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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料峭 ...


  •   越过万重山,渡过溪流与浅滩,窗外的风景一日千里。

      被胤祯他们成为南蛮之地的西南边陲,没有北方众城的寒冷萧瑟,没有东南沿海的湿冷清润,这里似乎是第一缕春分吹拂过的天地,翠绿的嫩芽、清新的浅草,含苞的骨朵,正预示着早春的来临。
      而我心间的池水,也在这多情的季节中,被和暖的春风徐徐拨动涟漪。
      胤祯是聪明的,他在我彷徨为难之际,果断的领我走出困境,逃离是非,将意味着过往浮华的十三阿哥远远抛在京城,无论再如何,那风浪终究是袭扰不了远隔天涯的我与胤祯。
      在这路遥知马力的长途迁移中,我再次被胤祯这个举世无双的护花使者恩泽庇倍。
      无论是大军行进或是驻留各省府衙,胤祯无微不至的关爱让我没有丝毫长途跋涉的艰辛与劳累,在尽享沿途无限好风光之余,也品尽西南一隅的美菜佳肴。难怪五阿哥总是一脸讪讪的笑着打趣胤祯,“你果然对女人有一套。”而此时,胤祯总会含情脉脉的专注于我,表明心迹般认真道,“五哥错了,我的心思,只会用在诺儿身上。”
      此次西南长徙,两位皇子远涉千里的任务只有一个。
      彻底平伏苗疆连年的叛乱。
      苗疆的叛乱,始于康熙帝执政初期,清建朝后,前明的抵抗之士多藏于云南偏僻的边陲之地,渐渐,与隔海相望的台湾各种民间组织携手壮大,复明教、天地会、藏龙帮等会社纷纷壮大,其中,尤以复明教这个聚集众多前朝将领之后,暗器蛊毒、兵法武艺样样精通的组织尤为声势浩大。
      云南的民间反清志士在明朝叛将吴三桂投靠清朝,后以包藏叛党之名处死之后,逐渐由名叫杜文秀的前明将领后裔执掌大理等地反清组织,其中,复明教就可算是杜文秀的老巢。
      这一日,栖身于大理府邸的胤祯与五阿哥,正在羊皮纸制的地图上谈兵布阵。
      看着插执着叛军据点满满的地图,胤祯不禁蹙眉深思,“兵力还是太勉强,五哥,你那精锐的镶黄旗大军何时出手?”胤祯看向五阿哥。
      “大军这边,我早已下令整装待命……”五阿哥揉著微疼的额际,“不过,我担心的是,这源源不断的调兵,后方的粮草……”
      听五哥提起粮草,胤祯神采奕奕,信心十足的搭上五阿哥肩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已安排妥当,这几日,我派去的手下已从三十几个族长手中凑得了足够大军三月用度的粮草。”
      “哦,果然想得周到,难怪皇阿玛指明要你来辅我。”五阿哥赞许的瞧着眼前这个日渐长成,将气风度愈来愈甚的昔日小弟。
      胤祯不好意思的挠挠后脑,漆黑的眼眸熠熠生光。
      “对了,”五阿哥想起他这个年少小弟还未及考虑的问题,“明日就要坐镇中军了,你跟婉诺说了没?”五阿哥随性问道。
      “不用,我带着她一块儿。”胤祯淡淡回应。
      五阿哥瞪大了眼,诧异之情难于掩饰,“你不会要带着她上前线吧?”
      “有何不可?”胤祯无所谓的耸耸肩。
      五阿哥的眉头缓缓纠结在一团,难以致信的吁道,“你就这般舍不得她?”
      “上哪儿不带上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呵呵。”胤祯无奈的摊开两掌,自嘲的咧嘴一笑。
      五阿哥深深的凝视着眼前这个故作轻松的十四弟,只觉得他似乎尽力掩藏的心绪,正透过爱新觉罗家族特有的黯黑眼眸而藏无可藏,流露无疑。
      “他在乎这个女子,在乎的已经失去了自我。”五阿哥缓缓在心底滑过这个念头。

      自此,镇压叛乱的大小征战中,无一例外的,可以在中军副帅的身畔,瞧见一个纤弱玲珑的身影,大军中的士兵早在我随军西征的途中就知晓了我与胤祯非同寻常的关系,而我的处境,也从最初的遮遮掩掩演变为光明正大。
      杜文秀的复明教在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的满州铁骑面前,虽不能称为溃不成军,但接二连三的失利让他们损失了不少城池和据点,不过善用暗器出其不意的教会成员,总是负隅顽抗,这也在收复最后几个苗寨据点时,给五阿哥他们的镶黄旗大军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而最大的烦恼,莫过于胤祯他们至今仍无从知晓身为首领的杜文秀的藏身之所。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胤祯焦躁的来回在中军大帐中踱来踱去。
      我直想叫胤祯别晃了,他这样来来回回的频率,实在让我不得不闭上双眼,免得头晕乎乎的犯恶心。
      “我已经派了三队人马,连厄尔济这样的身手都落得筋络尽断,无功而返,这复明教的暗器,实在防不胜防。”五阿哥一想到追随自己多年的厄尔济,这个满洲勇士博格的同门师弟,居然会在此次南疆之役中栽在苗人的暗箭上,就禁不住扼腕痛惜。
      胤祯啪的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怒视着帐外相隔不过数里的复明教大本营,眼底满是跃跃欲试的冲动,“既然暗箭难防,那咱们何不明刀明枪,直接用神武大炮轰开他的寨子。”
      “我也想过。”五阿哥一番蹙眉深思后,缓缓拍了拍年轻气盛的胤祯,让他消些心火,“但我们都知道,复明教在这一带盘踞亦非朝夕,杜文秀在这里的关系盘根错节,要完完全全的彻底消灭教中成员,我们不能急于一时。”
      “我知道……”胤祯无奈的坐回椅中,怅然的闭上双眼。
      我静静的看着屋内这两个为了早日攻破复明教大本营,生擒杜文秀而操劳数日的皇子,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在他们身上,除了荣耀的富贵与独尊的身份外,还有那份不可推卸的责任,国家的兴衰、疆域的安定、百姓的疾苦,这些在我眼中高而远的大事,却在他们疲惫的双肩下,默默扛起。

      * * *
      冬日即将在春雷浩瀚的攻势下渐渐退去,而我心中的天平,也在胤祯与真相之间,开始不由自主的倾往前者。
      为了能多分担他的烦忧,我一改本性的每日静坐在帐内看书,而那些书,全是我素日看了就会呵欠连天的兵书,有时,我知道胤祯会在与胤琪商讨军事后抽空到我帐边小驻,在确定我安然无恙的待在他的保护范围之后,胤祯总会默默离开,再次面对战局的发展或愁眉或开怀。
      连绵春雨带来了南方温暖的情愫。
      大理虽地处亚热季候,然而一年四季充足的光照带给这个丰饶的地域其中之一,就是连年不断的新鲜瓜果,每日里,胤祯总会差人给我送来上好的新鲜瓜果,这些水果,与我在京城品尝的有天壤之别,只消一闻那甘甜淳香的撩人香气,就能令人忍不住垂涎三尺。
      我端着刚出炉的百味瓜果庚,闲情奕奕往中军帐而去。
      在转过副将偏帐时,不期的,身后那一道在篝火忽明忽暗的攒动下而产生的若隐若现的黑影窜入眼眸。
      我机敏的察觉不对劲,不留痕迹的缓缓迈着步子,悄然在心底拉响了警报。
      是什么人?
      瞧这鬼鬼祟祟的身影,不该是军中的守卫,那……又是谁能潜入这守卫森严的中军大营。
      此人又为何跟上我?瞧这人东掩西藏的情形,他……是在寻什么吗?
      脑中一个可怕的念头缓缓自烦扰的纷乱头绪中被剥离开来,这人……该不是冲着胤祯他们来的吧?
      心下思虑片刻,正朝中军大帐迈动的步伐不动声色的转去另头。
      身后的黑影似乎有片刻的犹豫,这也让我更加确定,这位不速之客,该是潜进军营来小则打探虚实,大则,恐怕是要冒险刺杀敌军主帅的刺客。
      眼风扫着身后的黑影似乎停下了脚步,疑惑的盯着我那或许与他们探来的消息大相径庭的方向,举步不前。
      手心微微有些汗湿,沉沉吐出口气,我不着痕迹的故作轻松自语,“胤祯该是很喜欢这瓜果庚吧。”
      缓缓提步往禁军扎营处移去,身后的黑影,在一番思量后,再次跟上了我的步伐。
      眼瞧着两人已远离了胤祯他们的中军大帐,缓缓舒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的忆起,我该如何脱身?
      手中牢牢端着的瓜果庚在寒冷的早春夜风下迅速失去温暖,一如我那慌乱不安的心。
      许是发现端倪,身后的黑影不再藏藏匿匿,像是失去了耐心般,迈着沉重的步子渐渐向我袭来。
      我强迫自己静下心神赶快为这糟糕的境遇择条出路,然而昏乱得嗡嗡作响的浆糊脑袋,在身后的黑影带着死亡气息愈逼愈近时,还是慌不择路的让它的主人挑了条最笨的保命法子。
      我猛的转身将已凉透的甜庚劈头盖脸往那人脸上砸去,旋即扯开嗓门大声呼救,“来人啊!有刺客!”
      却没想话音刚落,十步之遥的禁军扎营处猛然窜起数人高的火焰,轰的一声声巨响翻天覆地的淹没了所有的呼喊与求救,就在我怔愕于眼前刀光血影的刹那间,只见得身前身后座座营帐也如响应般的焚燃而起火光冲天。
      噬人的烈焰,瞬间将墨黑的天际染红。
      偷袭!这两个石破天惊的字眼只短短存在于我脑际片刻,我就不得不浑浑噩噩的眼睁睁看着那刺客不客气的扬起手来,大掌重重落袭在我颈项,眼前的黯黑遮盖了四面彤艳的火光。

      * * *
      颈项的痛楚还未褪去,耳边却已被丝毫没有逻辑的争执声惊扰苏醒。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走错路了。”一个心惊胆战底气不足的男声。
      “走错路?图上不是标识的清清楚楚,你不去西面的中军帐捉人,偏偏混到东面的禁军营,真该把你一块儿烧了。”气呼呼的责问,是个女声。
      “我跟着她的呀!她不是那副帅的女人嘛!谁知道她自己也找不着路……”
      副帅的女人,该是我吧,想来此时躺在冷冷地板上的,除了我就只有那只虎视眈眈盯着我,看不出雌雄的狼奥。
      我找不着路,这男人也真够笨,被卖了还搞不清楚状况,活该要被人刮。
      “她找不着路?……”急促的脚步声停在我身畔,热热的手指戳在我身上,“人家故意引你走错!你怎么就是听不明白!”那女人也算蛮有耐心的,还在跟那块木头一样的男人解释,只可惜,我就是被那块木头抬来的。
      那木头男人沉默了片刻,我本以为看来他是相通了,正在暗自懊恼,却没想一句话立马让我呕血喷笑出声,“你以为人人都跟你那么精,猴儿似的,她呆头呆脑的哪里那么多算计!”
      “你……”我似乎能想象那女人抓狂的模样了,却不想在我意外发声后,那木头和那女人同时走至我面前。
      那木头男人一把将我扶起靠坐在墙边,我忍住疼,却忍不住眉眼间的笑意。
      “瞧见了吧,人家在笑!”那女人一手指着我,一手硬硬戳在木头男人的眉心。
      我忍着笑抬眼看去,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却忘了要收回自己的目光。
      那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子,犹如春日的新开花蕾,粉样的脸颊上双眸熠熠生辉,殷红的唇,尖尖的下颚,活脱脱一个大理风情的清丽佳人。
      而她身侧,那名被我称为木头男人的那道抓捕我的黑影,黝黑的俊脸,健硕的肌肉,浓眉大眼的豪放五官,令我对这大理的男女有了全新的认识。
      “看够了没有?”本以为热情的佳人出声了,语气冷冰冰。
      “看够了。”我无可奈何的垂下眼,深知自己如今砧板上任人鱼肉的身份。
      “你就是大清朝中军副帅片刻不离身的……那个女人。”她在我面前蹲下身,刻意将片刻不离四个字说的尤其大声。
      我只能点点头,因为一来她说的是实话,二来,我不晓得应该如何用声音来回答这个问题。
      “没想到是这么个小不点儿。”她用纤纤素指勾起我的下颚,盯着我似笑非笑。
      我倔强的别过脸,不服气的嘟哝,“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哼,跟我比大小,起码我的胸部比你大。
      那女子听我如此一说,拍拍两掌立起身,笑开了,“卞腾,这家伙挺有意思。”
      卞腾?扁豆?这男人,果然人如其名。
      “是有意思,害我走错路,完不成寨主交代的任务。”名叫卞腾的男人开始冲我恶意相向了,看来,他预备把不能完成使命的责任推卸到我身上,这男人……也不算太笨嘛。
      “算了,烧了他们大半个营,我爹会心情很好的忘记追究你的失职的。” 女子四仰八叉的大刺刺坐进椅中,一点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不过,我喜欢这种不做作的人生态度。
      扁豆男人将郁闷的目光自我身上移开,“要怎么处置她?寨主还不知道我把她掳了来。”
      那女子灵动含笑,朱唇微启正准备开口,却听屋外一中年南音浑浑传入房内,“纤隽,你回来了吗?”
      “我爹!快把她藏起来!” 那名叫纤隽的女子惶急的跳起,忙朝扁豆男人吩咐,顺便将我往床下挪。
      两人齐力将我掩藏在床下,纤隽冲我低声喝道,“别出声,否则你就死定了。”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闭口缩在床下,卞腾替我问出了问题。
      “干嘛藏她,你不打算让寨主知道?”
      “要让我爹知道,他准得拿她当人质要挟皇廷的人,这种做法,我不敢苟同。” 纤隽的纤纤话语令我心头一热,他们这些被朝廷称为逆贼的叛乱份子,却有着很义气的侠义之风,不觉肃然起敬。
      “小当家的,你哪里来的妇人之仁啊?”卞腾不认同纤隽的作法。
      “我本来就是妇人。”
      纤隽的回答再次让我忍俊不已,也令我越来越对她刮目相看。
      房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一双大脚踏入房内。
      “什么时候回来的,鬼鬼祟祟的都不出来见爹。”
      “寨主,我带小当家的刚回来,皇廷军营那边儿,已经办妥。”卞腾先出声。
      我却躲在床下猛然醒悟。
      寨主!不就是胤祯他们迟迟寻不到踪迹的杜文秀吗?
      那中年男声接下来的话分毫不差的印证了我的猜测。
      “哼,他们大军压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要拿我,可惜啊,偷鸡不成反矢把米,就让他们好好忙着善后吧。”
      “爹,他们一直到处找你,到底为何?”纤隽疑惑出声。
      因为他是贼头子!我在床下暗自嘀咕。
      “满州鞑子,不过是想将汉人赶尽杀绝。” 杜文秀有些愤愤然,一拳重重击在藤椅臂上。“清廷自入关之日起,就没有放弃要将咱们汉人赶尽杀绝的念头。”
      “爹……”纤隽屈膝蹲在杜文秀身侧,眼风冷冷的扫过床下的我,带着丝丝冷意。
      杜文秀疼惜的抚着纤隽的头发,“女儿,爹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等过些天,风声小了,爹准备送你去郑府。”
      “女儿不去,女儿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爹!”纤隽坚决的摇首,缓缓将头抵在杜文秀膝上,语气哽咽。
      一丝无奈滑过心间,他们,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为何胤祯他们要……
      “寨主!”卞腾情急出声。
      我心头一紧,这扁豆,该不是想……
      果然,卞腾不顾纤隽杀鸡抹脖的眼神威胁,毅然将我卖了出来。
      “寨主,我有法子让清廷走狗退兵。”
      “喔。”
      卞腾不待纤隽阻止,抢先一步将我拉出床底,在灿然的烛光中,我终于正面见着了这位仰慕已久鼎鼎大名的杜文秀,只不过,我实在不是很愿意在这种情况下见他。
      微白的两鬓,浓浓的剑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黑眸。
      杜文秀,一个听起来文气弱质,看起来英气不凡的中年男子。
      “怎么回事?” 杜文秀盯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纤隽,先声夺人。
      “她……”纤隽还是不太想卖了我,是因为我是小不点儿吗?
      “我是被纤隽带来了,她准备拿我当人质。”
      还是我替她说比较好,反正都要当人质了,功劳归纤隽我心里比较舒坦。
      纤隽一双秀目瞬也不瞬的盯住我,我冲她朗朗一笑。
      扁豆男人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失神模样。
      “她是……”杜文秀微眯着眼上下打量我,试着确定我的身份。
      “她是……敌军副帅的……女人。”纤隽还是有些吞吞吐吐。
      我乐呵呵的瞅着杜文秀,他这张脸孔,实在让我不能将他与匪类头子联系在一起。
      “处乱不惊……”杜文秀在见着我一张笑脸后,出声评估褒扬我。
      我莞尔浅笑,定定的看着杜文秀的双眸,“因为……你们不是坏人。”
      “你知道?”杜文秀扬高了剑眉,连同纤隽和扁豆男人,都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
      “你们模样不像,说话不像,就连感觉也……”我故意卖个关子。
      “怎样?”杜文秀倾身靠近我。
      我笑笑,揉揉有些酸疼的颈项,“很正义。”我缓缓吐出对他们一盏茶功夫左右的判断。
      “你是谁?” 杜文秀敛去了笑意。
      “我?”我扬起下颚看向他,“是胤祯的女人。”
      说这话时,心间似乎有别样的暖流涌动,虽是身在敌军寨中,然而胤祯含笑的俊颜,仿佛近在眼前。
      “胤祯……康熙的十四皇子。” 杜文秀盯着我,喃喃自语。
      我含笑颔首,对杜文秀的见识深表佩服。
      正说话间,屋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惶急的叫嚷声随后响起,“寨主,敌军带了大批人马杀到。”

      我一怔,屋内三人也皆默契的转过脸来,各具表情的直直盯着我。
      胤祯!
      这是我闪现脑海最快的救星名字!
      然而心下却又有些不确定……胤祯怎会来,他不用善后那大半军营的火势吗?就算火势有其他兵士负责,那他,一个敌军副帅,怎能身先士卒,只身犯险来到敌军大寨?
      轰隆一声巨响,震的屋顶上的灰砖土粉纷纷跌落。
      屋内四人皆拍打着抖落一身的粉尘。
      这次的传唤人,换了个结巴,“寨主……他们……他们改用炮轰了!”
      “这帮清狗!” 杜文秀愤然起身,拂袖朝外而去准备指挥有些鸡飞狗跳的寨子。
      走到门边,杜文秀回首看向我,冷冷对纤隽道,“看住她!”
      纤隽注视着杜文秀的背影,默默点头。
      * * *
      屋外炮火隆隆。
      我不晓得这寨子有多大,不过,依照神武大炮的威力,恐怕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将这土墙土瓦的复明教大本营给轰塌了,只是……这神武大炮一通没长眼睛的乱轰,万一……
      “你别担心,他们轰不到这儿来!”冷冷的娇俏声传入我神游的中枢。
      我别转脸,瞧着纤隽阴晴不定的小脸上,那一双忧心的眸子。
      她……是在担心她的父亲,杜文秀。
      卞腾随着杜文秀一起出去了,屋里就剩下我和纤隽,纤隽本是佩了把剑的,在反复瞧了我那无缚鸡之力的弱质纤纤后,毅然将剑执到了床上。
      我心里直翻白眼,她维护我,看来多半是看在我是弱小的份上了。
      “你也别担心,你爹他……也不会有事的……”我觑着她担忧的眼眸,轻声劝慰。
      “没用的,就算现在没事儿,我爹他……”纤隽抬起眼,一丝泪光翻腾在眼眶。
      心里顿时一沉,不知如何开口。
      杜文秀、纤隽,还有卞腾,他们,都不是坏人,只因为他们是维护自己种族的忠义之士,而朝廷的意志,却是将他们认作叛党,赶尽杀绝。
      我,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吗?
      “你们……为何不走呢?”就是呀,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是我在浅读兵书中学得最有用的计谋之一,他们为何不懂“打不过,逃!”的道理呢?
      “走哪儿去,天下之大,却无我们容身之所。”纤隽幽怨的低喃,一双无奈的双眼,望向窗外火光冉冉的天空。
      门轰隆一声被剧烈推开,卞腾沉黑的脸上一抹杀气。
      “小当家,寨主叫你把她带出来。”
      纤隽一双秀目无奈看向我,眼中有些不忍,手下,却是片刻不再犹豫。
      “带我去哪儿?”在随着纤隽走出屋子的刹那,我忍不住心慌。
      “去了就知道了。”纤隽听不出是喜是悲的声音。

      离寨门不远处的一片空地,我被杜文秀勒令捆绑在柱子上。
      两眼遍及之处,皆是断壁残垣破损不堪的复明教本营,硕大的寨门已被神武大炮轰塌,寨门边的防护墙犹如虚设,如今,能抵挡胤祯他们炮轰大寨的抵御……竟是我。
      战场,亦无情!
      远远的,胤祯骑着他的坐骑狮子鬃,狮子鬃雪白的鬃毛在黯黑的星空下熠熠生辉,帅气神武的模样非同凡类,一如它座上的主人。
      “胤祯!”我低低呼唤,不想让自己太过焦急的面庞影响他的判断。
      胤祯却似乎听见我的呼唤一般,扬手安抚身后跃跃欲试的兵将,沉声道,“杜文秀,不用再逃了,你的南北两面皆已插上了镶黄旗的帅旗,西面是深谷,东面是我,你已无路可逃。”
      “我不逃,我很庆幸,能够与百年也难得一见的领军奇才面对面交锋,我死而无憾。” 杜文秀大义凛然的看着远处的胤祯,他的身上,有种令我移不开眼的执着。
      “放了她!”
      胤祯左手紧握缰绳,右手执鞭毅然指向我。
      “退兵!”
      杜文秀回头看了我一眼,转而回首盯住胤祯,坚毅的眸子透露着不容改变的决心。
      “我不答应呢!”胤祯的俊容瞬间沉郁。
      气息蓦地紧缩在喉间,一颗忐忑的心似乎要叛变她的主人跳出心房。
      不答应,不答应怎么办?杜文秀怎能开出这种根本就没有转寰余地的条件。
      却在我胡思乱想之际,一把冰冷的剑片刻间滑上我的喉脉,阻断我所有退路。
      “陪葬!”
      冷冷的回答自杜文秀口中溢出,犹如飒冷的北风再次刮向春回的大地。
      我凄哀的抬眼看着胤祯,多想大声呼喊他的名,让他快来救我。
      可我却不能,十万大军压境,镶黄旗整旗出动,庞大的人物财力,所有的目标都是眼前执剑一身凛冽的杜文秀。
      杜文秀没有错,他的信念,他的执着,只为了生存。
      胤祯也没有错,朝廷的兴衰,疆域的安定,都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
      而我,更是无辜受害者。
      我的生死,竟在胤祯的一念之间。
      而胤祯的一念,却是由不得他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料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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