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春愁 □暗香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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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风渐远，百花即将覆地的暮春里，侍郎府邸里满池的春莲，等不及南风的扬起，已在水面铺漾成一片软绿鲜嫩的新叶，就连池水也都透着新绿的色泽，釉般的光彩在日影间四处浮射宛如一池明镜，清晰地映照出我眸底忽喜忽忧的神伤。
飘零了那么久，终于定根在权势与富贵皆荣耀的侍郎府邸。
能够寻得如此高杆的栖身之所，是我不曾预料的，回京那日喧嚣的祝福声似乎还萦绕在耳畔，令我如今身在其境却又有些恍惚的不真实。
还记得伫立在府邸门口的刹那，高悬的牌匾、盛大的接迎，将我曾空置已久的虚荣心彻彻底底填负殆尽，那名始终执手牵握住我的妇人，眼下，该称呼额娘了，迫不及待的拿出她少女时的画像，泪流涟涟的倾诉十六载的相思与牵念。
我怔鄂在画像中那仿若轻云蔽月般娇媚的人儿里。
太像了，那眉眼，那身姿，就如惊见临摹的自画像，让我诧异的低呼凝滞在喉间。
今生注定也好前世宿命也罢，我不得不重新认识原本残留在脑海里自认荒唐的亲情。
官拜礼部右侍郎的父亲，凭借其彰显的家世，自身的勤勉年逾四旬已位列朝廷二品高官，加之父亲的得意门生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父亲在朝中威望更是水涨船高。
父亲常自谦的称自己叶尼，我起初并不在意，后来听母亲说，这是由于父亲早年在工部院行走时，曾是辅政太傅索尼的同门，圣上对父亲一直深为器重，恩宠有加的称呼父亲的小字叶尼，眼下，更传闻康熙皇帝有意让正值中年盛期的父亲升调至素有财神管辖域之称的户部任职。
一切都象是肥皂剧里诱人的情节，忽从天降的眷宠彻底颠覆了我自认倒霉的时运不济。
我喜滋滋的被捧在云端，日渐顺其自然的开始称呼他们阿玛和额娘，享受这迟来的天伦之乐。
然而，喜忧本就是孪生兄弟，虽说乐极未必生悲，却也自会有其他的困扰犹如春日的败絮，夹杂在醉人的春风中一并袭来。
颇善殷勤的几位阿哥，自我进府次日，就花样多多的踏破了侍郎府邸的门槛。
先有玲琅满目的各式礼品玩艺儿如潮水般涌入府中，令府中的家丁应接不暇收礼收到手软；紧接着，亲自上门贺喜的皇子阿哥接踵而来，更是让下朝归家的阿玛头痛的感叹自己如今就似身在深宫，日间睹圣颜，夜来探皇亲。
对于勤赴府中拜访的众多阿哥们，他们的心思我多少也明白，康熙御前如日中天的父亲，早已是他们竞相拉拢的对象，造访我，只不过是他们冠冕堂皇的借遁罢了；当然，这其中也自有真心登门探望之人，只可惜，却迟迟不是那早已偷走我芳心的家伙。
“小姐，十三爷来了。”
萼梅冷淡阴郁的俏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情不愿。
瞧着这丫头毫不知遮掩的表里如一，我却有别样的烦忧在心头。
自从得知我恢复记忆，胤祥待我就始终若即若离，他执拗的揣着我与他的过往，不愿听我任何解释，每回过府来聚，谈论的全都是不着边际的风花雪月，而每逢我小心翼翼准备袒露真心，胤祥却总是有心又有意的岔开扯远。
如此的推来挡去，我竟迟迟寻不着任何机会将话题挑明。
自湖畔起身，我赶紧打法走迟早坏事的萼梅。
“给十三爷拿些点心过来。”
萼梅覷着我，知趣的往小膳房而去。
“你手里拎着什么？”
打发走了萼梅，我瞧着胤祥手中拎着的竹篮子纳闷问道。
“你过来瞧瞧。”胤祥拉过我，两人同时往竹篮里头看去。
喵～，圆鼓鼓胖乎乎的家伙，是它！
“你怎么带它来了？”
我怜爱的抱起这只虎头虎脑久未瞧见的狸花猫，它暖烘烘的肥躯缩在我臂弯里，惬意的享受我指尖的爱抚。
“它等你很久了。”胤祥意有所指的轻吐，一抹忧色浮上他俊逸的面庞。
无言的沉默，再次兜拢在我与他之间。
我不禁暗忖，为何每个熟悉我的人，都对我的软肋一清二楚。
他知道我的心软，知道我的迟疑，更知道的愧疚。
“胤祥，我……”
反复打了无数遍的腹稿，每回要派上用场时，总是差劲的寻不着踪迹。
“你想说什么？”胤祥旋过身，掩不住的心灰意冷。
望着他眼底酸涩哀凉的眸光，我实在没有力气再挤出只言片语。
糟糕的状况还是丝毫未变。
正暗自苦恼，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牵去了我的神志。
猛然回头，端着糕点的萼梅正大大咧咧的杵在我们身后。
“小姐，点心要搁在凉亭吗？”
萼梅瞧着我立马就会变天的脸色，颤巍巍的问。
“当然。”我忍不住有些咬牙切齿，却又有丝被人解围的暗喜。
萼梅喏喏的点头，我顺势将狸花猫塞进她怀里。
瞧萼梅走远了，我举步准备往凉亭而去。
“诺儿，回来我身边。”
不期的，胤祥一双瑟瑟抖颤的双臂自身后拥住我，压抑难绝的情念瞬间闯入我一片空茫的脑际。
“不要离开我……”
这句胤祯曾经深烙在我心间的话，如今被胤祥重复，竟令人有种往事不堪回首的心碎哀恸。
我无心的多情，已是如此残酷的焚尽了他的柔情。
酸楚难奈的泪漫出眼眶，随着纷飞的柳絮满池的春莲，怜悯我心不由己的左右为难。
我静立在湖边，麻木承受着胤祥满心的委屈与痛楚，任他紧锁我腰肢的大掌愈拢愈紧，似乎只有肉躯的疼痛，能够缓释我内心的焦灼。
细不可闻的轻呼声袭入耳中，抬起泛着泪花的眼睫，朦胧间，面若灰土的萼梅身后，一身新釉白的他漠然的矗立在湖畔。
几日未得见的胤祯，沉郁的俊颜上一双飒冷的眸子冷冷盯着我与胤祥。
气息蓦地紧缩在喉间，心房一点一点被嚿咬，那细细密密的疼痛，令我初次尝得生不如死的苦涩。
暮春的料峭，冷清而漫长。
* * *
□□暗香流，何处掩春愁。
自胤祯那日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离开后，悲伤与失落持续占据着心房，令我神智时而混沌、时而清醒。
我的心漂流在谁的港湾，我似乎是明白的。只可惜，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女人，我忘不了也不能忘初来紫禁城时，那样惶惶不可终日的挣扎与无望；当生命被别人操纵在手的时候，脆弱的心灵渴求着倚靠和安宁，而那时正是胤祥，用他阳光般纯挚灿烂的笑颜解我忧思与我欢愉，让我重新燃起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春暖花开之际，本该是花间传情、流水知意的多情季节，可如今，我那波动的芳心，却始终困在迷局，我该如何是好，难道真的没有两全其美的出路？
却在我一筹莫展之际，一名特殊的造访者，令我本以为渐成定局的死棋隐约有了生还的希望。
“丁香！”
看着款款落座的娇媚贵妇，我抑制不住瞪大了眼低呼。
丁香浅浅笑意漾在唇畔，令她本就娇丽的俏颜更添妩媚。
“我该称呼妳什么，侍郎千金？”
丁香揶揄地挑挑眉，我忽然发现，丁香多了分成熟的气质。
费解的看着她淡定的笑颜，我含笑轻嗔，“自家姐妹，你该叫我婉诺。”
丁香闲情逸致地品起茶来，边吹着茶汤上的白烟边笑，“一别数月，我们都已有了新的身份，还的确是有些默契。”
新的身份？我抬眼看向丁香那身贵妇般的雍容。
“你……”我趋身向她，杵在她俏颜前大刺刺问道，“你嫁人了？”
噗哧，丁香瞧着我挤眉弄眼的模样掩袖细声浅笑，“你怎么还这样，没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喜欢这样不行吗？”
我嘟哝着，坐回椅中顺手拿起萼梅端上的糕点衔在嘴里。
“偏偏就你这样的性子，却惹得那些皇子阿哥团团转。”
丁香白我一眼，素葱般的纤指伸至我面前，轻轻一勾，搽去我唇边沾染的粉末儿。
看来，有关于我这位富有传奇色彩的侍郎千金的花边新闻，该在紫禁城里人尽皆知了。
我垂下眼，无心继续这恼人的话题，“可不可以不说这个。”
丁香嫣然释出一笑，“不愿谈？”
“嗯！”我抬眼，正对上她似笑非笑的眸光。
“你不想听听我给的意见？”丁香爱笑不笑地睨着我。
“呃……”我登时语噎。
虽说与丁香有过同侍之情，但我与她之间，总归少些与冬儿和燕茱那样随和自在的情谊。
丁香却不理会我的迟疑，搁下茶盅，凝着屋外紫藤花散落的飘瓣侃侃而谈。
“论以前，你要能嫁入个豪门贵府就算你的造化了，可如今你身份变了，要再嫁个普通的亲贵就怕是屈就，我听人说，这些日子虽然还没哪家的公子挑明了跟侍郎大人提亲，可那也是迟早的事儿。”
丁香别过脸来，一双杏眸楚楚动人，然而我却从她媚人的眼底，窥探出一丝没来由的心虚。
她见我低头不语，轻咳一声柔声道，“嫁入皇族自然是每个女人梦寐以求的，不过，一入侯门深似海，你如此率直的性子，并不一定适合。”
心头一滞，我微微蹙眉，不适合？丁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丁香可能也觉得自己意味摆的太明显了些，惺惺地端起已凉的茶水抿了一口，轻敛黛眉道，“茶水凉了。”
我会意的打发萼梅去换茶，丁香也支开了身边随侍的丫头。
少了她眼中的外人，丁香不准备再和我绕弯子了。
我一手抚著香腮，一手逗弄着茶盅，静待丁香接下去的正题。
面对我的无动于衷，丁香的眼神开始闪闪烁烁。
“妳该知道，十四爷对妳很上心。”
“我知道。”
我沉声颔首。
“可十三爷却又忘不了妳。”
丁香修长的凤目微眯，眼神瞬间变得危险。
“我不愿的。”
我停下手中把玩的茶盅，淡淡轻喟。
“那妳明知他们俩人的心思，却故弄手段不点破？”
“我没有!” 我迅即抬首，难以置信丁香居然如此看我。
沉默顿时悬宕在我们两人间，她没有开口，我也没有启口，似乎在等着看究竟是谁的耐性可以胜出。
终于，丁香在我清明绝然的目光中软了下来，细声轻笑，“你又开始顶真起来了。”
“我说过，我不愿谈这个话题。”
这次，我没有好脾性的再给她假面的笑意，而微倾的动作，将送客的意味摆的很明显。
道不同不相与谋，我和丁香之间一直都没变，我烦忧的心思经不起她火上浇油。
丁香识趣的起身，尖锐的目光微瞥向我。
“你不是想知道我嫁给谁了吗？”
“嗯？”
其实我对她嫁谁并不感兴趣。
丁香唇边微微勾起一抹笑，在那份意味不明的笑意里，丁香清晰的话语随着屋外叽叽喳喳甜噪的杜鹃啼声一并袭入我的耳膜。
“我如今的身份是……圣上的十三皇子，爱新觉罗.胤祥的侧福晋。”
心房霎时漏跳了一拍，我怔鄂着张大嘴，忍不住小心翼翼向她求证。
“胤祥？”
正提裙迈出房门的丁香，微侧过秀脸淡淡瞥我一眼，“正是。”
瞧着丁香攀附虚荣的眸光，我的心底却划过丝莫明的心喜。
我竟也是个卑鄙的人儿！。
竟然利用别人的过失来填埋掩藏自己的愧疚，可感情的世界又哪里有什么光明磊落，况且，我本身就是难养的小人兼女人。
抚上不停颤抖的心房，抑制不住的期待开始在心间发芽茁壮。
无论我眼中的丁香如何，如果丁香能带给胤祥幸福，我就有足够的勇气去埋葬我对胤祥的辜负与歉疚。
* * *
待丁香纤瘦的身影湮没在庭院纷飞的花雨中，心烦意乱在房内来来回回的我，决定即刻弄清心头的牵挂。
我已经不想再束手等待了！
希望就在此一念之间，只要胤祥幸福，我就可以放下愧疚的包袱投入胤祯的怀抱。
飞驰的马车似要斩断我理不断的情丝。
浮华瑰艳的宫门渐渐映入眼帘。
怀揣着胤琪给我的入宫令牌，熟悉的皇城再次在我的眼前开启。
雕飞的檐棱，牵绕的回廊，殷红的宫院，石青的甬道，熟悉的紫禁城依然沉肃而磅礴，象那绚丽凝璜的舞台，日复一日有着不同的剧目上演，令人在绝望中迎接希望，期望磨灭后静待下个奇迹的来临。
马车在内宫墙外驻足，下一刻，我跨出抖颤的脚步，踩着地上一色斑斓的甬道，一步步的往熟悉的内殿走去，愈走愈快，而後开始飞快地奔跑起来。
胤祥，你一定要幸福！
为了你，也为了我！
……
“那个……”看着在宫苑间飞奔的我，眼尖的胤礻我经不住低呼，“该不是婉诺吧？”
一帮刚下朝的阿哥、王爷先顺着胤礻我的指尖往宫苑回廊瞧去，而后不约而同的旋身，目光齐刷刷看牢一脸错愕的胤祯与胤祥。
这些日子，这两位年纪相仿的兄弟为了一个女人而视同陌路的情状，各位哥哥心中皆清明了悟，本期待胤祯主动的示好能解开这死扣的心结，谁想一见到那个肇事者的身影，理智与感情无法理清的两人，又再次拢紧剑眉，握紧拳头，轻而易举再度跌入冷战的僵局。
“唉......”眼见胤祯面色不善的胤禟，在胤琪的示意下，软磨硬拽的将一脸阴郁的胤祯拖离战场。
四爷瞧着兀自发愣的胤祥，身同感受的吁了口气，劝解的大掌搭上胤祥的肩，几句叮嘱后无奈只身往宫门离去。
而那一头的我，绕过宫女太监众多的景福宫正殿，穿过配殿后堂的花园，直往以前栖身的启轩阁奔去。
不期的，在那精雕细琢的满园春色里，我轻易寻得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意外出现的我，令白皙丰满的冬儿有一瞬间的呆愕。
“婉……诺……”好半天，冬儿颤抖不停的唇才艰难挤出这两个字。
我伸开双臂拥抱她。
冬儿激动的心情不亚于我，她拉起我的手，哽哽咽咽，“妳好不好？”
“嗯！”我重重的点头，冬儿坦诚的问候松弛了我紧绷的心玄。
“死丫头，回来那么就才来看我，你明知道，我又没法出宫找你……”冬儿破涕为笑，又开始唠唠叨叨。
很久都没有这种美妙而释然的心境了，原来唠叨也并不都会令人生厌。
我忙不迭的点头，“是我不好，回来这么久了也没进宫看你，你要打要骂都可以，不过在你修理我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我没有太多时间和冬儿谈情叙旧，我得快点解开心结，否则我的心就要窒息掉了。
“谁敢修理你，你如今可是王府格格了……”
冬儿被我拽到樱花树下，嘴里还在不停的嘀嘀咕咕。
“告诉我，丁香和十三阿哥是怎么回事，他俩是情投意合在一起的吗？”我直接切入正题。
飞奔入宫的路上，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我似乎记得，胤祥和丁香是不曾有过交集的两个陌路人，尽管如此，我仍抱着微弱的希望，也许丁香妩媚娇俏的一面，正是胤祥看中的。
见我没来由的提到这件事，冬儿闪烁其词的吞吞吐吐，“妳，妳怎么突然问这事儿。”
惊见冬儿不自在的神色，我的心开始慢慢沉入谷底。
她愈是闪躲，我愈是焦燥，而那我不愿见识的谜底，也正由不得我的浮上水面。
“告诉我冬儿，这对我很重要。”我忍不住低声求诉，别再考验我的耐心了。
冬儿凝重的侧过微红的俏脸，期期艾艾地徐徐揭开那层迷雾。
“自妳坠崖后，十三阿哥就变了，他沉默寡言，我们以前老觉得十三阿哥是个乐观豁达之人，可惜，你的离开，让十三阿哥彻底失去了欢笑的源泉……”
冬儿静静的低诉，仿佛又回到那个愁云惨雾，没有欢笑的往日。
“后来，在四爷他们的开解下，十三阿哥渐渐振作，然而，在他忙碌朝事以后，却总是将自己封闭在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几乎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那样虚弱而萎靡，完全丧失了生气。
“就是那间屋子。”
冬儿细白的指尖指向我曾经的居所。
“十三阿哥就一直待在你屋里，任谁劝也不肯离开……那些日子，我们都瞧着心里难受，却没想有一天，十三阿哥喝醉了酒……”
我猛然抬首看住冬儿，紧缩的心不受控的提到喉咙口。
冬儿面露难色，轻轻握住我的手，一字一顿叹息道，“丁香说，十三阿哥酒醉的时候和她……”
“别说了！”
我打断冬儿，恻然地摇首，一颗心在胸腔裏跌跌撞撞，被冬儿的话语打散得七零八落，迟来的救赎，反而让我泥足深陷。
“其实，十三阿哥什么也没做，真的，那晚我都在屋里瞧着，是丁香她……”冬儿摇晃着我，语气也急了，微红的小脸满是不忍，“我真没想到丁香会是这样的人，枉你平素还当她姐妹。”
“冬儿。”一声暗哑的低喝自身后响起。
我回首，新绿的樱花树下，日光穿过稀稀落落的叶片，将一片忽明忽暗的光影投在燕茱与胤祥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春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