吧看吧！果然不出所料．路遥揉着恩慈的脑袋,这小家伙想太多了．恩慈擦着她的衣服不看她,又想哭了,泪水盈满眼眶．
　　“毛毛！”
　　她哽咽着,拼命将眼泪吞回肚里,不然路遥又该焦急．路遥捧住她为自己擦衣服的手要她停下来．衣服脏了可以洗,她不要见到恩慈伤心．
　　“别难过了嘛！小恩！毛毛对你好是应该的啊！我们是家人！为家人付出是天经地义的事！我知道爸爸一直都不大喜欢你,你一定会很奇怪,为什么你刚出生的时候他都还是对你很好的,我也不晓得原因,可能是因为妈妈的缘故吧！我想妈妈去世的事情对爸爸的打击肯定很大,你也知道每次我们一提到妈妈他就会发脾气,尤其是对你．我很难过,每次爸爸骂你我都很难过．我明白你有多委屈,所以我一直跟自己说：秦路遥,你一定要好好疼爱自己的妹妹,比从前更疼更爱,要像妈妈那样照顾她、爱护她,因为她是你唯一的妹妹,除了爸爸外,这世上仅有的亲人．我对你好,是我的责任．你已经没有了妈妈,爸爸又不喜欢你,如果连我也对你不好的话,那你该有多伤心！毛毛怎么能让小恩受委屈呢？”
　　路遥弯着眼,轻轻摩挲着恩慈的脸颊,被眼泪淌得湿湿的．她自己的眼里已略见光芒,恩慈扣住她的手腕,她感到路遥的手有点抖．
　　“毛毛！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照顾！小恩有你的好就够了,可是毛毛你呢？你对小恩好,又有谁来对你好呢？”
　　“说你是傻瓜你还真是个傻瓜咧！我有你就好啦！小恩对毛毛也很好啊！我只要能看着你,看着小恩就已经很满足了,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恩慈拼命摇头,摇得泪水甩了一脸．路遥急忙帮她抹掉,却来不及擦自己的．雾气迷蒙着双眼,看不清彼此的模样,心心相惜的感情叫人揪心,泪眼相向．
　　“不,小恩对毛毛不够好！毛毛对小恩,永远都比小恩对毛毛好一千倍一万倍．小恩怕自己没有能力报答毛毛的恩情,小恩没办法报答毛毛了！”
　　今天,恩慈第一次意识到了某件事．路遥对自己好,那谁又来对路遥好？尽管路遥的答案是她不在乎,但恩慈在乎！多年来她一直忽略了这件重要的事情,若不是路遥自己提及,她依然没发觉．她自知是不可能报答得了路遥对自己的这番情意,也知道自己对她不可能做到像她对自己一样,她没那个能力．她的无能,来源于路遥的溺爱,她争不赢路遥,多数只能选择接受她的好,而收起自己原想要的付出．所以她才会说自己没办法报答路遥,路遥不需要她的报答！
　　“毛毛不要你的报答！我又不是为了想得到你的报答才对你好．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干吗分那么清？你生来就是给我疼的嘛！哪有跟家人计较付出的道理？我不是答应过你等我老了以后就让你来照顾我的吗？你忘啦？到时候就是你报答我的好机会咯！怎么能说是没办法报答了呢？小糊涂虫！”
　　恩慈有时是有一点迷迷糊糊地,反正有路遥帮忙照顾她的一切,她大可以糊涂一些．世上没有天生的迷糊鬼,这都是让人给惯出来的．路遥捏着她的脸颊,都没什么肉的,想拉成大饼状都不行．她偶尔也会顽皮地想要“欺负”恩慈一下．恩慈正在情绪上,任她撮圆撮扁．其实路遥的目的是想逗逗她,看她哭成那样了,活像个小泪人儿,身体里的水分通过泪腺喷涌而出,眉心纠成一团,分都分不开,说话也嗡声嗡气,边说还边不停地在吸鼻子,哭得好可怜喏！路遥的心都碎成一片一片的了,更可怜！
　　“毛毛……毛毛……”
　　不晓得该说什么,这样的心情,这样的场景．有太多的心念压在喉头,想表达出来,竟发自己除了”毛毛”外,再说不出其他的言语．并非词穷,因为路遥想要得到的回报,仅仅只是这一声“毛毛”！不用更多的赘述,一声“毛毛”足矣．这两个字,纳含了恩慈所有的心意,她想说的话,全都在这两个字里了．路遥用心聆听,听见恩慈心底的声音,她在感谢自己．
　　“小恩啊！我问你个问题哦,假如以后有一天,你,或者是我,要离开我们的家,我们要分开．到时候,你会不会想我？”
　　“唔……我们……分开？为什么要分开？”
　　恩慈的眼泪给路遥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吓了回去．她怔怔地盯着路遥,不明她想说什么．好端端地怎么说起分别的事来了？这让恩慈觉得很没有安全感,整个人懵掉了,心提到嗓子眼,快要跳出来．路遥皱着眉若有所思,她想到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憋得她心头难受,愁容满面,恩慈是提心吊胆．
　　“我们……我们总是要长大的嘛！长大了以后……总之有一天我们会分开的啊！我们不可能一辈子都呆在家里吧！等到我们分开的时候,说不定还会隔得很远很远,见不到面的那种．那时候你会想我吧！是不是？小恩！你会想我是吧？”
　　“我不想你！不想你！小恩不想你！”
　　恩慈再次决堤．她那个是什么假设嘛！吓死恩慈了,大声嚷嚷着扑进她怀里,将她箍得死死地．路遥还没想通恩慈所说的“不想你”是什么意思,恩慈已经哭开了．
　　“毛毛是大坏蛋！怎么可以丢小小恩啊？小恩不会离开你,我不要！我才不要想你,小恩会陪在毛毛身边一辈子,小恩不要想你！”
　　恩慈的坦言证明了路遥的担心是多余的,好像恩慈哭得越伤心,她反而越安心．她的疑虑不是空穴来风,一个人总是要成长,长大以后踏入社会、工作、谈恋爱、结婚、成家立业,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分开是必然．生活阅历的不同导致焦急越来越少,时间可以侵蚀一切,包括浓烈的感情．路遥想总有一天她的小恩都会离开自己的,又或许是自己离开．天下没有不散之筵席,她们只是姐妹,还没听说过世上有哪对姐妹能够永远陪伴在一起的．所以她才会担心,万一哪天自己真的要跟恩慈分开,她希望恩慈能常常思念自己．可恩慈却拒绝了她,因为她要用一辈子的时间来陪伴在路遥身边,永远不要分开．
　　“小恩！毛毛也不想那样啊！毛毛也想照顾你一辈子！”
　　路遥现在就开始担心多年以后的事情是不是太早了一点儿？未来会怎样又不是她能预料的,说不定她真的能够照顾恩慈一辈子呢？不管能不能守护一生一世,有恩慈一句话,路遥甚是心满意足．恩慈并未辜负她的一片心意,她也反抱过恩慈,紧紧地,不愿松手．
　　“坏蛋坏蛋坏蛋！毛毛的大坏蛋！谁说我会离开我们的家？谁说我们要分开？坏蛋毛毛！你想丢下小恩不管吗？”
　　恩慈又是委屈又是生气地抡起拳头砸在路遥身上,却根本使不上力气．路遥只不过是作了个假设而已,她就当真了,以为路遥说那话的意思就是要丢下自己．悲恸的哭声抽动着身体颤栗不已,像是将要被遗弃的小孩,控诉着路遥不道德的行为．路遥拦不住她的拳头也不想拦,她活该被恩慈打,谁叫她问那些个怪怪的问题？惹恩慈难过害怕了．恩慈哭,她自己的泪水也翻涌着,声音哽咽．
　　“不是的,小恩！我不是想丢下你不管,毛毛没那个意思,你误会我了．我只是在想我们现在还小嘛！一辈子有多久呢？现在你就应承我永远都不会离开,可是万一以后发生了什么事你不得不离开我又怎么办呢？以后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啊！你说是不是？小恩！”
　　路遥心里没有安全感！她担心,害怕．害怕恩慈迟早会离她而去．光是用想的,她已是胆战心惊,不晓得到底为何,她竟莫名其妙地担心起未来了．那还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后的事,好一个未雨绸缪的小孩！恩慈觉得她好怪,又很可恶,继续捶打她．恩慈都快哭不出声了,死死拽了路遥胸前的衣料,嘤嘤泣诉．
　　“我不管我不管,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和你分开,除非你不要小恩了,我就是要赖着你,你赶都赶不走我！”
　　有恩慈这句话,路遥安心了,只要恩慈不先离开自己,她也不会先走开．一颗心如同尘埃落定,比吃了定心丸还有效．恩慈彻底哭累了,也打够了,瘫软在路遥怀中,手还拽着她的衣服不肯放开,生怕一松手,她就会跑掉似地,整个小脸被泪水冲洗过,好干净．
　　“好！好！毛毛会记住小恩说过的话,是你自己说的哦,要永远和我在一起,不许反悔啊！我们来拉勾勾！”
　　路遥拍拍恩慈的背,伸出小手指要她跟自己结约．恩慈趴在她的胸膛,有气无力地拒绝她道：
　　“我不啦！你又没说你会照顾我一辈子,要是哪天你不要我了我怎么办？”
　　“不会！你放心吧！小恩！毛毛不会不要你的．我还怕你会丢下我一个人不管呢！所以我才那样问你．现在毛毛知道小恩的心意了,毛毛相信你说的话,不管以后发生任何事情,我们都要在一起,决不分开！拉勾！”
　　恩慈破涕为笑,伸出小手指,和路遥的勾在一起．这是路遥向恩慈许下的第二个承诺．试想倘若有一天,她的身边没有了恩慈,那她该有多孤独．也许她生来就是一个怕寂寞的人,所以才如此地害怕会失去恩慈．有些感情一旦开始就没办法停下来的．勾勾手指,就是一生一世．无论这一生有多长,一世有多远,都要手牵着手一起去．
　　“谁反悔谁就是小狗！”
　　“我是人,不是小狗．所以我不会反悔！毛毛答应过小恩的事就决不会反悔,毛毛发誓！”
　　“小恩也是！”
　　拉过勾勾,誓言就算生效了．无须任何见证．举头三尺有神灵,老天爷会记住这一切的．路遥玩着恩慈的手指,和她掌心相贴,比比谁的手大,当然是她的大咯！恩慈恬静地依偎着她,脉脉地不做声．她在想刚才路遥说过的话,从儿时的回忆,到她们相约白头的誓言．可以和路遥一起走到老，那该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啊！恩慈的小脑袋钻进路遥的胸膛，嘤嘤呜呜地喃喃念道：
　　“毛毛是小恩一个人的，小恩不许毛毛离开！”
　　“你在念什么呢？小恩！毛毛要听！”
　　路遥低头去看怀中的小人儿，恩慈没做声，用小脑袋在她怀里挠挠，路遥咯咯大笑．恩慈老爱用这招，挠得路遥开心不已，大声讨饶：
　　“小恩！不要玩了啦！毛毛投降！”
　　这么快就招架不住了？恩慈听她笑得气喘吁吁的，乖乖地不再挠她，蹭起身来坐好，路遥替她整理头发．
　　“你看你，头发都乱了，小淘气鬼！”
　　恩慈撅撅嘴，她才不是什么鬼不鬼的咧！奇怪这两个孩子不是来吃午餐的么？可是便当都已经凉掉了诶！但路遥和恩慈不在乎，饿肚子对她们来讲是常事，心灵的富足比山珍海味来得更不易，只要两个人可以像现在这样开开心心地在一起，日子过得穷酸一点又有何妨？
　　毛毛！从来都是你在为我奉献，这回就换我来为你付出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