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辰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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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往事，易成伤。
次日晨曦，五阿哥带人将我与胤祯自谷底救起，自此，胤祯那眩惑的黑瞳，未曾启开。
我开始独自沉浸在回忆的漩涡中，难以自拔。
帘外雨潺潺，往事只堪哀。
山谷中，他柔情的低唤，俨成魔咒萦绕耳际；
西湖畔，他倾情的笑颜，犹似烙印荡漾心尖；
从杭州抵京城，自京城到大理，花无百日红，而胤祯待我的情意，却是日日更甚往昔。
垂下眼睑，低低看向熟睡中的他。
胤祯苍白的俊颜上冗长的睫毛微微翕合，不觉拢紧的剑眉，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含混不清的呓语，断续闻得我的名字。
事到如今，他念念不忘的，仍是我吗？
缓缓俯下身，怜惜的吻身不从己的点点落在他性感的唇畔。
陌生的温情刹那牵系起莫名的心动。
还是第一次这样主动的接近他，即使曾经自以为是他的未婚妻，似乎也不曾有过此刻的冲动。
接近他，恋眷他……我怔鄂在自己迷茫的悸动下。
不知是我喘息的热度太过暧昧，还是紧张不适的动作不够轻缓，沉睡中的他，竟不期的睁开了眼。
有种被活捉的不甘。
不甘？难道……我还想乘他熟睡之际欲索更多？
暧昧撩人的空间四目相对，我转身欲逃。
“别逃。”他伸出健臂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即使重伤初愈，他还是这般敏捷。
我慌乱的别开眼，不知该如何正视他清澈的眸子。
“你守了我很久？”他仰靠起身，慢条斯理地将我拉至他的面前，温热的气息浅浅地拂过我燥热的面颊。
“没有。”我含糊其词，守了他多久了？一天、两天……还是三天？
“妳刚才在做什么？”他有意笑眯起眼，将调弄的尾音渐次扬高。
“我……”我只能语噎。
“你在偷偷吻我。”
他不动声色伸掌攀附在我的颈後，将我的脸庞拉向他的面前。
在他的强烈视线下，我渐渐感到局促不安，像个无法圆谎的小孩，在被揭露了谎言之后，偏又不想承认。
偷吻？那么没水准的事情，我才不要。
他富饶兴味地轻轻吹起我额前的发，低低的呢喃传入我耳际，“我老早就醒了。”
“你……”
我再次有了被人活捉的失败感。
胤祯坏坏的笑着，纤扬的唇半抿半翕，情爱浓烈的灼烧在他眼底。
止不住的笑意，令他苍白的面容缓缓晕上血色。
他笑的是那样的动情与开心，那样的……心满意足。
那样的笑，是如此轻而易举的让我迅速沦陷。
我心慌的想要将手从他大掌中抽出来，在这种令人蠢蠢欲动的情氛下，我没有把握有自制的定力。
“你……不会离开我的，是不是？”
他执着的握住我的手，心慌的颤动自掌心闯入我心间，曾经不上心的熟悉问句，如今听来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怅然。
离开？还是逃避不了这个梗阻在我与胤祯间最大的障碍。
胤祯轻轻翻开我的手掌，在我的掌心印下一记温暖的吻后，五指与我深深交握，紧密得宛若一体。
“我不能没有你……”他幽幽的低吟。
“你不该骗我……”
良久，我艰难从喉间挤出这闷在心头许久的话，他不会不懂，欺骗是张包不住火的纸，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他从容的凝睇着我，执念的目光几欲将我融化。
“我没有想过该不该，我只知道，如果再有一次，我还是会选择欺骗！”
“胤祯……”我霎时怔忡在他绝然无悔的眼神里，酸楚、埋怨、感动、不忍全都兜合混搅在心坎里，我以为他会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我，或者好歹寻个别的目的来遮掩他赤裸裸的欲念，可惜他都没有，他选择直白，选择将现实摆在我的面前，用诚实来认罪。
委屈的忏泪在眼眶打转，我恨他，恨他如此了悟我的心，恨他可以那样自私笃定的左右我的感情。
可是我更恨自己，恨自己深陷沉沦的身不由己，恨自己无能为力间背负两个人的情。
多情，那只会是最伤人的一种无情，如果可以选择，我不会留下一分罪孽在胤祥的身边。
而如今，我也有我的两难，辜负了胤祥的痴恋，我该用什么补偿？
爱恨交织下痛彻心肺的泪珠颗颗翻滚着涌出眼眶，滴答滴答落在胤祯素白的衣衫上，润湿成水漾的梅。
“别哭。”胤祯柔声的抚慰，似动用了所有能倾付的温柔，轻柔地揽近我，怜惜的吻纷纷落在我微凉的面颊上，“无论什么错，都由我来背，我会给他一个交代。”他嘶哑毅然的话语飘进耳际。
“胤祯……”
我抽泣着低唤他的名字，顾不得他重伤初愈搂住他的颈项狠狠痛哭，似要哭尽心中的迟疑与彷徨，渲泄满脑际的矛盾与挣扎，而心底那一隅的小女人心，则懦弱的选择躲在胤祯的羽翼下，让他来面对那些我无法面对的人事，替我挡风遮雨，就算没有记忆也好，就算愧疚为难也罢，一切都需要勇敢的解决和面对，而有了胤祯，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窗外潺潺的细雨，不知何时停歇了下来，漫天细碎的星光洒在屋外浅草茵茵的庭苑中，如烟似幻的氤氲绕绕撩撩，似铺开了一场情意绵绵的梦境，微醺的南风轻拂，唤醒了深藏在冬雪下的期待……若得雨盖能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 * *
百川绿柳映碧痕，十里东风唤花回。
耽搁了十余日，迎着春日的浅阳，我们启程回京。
登上暖融的车厢，隔绝了外头料峭沁人的早春冷寒，在窗外缓慢倒退的景致中，我觑着眼瞅着胤祯不知是喜是忧的黑瞳。
自昨夜收到这一纸来自京城的消息，胤祯那明朗了数日的黑瞳，又再次侵染上一片愁云惨雾。
“信上说什么？”我好奇是怎样的消息令他初愈的身心又备受煎熬。
他揉着微疼的额际，“太子复立了，九哥的钱庄莫名其妙的被传内空，这些天，挤兑的百姓蜂拥而至，九哥无奈，只得停了两处钱庄将钱款筹集一处，以平复不安的人心。”
他淡淡的轻吐，似要在告知我的同时，理清头脑里混乱的思绪。
看着他沉郁的面庞，我猛然醒悟，原来在胤祯的羽翼下，不只有我，还有很多人要仰仗着他，求来一片太平。
“九爷那边儿，不是还有八爷和十爷嘛，你别太操心了，你伤才刚好。”我挪到他的身旁，有些微凉的手揉上他的心坎，想要消融他烦闷的心事。
他沉沉的吁出口气，英挺的剑眉紧拢在眉间，“也不晓得老爷子打的什么算盘，我总觉得，太子复立，九哥钱庄遭挤兑，不会有那么巧合的事。”
“那又怎样，就算是有心人为之的，难道这些失火，都要你亲自去救，别忘了，你人在大理。”我那只还未取暖好的手，忙不迭的又攀上他紧锁的眉心，试着捋散他积郁心头的烦忧。
胤祯微微扬起唇角,无奈地摊摊两掌。
“谁叫他们是我哥哥呢？”
“你又不止就他们三位哥哥。”我嘟哝道，指尖的动作片刻未停。
“你在担心什么？”胤祯微偏著面颊凝睇着我，伸手挑起我垂散在肩头一绺乌黑柔软的发，将修长的指尖缠绕在其中。
“我……”
我该怎么说，已然换位的我，回想起来时的窘境，匪夷所思的身份，我无法平静；而最令我止不住心慌的，是这些日子以来，温情重回脑海的附属物。
附属物？或者该说是必然相随更贴切，那些萦绕胤祯身边永无止息的宫争，将会给我们的世界带来怎样的风雨，我无法预知。
似看穿了我繁乱的情绪，胤祯伸臂揽紧我，密密的将我环在他宽厚的胸膛里，轻轻低喃，“不会有事的……”
我心烦的嗯了一声，更深的偎进他的怀里紧拥着他，细不可闻地在他怀里自语，“无论怎样，我们都要在一起。”
这轻吐的誓言，犹如烙印脑海的大理苍山秀水，悄然波荡在心间，我以为我会将它呵护的完好，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已别数月暮春苏醒的京城，竟迫不及待的准备了一场考验，来迎接返归的我与胤祯。
远远的，城门口那浩然盛大的迎接仪仗炫人眼目。
虽说是恭迎两位皇子凯旋回京，可这架势，也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澄黄的宫與下，密密麻麻的伫立着很多人，宫制的官辇排的很长，随侍的太监宫女齐整的列在城门两侧，纷飞的衣袂在春日的东风下偏偏随风轻扬。
随着胤祯步下马车，明媚的春日下，一张张翘首以待的面庞争先恐后的串入眼底。
久违的八爷气色已然好了许多，或许正如他所说，冬去春来，冬雪一融，他这宿积的病，也就不治而愈了。
八爷的身旁，是面色沉静的九爷，九爷看来深为钱庄挤兑的事至今烦忧，瘦尖的下颚让那本就清瘦的面孔颓废而疲惫。
人群里，一身明黄的太子缓缓提步走来，龙顶太子冠上的东珠微微颤动，在日光折射间晶莹生光。
看着他那张谦和俊朗的笑颜，我不由得在心底拉起警戒线，然而时过境迁的胤礽似乎换了心境，他淡淡的冲我一笑，温情的手掌搭上胤祯的肩头。
胤祯正准备屈膝行礼，却没想胤礽亲热的挽扶起他。
“十四弟辛苦了，听皇阿玛说，五哥的奏折上，可是对你赞誉有加。”
胤祯些微一愣，戒备的俊颜换上了温和的笑脸，“太子和五哥都谬赞了，臣弟也只是遵照皇上旨意行事而已。”
“能拿下复明教，十四弟功不可没。”五阿哥上前笑意满面地一掌轻拍在胤祯背脊上。
我主动藏躲在胤祯身后，刻意压制平日里东游西荡惯了的双眸，视线的所及之处，皆是我失忆后的人事，而其他的，我懦弱的选择逃避。
然而逃避，也终究不过是初一抑或十五的问题。
“女儿……”
不期的，一声饱含了无尽思念的颤声呼唤，毫无防备的闯入我耳中。
我循声探头看去，不远处，一个锦衣丽服的贵妇在身旁侍婢的搀扶下往我走来，她那清瘦憔悴的丽容上，一双惶急不安的水眸牢牢锁住我。
心房霎时漏跳了一拍，我悚然而惊瞪大了眼眸，不由自主地捉紧胤祯的大掌。
还有什么是我没想起来的吗，失忆的恢复难道还不尽完全，我似乎记得，我在这里无亲无故的呀，眼前这秀眸憧憬的贵妇，怎会唤我女儿？
看来，我有必要再到谷底转悠一圈，对，太有必要了。
“女儿……”
妇人哽涩的轻唤拉回我甘愿神游不回的思绪。
我心烦意乱的觑着眼向胤祯求救，希望这承诺为我挡风遮雨的人能替我解围。
可我这一瞧，却发现胤祯的目光与我如出一辙，在他那平素撩人的性感黑眸中，除了讶然……还是讶然。
原来，出乎意料这样不济的字眼，也会常常光顾胤祯的脑海。
看着妇人蹒跚向我走来的光景，意味不明的笑意漫过胤礽的唇际。
“夫人……”胤祯似乎认得她，紧捻的剑眉下一双黑瞳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迫不及待的妇人。
有些心慌，有些不安，我怔忡在这突如其来的相认。
“她是你额娘。”
焦灼间，一声熟悉的暗哑男声轻轻飘入耳际。
一刹那，我身不由己的忘记自己的立场，迟疑的目光，缓缓迎上他热切痴恋的眸光。
物是，人依旧。
尽管已不是初见时那单纯无忧的神情，也不似那日胤祯府中焦躁哀伤的激越，可眼前向我移步走来的这位曾经对我呵护备至的男子，还是带着他一如往昔的深情。
胤祥！
突如其来的沉默，刹那间将在场的众人兜拢住。
“她的确是你的娘亲。”
胤祥身侧，四爷沉定的打破滞闷，一双锐目犀利的探至我眼底，淡定的重复着让我难以置信的骤变。
心房倏然绷紧，四爷的字字句句，像是船儿所抛下的重锚，沉甸甸地潜伏至心坎。
娘亲？他们不是对我的来历最清楚不过了吗？为何无风起浪的人，却是他们两个。
“孩子，我们找你找的好辛苦……”一个身着蟒袍官服的中年男人悄然走至胤祯面前，久逢亲人的笑意绽放在他沧桑的面容上，慈善的眼眸牢牢看住缩躲在胤祯身后的我。
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在我试图理清满脑即将不可收拾的思绪时，六名太监抬着一座华贵的宫制轿辇，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轻然而驻。
随着轿帘缓缓掀开，那位曾经在我性命危在旦夕之际让我栖身在她屋檐下的老者，徐徐在侍婢的搀扶下步下轿来。
“婉诺，他们确确实实是你失散多年的亲人。”
“老祖宗。”
我缓缓自胤祯身后走出来，百感交集的眼泪开始在眼眶积蓄。
往事那样多，纠纠缠缠似筑巢的仟枝，随依着往事的旧人也是那样纷繁，然我记挂在心的那几个人里，这位年过八旬的老者，以她包容慈爱的心，占据一席之地。
她的到来，是我没有想到的，初春的料峭来袭，她原本该在温暖舒适的殿堂伴着暖融融的炭火闲话家常，可她却为了我，挪动她常年不曾出宫的年迈身躯，仅是为了恐我不接受这样的亲情而亲自来劝。
双膝即将跪地的刹那，随侍在旁的燕茱在老祖宗授意下缓缓将我扶起，燕茱一如既往清秀的俏颜上，发自内心的祝福轻扬在她的唇边。
“燕茱姐姐。”我低低的轻唤。
她莞尔一笑，守矩的退至老祖宗身侧。
“婉诺”老祖宗轻抚上我的手背，谆谆轻叹，“他们等你很久了，在你随着四阿哥他们替我祈福的那日，他们就开始等你了，谁料到……还好，菩萨保佑，苍天不负有心人，你们终究还是一家团圆。”
额涅奶奶说完，动情的轻轻推着我的背脊，让我面朝这两位‘亲人’。
脑中混沌的状态似乎还是没有丝毫改观，但额涅奶奶的一席话不得不让我对这荒唐的认亲多少有了些认同，难道，穿越可以让我拥有新的身份？
“女儿”妇人见我仍是举棋不定的犹犹豫豫，上前拉起我的手，“你要不信，额娘告诉你，你的右脚踝，是不是有胎记？”
“嗯？”我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天哪，真的假的，她居然知道这个。
“那该是个花瓣形的粉色胎记，是不是？”妇人边说边准备屈身来验证我的脚踝。
我开始怀疑我脚踝那曾引以为豪的花瓣胎记，是引我至此的罪魁祸首。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
老天爷到底是善待我还是忽悠我？
“不用看了，的确是有的！”我无奈拦住她已经扯上我裙摆的手，有种认命的归宿感。
我这一声不大不小的承认，立刻将四周拭目以待的所有眼光吸引而来。
太子的兴味、四爷的笃定；八爷的讶然、胤祥的释怀；五阿哥的乐见其成还有九爷的不可思议……
人群中，胤祯炙热的眸光默契的锁牢我，似看穿我风涛迭起的心湖，他徐徐露出一抹让我平伏安宁的笑，从这笑中，我灵敏的捕捉到转瞬即逝间划过他眼底的一抹异样的光彩。
光彩？或者该说是窃喜更为恰当！
原来，赚到我，也不是太亏本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辰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