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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玄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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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悬宥在胤祯与杜文秀之间。
寂静,蔓延在两军对峙之际。
我闭上眼,不忍再看胤祯那徘徊在私心与责任之间两难的俊颜。
不要管我,发兵吧!……正义的声音悄然在心间回荡。
别丢下我,回去吧!……怯懦的呐喊自心底窜出,却是我不争的心声。
忍受不了这噬人的沉寂,我缓缓睁开眼,正对上杜文秀复杂的眼神,他黯黑的眸子里,化去了刚强慑人的锐利,反有些怜悯和无奈。
而我,也清楚他的无奈。
眨眨眼,困难的看向远处的胤祯,胤祯紧拢着剑眉,俊逸的面庞沉郁如霜,他似乎克制的很辛苦,紧握的双拳,几乎要将掌心按出血丝来,座下的狮子鬃,就似明白主人焦虑彷徨的心境般,低低的呼噜着,鼻尖的呼吸在飒冷的夜风下凝结成雾。
胤祯在一点一滴流失先机,他的不忍,缘于我。
可胤祯身后不明究竟的兵将,却不安的开始蠢蠢欲动。
“副帅!”副将上前仰头看向胤祯,催促他早作决断。
胤祯凝涩为难的双眸定在我身上,我难过的别转眼,没有勇气与他对视,抽空的心绪,在往日种种温情下冻结成冰。
缓缓,眼角的余光中,胤祯毅然的扬起右掌,三门神武大炮一致排开蓄势待发。
黑洞洞的炮口,穿过寨门遥遥指对我与杜文秀立身的空地。
我霎时怔忡在胤祯孤注一掷的眼神里。
胤祯的眸间,燃烧着灼热的火焰,在那深情决绝的眼底,我看不见丝毫要将我牺牲以赢得战役的等待,他……还能如何?
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不是吗?迫在眉睫的攻陷,容不得他贪恋我的生死。
指尖深深的陷入掌心,双腕剧烈的摩擦着捆绑缚住我的绳索,“不要……胤祯……”我不想看见他负疚痛心的眼眸,我要他的那双眼,永远迎着辉煌灿若星辰。
轰、轰!两声炮火在耳畔决裂嘶喊,我恻然地摇首,两行清泪也被摇晃出闸。
三门神武大炮,除了中间炮口指对我与杜文秀的那门,其余两门已点火击发。
硕粒瓦片、尘土落叶,一一被炮火掀起,旋转在眉眼间,清军的冲锋与苗寨义士的抗击声混淆成咒,厮磨着我的耳际,纠扯着我的心房,而更令我那颗跳跃芳心万般撕绞疼痛的……是他。
战火中,挺骑在狮子鬃上的他,无视漫天的炮火飞焰,毅然执着的向我奔来;他俊逸的面庞,在硝烟中显得是那样的沉定与无悔,泛漫爱意的双眸,在奚冷的天际,宛若星辰。
硝烟战火中的执念,能够轻易让爱情沦陷。
凄哀泪光中,近在眼前的胤祯手执长鞭,凌厉划向在我身后负责看押我的苗人,杜文秀,已在炮火轰然而起的瞬间,怜悯的冷眼看着我,被卞腾强迫带走,他那迷茫的双眼,似乎不可置信眼前的惨烈,而胤祯执着的爱恋,却令他对敌军中这位肖勇善战的将帅有了迥然不同的认识。
此刻的胤祯,犹如下凡的天将神勇无匹,周遭离魅的纷战丝毫不能侵扰他半分,见我无碍后,他的嘴角牵扯出那迷人笃定的昧笑,全全的将我与身旁的炮火飞烟隔离开来,从他掌心飞出的短刀,稳稳划裂禁锢我那双腕的绳索。
“胤祯!”我不确定的轻唤,在这浓烟炮火中,真的是他么?
不自觉地,眼中再次漫出灼烫的泪。
胤祯在马背上侧下身,千钧一发之际稳稳一掌捞起我,在将我颈项按抵他胸膛的刹那,轻吟声传入我的耳际,“是我。”
能永远在他为我撑开的羽翼下安歇,是我一生的愿念。
硝烟弥漫的苗寨已在瞬间变得分不清东西南北,并驮胤祯与我的狮子鬃,有些盲目的原地打转,猛然间,漫漫飞扬尘埃中,五阿哥胤琪的帅旗迎风而展。
胤祯就如见曙光般,眼底闪烁著好胜的光芒,两臂紧紧拢紧我。
狮子鬃旋即扬蹄飞奔,不期的,我却心细的觉察,胤祯的身体不正常的颤动了一下。
我侧首,背水一战的无奈中,杜文秀手中的暗器在火光的照耀下,闪闪烁人。
“胤祯!”
我伸手握紧胤祯似要松开的缰绳,想转首看他。
“快走!”他喘息着俯在我背上,冷颤与压重顷刻间一并向我袭来。
战火纷飞的战场,容不得我丝毫犹豫,我执紧缰绳,试着驾驭狮子鬃,然而这聪颖的牲畜,在感知自己主人负伤的敏锐下,开始独自往前奔驰。
轰然倒地的悬梁横在我们面前,我手腕使力,将慌乱的狮子鬃拨向另头。
纷乱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金戎交击的声律此起彼落。
能在此刻穷追我们的人,自然不会是友军。
狮子鬃健硕的四蹄铿锵踏过烈焰燃烧的营寨,前方,漆黑的山林掩映在群山之中,让我无法分辨方向。
嗖嗖的暗器自耳畔呼啸而过,伴着席卷而来的山风,让我紧张的气息顿滞在喉。
穷寇莫追,杜文秀难道真的不肯放过我们?
刹那间,身旁两侧的山头,迎风招展的镶黄旗帅旗在熊熊篝火中异常刺眼,而我,也在片刻间恍悟,我的身后,是敌军迫来的东面,而我的前方……
“前面是深谷……”
胤祯微弱的低吟从身后传来,我浑身的热血仿佛就要停滞。
“胤祯,你不可以有事!”
我深深紧屏着气息,害怕和慌乱在胸口形成一种窒人的紧绷情绪,令我喘不过气。
“你会游水吧!”
“嗯?游水?”山风呼啸在耳际,掩去了胤祯残弱的呢喃,也吹得我瑟瑟抖颤。
“深谷下……是万丈深潭……”
胤祯勉强的在我耳畔吐出这几个字,他断续的话语,让我对他的伤势不再乐观。
“胤祯,停下来好不好,我们逃不了的,你受伤了,我不想你有事……”
沁凉的泪水漫出眼眶,失去了胤祯的羽翼,我不知该如何飞翔。
“别停下……我……不会松手……”
泪水模糊了视线,荒凉的天地间,俊白的狮子鬃像尾流星划破天际,载着生死相依的我和他,义无返顾的冲向那万丈深谷。
轻飘飘的不真切再度袭来,从谷顶到深潭。
胤祯结实的双臂紧紧收拢包围我,微凉的大掌,执着的牵握住我,不离不弃。
随着噗通一声巨响,我与胤祯双双坠入深潭。
沁凉的潭水瞬间奔腾涌来,冲击着我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沉沉坠落的那一刻,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袭上脑海中沉寂的角落。
一声声呼唤,如解禁的片段,零零碎碎,层层叠叠,顷刻间串联成真。
“诺儿姐,这条链子很配你耶!……”
“我不许你以后再躲着我……”
“回京后,我就问奶奶讨了你来……”
“诺儿,回答我,你回答我……”
家乐!
胤祥!
老祖宗!
冬儿!
……
一张张久违的面孔,在漆黑沁冷的潭水间,似禁锢了许久的洪水,一开闸,无尽纷乱涌向心头。
有些尖锐、有点闷钝的痛感,丝丝钻进肺腑中最不忍细看的深处,如狂风横扫般,将我原本温情的世界翻过来又颠去,来得又快又猛。
如今,执手与我同坠深潭的……是他!
康熙十四皇子!
爱新觉罗.胤祯!
* * *
身不由己的往下沉沦,深不见底的黯黑与沁凉让我冲动的不想醒来,也许,就这样沉沦到潭底,一切,就都随之湮灭了……
微弱的日光穿破沉沉雾霭,直射入深潭一隅,点点星光浮幻中,他熟悉的身影,稳稳箍住不断下沉的我,毅然往蓝绿漾透的水面游弋,丝丝嫣红的血渍,在微金的日光下,泛着妖艳的光泽。
心,徘徊在去留之间。
身体,却义无反顾的选择逃离与背叛,追随他去。
朝霞映红了天际,宿战的寂静,唤醒沉睡的情愫。
一缕霞光中,胤祯魅惑的眼瞳,泛满疲惫,他的身后,漾熠着一丝丝刺眼的嫣红。
“你……”我下意识的抬手捂上他背负的暗伤,“你在流血……”
“爬上去。”胤祯残弱的低喃,忍痛的俊颜,微抿着苍白的唇,颤抖的双手,固执的托住我的身体辅我上岸。
湿滑的钟乳石让我用尽了残力,再次回到日光惠泽的地面,我竭力的想要快速呼吸晴空下那纯净的空气,平伏安定我那颗慌乱煎熬的心。
理不清此刻脑海里那庞大而又紊乱的思绪。
凝视他,我竟没有丝毫的恨意。
胤祯忍痛的仰靠在一块平滑的钟乳石旁,溢血的创伤,令他丝毫无血色的俊颜看起来犹似新雪。
微喘的气息间,那有着修长睫毛遮覆的眼瞳紧紧闭扇如幕。
我不忍的爬向他,试着从他衣襟里抽出那早已浸湿的汗巾。
颤抖着双手绞尽汗巾的水渍,似搅乱我涛泛涟漪般不安定的心池。
该如何开口?
左右之间,我竟梗阻在对他的称谓。
该是称他十四阿哥……抑或十四爷……还是……
“你……想起来了。”
胤祯艰难的吐纳,苍白的俊颜上,微启的唇紧抿成线,只有那魅惑的黑瞳,一如既往的炙热执着。
我怔忡在他炫惑迷离的眼瞳下,诧异着,却又懵懂觉着稀松平常。
对于胤祯,我一直都很怕,怕他那双对任何事都清明如镜的眸子,他的心太细了,无论我在想些什么,即使表情、动作再细微,都逃不出他的眼……他的心。
在深潭中那无意识的抗拒,竟被他识破兜尽眼底。
我呐呐的颔首,沾了胭脂的泪珠纷纷滑落,一滴滴落在湿漉漉的钟乳石上,似心碎的声音。
“你……要离开我了吗?”胤祯虚弱的喘息着,自口中缓缓溢出这似乎重逾千金的字句。
我恻然地摇首,痛彻心肺的泪珠颗颗翻滚着涌出眼眶。
“不是的……”
不要问我,不要强迫我在这短促的两难之际作出回应,那颗沉沦的心,早已由不得我自己了,不是吗?
“你……要回去他身边吗?”
焦灼与伤痛纠缠着胤祯,惶急不安毫不掩饰的曝露在他苍白似雪的俊容上。
“也不是……”
回去胤祥身边?一丝酸涩无奈的笑滑过唇际,我……还回得去吗?
胸口有种被掏空的感觉,一阵阵的撕绞疼痛,像是镂刻般地啃咬着,令我很想知道,心中的那道缺口,究竟是为何而来?
是眼前的这个人吗?
回忆霎时渗透心房,那个在天际挂满的火树银花,祈愿树袭来的悠悠香气,令我难以忘怀的点点滴滴,情不自禁间,已被我深深烙印在脑海。
“诺儿……”胤祯颤动的大掌抚上我冰冷的面庞,他的体温正从他的掌心传上我的身躯,是……一股冷意。
我猛然醒悟,他还在失血。
慌乱的揽过他,试着用汗巾覆在创口处止血,可是……
“伤口……伤口发黑了!”
我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做,只感觉胤祯精壮的身躯此刻软倒在我怀中,尤似飘逝的落叶冷冷的不停颤抖。
我轻推他的肩头,焦急的低唤,“告诉我,该怎么做……”
胤祯似乎已在救我上岸的刹那用尽了心力,他乏力的扇动着眼睫,气息细弱游丝。
“胤祯……你别吓我……”
你还没有对我忏悔,还没有给我机会救赎,你没有权利就放弃般沉睡而去。
“胤祯……”我撕心的低唤着,不安的摇晃着他的身体,熟悉温暖的体温在潭水氤氲中渐渐散失。
“他中毒了。”
不期的,我抬首正对上纤隽漠然的俏颜。
“纤隽?”
我怔鄂于她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这个万丈深潭的底端。
“这是解药。”
纤隽伸出纤手,沉寂的俏脸上,尤似戴了张面具,看不出喜怒。
我缓缓将解药握在手心,心头百味,游移不安的双眼定定看住纤隽。
纤隽哀伤的淡淡一笑,不再言语,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儿?”看着纤隽凄凉的背影,我忍不住唤她。
“救我爹!”
纤隽毅然回答,脚下坚定的步伐依旧未停,绝然的余音徐徐在空旷的山谷中回响不断。
“纤隽……”
我艰难呼喊出声,不要去,就妳孤身一人,怎能救回杜文秀的性命。
然而,纤隽义无反顾的背影是那样绝然沉定,深谷中那光艳的朝阳,正密密的笼罩在她周围,宛若霞光四溢。
我默默拥紧胤祯,似乎只有他的存在,才能支撑我哀恸颤抖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