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璧公主传》巴尼尼

9、墙头马上

　　百花殿修筑在燕王宫东北方极为偏僻的一个角落，燕人以左为尊，燕王、王后、独孤氏都居住在左边的宫殿，失宠的妃子、宫女以及存储物品的仓库则是在右边。当初燕王是怜惜连璧公主离乡远嫁，又不会燕国话，才特意选了一座安静的宫殿让她休息。玲珑最开始听到花嬷嬷说“百花殿”，还以为院子里会种满花草，后来见到庭院中植物凋零，心中大为失望。不过那时候苻阳答应了她只是代替雪初在暂时在这里呆上几天，等雪初回来，他就带她走。

　　苻阳说这话的时候宫女正扶着玲珑的头让她坐正，花嬷嬷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将凤钗一支一支戴到耗费了小半个时辰才梳理好的飞仙髻上。玲珑睁大了眼睛看着铜镜中自己那一头华丽的装饰，她是很喜欢漂亮首饰的，尤其是雪初这套鎏金嵌宝的凤钗，更让她爱不释手。她小心翼翼地转动着眼珠瞥了眼站在旁边的苻阳，说：“我喜欢雪姐这套头面。”

　　“回去我让人给你做一套一模一样的。”苻阳想都没想就答应她了。

　　玲珑把头一扬，转过半张脸去看苻阳，动作有些过了，吓得花嬷嬷伸出双手护住她的头发，生怕她一用力就把钗子摔出去了。

　　“我不要红宝石的，我要一套赤金嵌珍珠的，还要一只可以戴在鬓角的小凤凰，这些钗子太重了，平时根本不能戴。”

　　“都依你。”

　　苻阳平日也给玲珑买些小玩意，但从未像今天这般爽快过。太好说话，反而让人不敢相信。玲珑偏着头想了想，问他：“你不是在骗我吧？”

　　“我不骗你，一回去我就让金匠给你做首饰，花嬷嬷还在旁边听着呢，回去就给你。”苻阳反复说着“回去”，反而让花嬷嬷不敢抬头。踏出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路了，他们真的回得去吗？花嬷嬷颤抖着双手给玲珑戴上了遮面的玉藻，迎亲使带来的乐师已经在门外演奏过三次喜乐了，该是动身的时间了。玲珑一只手搭在花嬷嬷肩上走到了门边，突然又回过头对苻阳说：“你记着不准骗我。”

　　苻阳狠狠点了一下头，他不敢说话，因为一开口就会哭出来。他不想骗她，但有些事不是他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玲珑坐在梧桐树下发着呆，已经十天了，十天前的下午，她大哭大闹逼着慕容桓带苻阳来见自己，结果不仅慕容桓一去不复返，就连一直跟着她的花嬷嬷都在被王后召去问话后也不知所踪了。第二天两个燕国嬷嬷进来替她梳头更衣，她像上刑场似的被嬷嬷押着去佛堂磕了头，又跪着听巫师念了大半个时辰的文书，又是礼官念合婚书，然后又要跨火盆过金水桥，好不容易这一切过场走完了，她以为她们会送她回百花殿，谁知道却是去正殿给燕王、王后以及独孤贵妃磕头，因为跪了半天又走了半天，早已被眼前的玉藻晃得眼花，没等反应过来，两个嬷嬷就已经一个抵着她的腰，一个按着她的肩，逼迫她跪下去了。表面上是她们在搀扶她，实际上却是将她辖制得不能动弹。

　　她被送回百花殿已经是晚上了，嬷嬷们只留下一个小宫女伺候就都走了，小宫女给她换了衣裳，又把她那一头沉甸甸的头面都摘了下来一件一件放到铺着大红丝绸的托盘上，她问宫女：“我饿了，有吃的吗？”宫女茫然地停下手看着她，她又重复了一次，见她像是听不懂的样子，只好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宫女这回明白了，放下手里的八宝金梳跑了出去，没多久就捧回一个食盒来，盒子里有两盘点心一盅炖品，玲珑挑了块看起来不错的点心咬了一口，满口奶腥，又咬了口另外一碟看起来像包子的东西，这回不止奶味，还有膻味，刺激得她一反胃就要吐了，但她走了一整天连口水都没喝，捂着嘴恶心了几下也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这样的举动把小宫女吓到了，小宫女以为她是噎着了，赶紧打开炖盅送到她面前，玲珑眯着眼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就吐出来了。炖盅里盛的是牛乳，温热雪白，腥气扑鼻。秦人以粟米为食，玲珑自幼吃米面点心，有时被苻阳哄着吃羊肉，也是小小咬一口闭着眼睛咽下去的，气得苻阳骂她牛嚼牡丹不懂滋味。苻阳从军营回来，告诉她许多从士兵口中听来的轶事，当她听到苻阳说燕国人以羊肉为食牛乳为饮，便在心里大骂蛮子，那些东西她只闻一下就要吐了，燕人却吃得眼睛都不眨一下，这简直是茹毛饮血。

　　吐了以后人反而清醒了，她抬手将脏了的手帕丢给小宫女，告诉她明天找个会说秦国话的人来伺候她。小宫女收拾好东西就走了，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她的意思，但她没心思再去想这些事，她走了一天，饿了一天，早就没什么力气了，躺在床上没多久就睡了过去。半夜的时候外面猫叫，吓得她惊醒了一次，总听人说半夜猫叫是不好的征兆，她躺在床上听着不知是哪里的野猫一声长一声短地叫唤着，一声比一声凄凉，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女子的哀嚎。她听了半夜，人突然清醒了——昨天，不是连璧公主与燕三王子大婚的日子么？

　　雪初没有回来，苻阳也没有出现，她像个玩偶一般被两个嬷嬷押解着又是跪又是拜的在燕王宫里走了一圈，最后还给燕王磕了头。这就是燕国的婚礼？如果是，那为何燕三王子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她感觉自己是在做梦，但又不是梦，脚上因为走了太多路而传来的疼痛时刻在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听人说疼痛能让做梦的人清醒，她狠狠地在手臂上掐了一把，果然很痛，但自己还是躺在百花殿的大床上耳边萦绕的也还是野猫的叫声。

　　她大叫了声“花嬷嬷”，但是没人回答。她想起来了，就在慕容桓离开百花殿不久，宫里就有人传话说是王后召见花嬷嬷，然后花嬷嬷就再也没出现了。

　　野猫叫得一声比一声凄惨，玲珑躺在床上听着它叫唤，心里却越来越明白。她母亲是个温柔多情的人，时常给她讲故事，当别的孩子还在听精卫填海、女娲补天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她母亲膝盖上听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墙头马上*了，故事讲的是一位千金小姐爱上了一个青年才俊，便不顾礼法规矩与其私奔。每次她父亲听到这个故事都会骂她母亲不懂规矩“玉娘还小，怎么听得懂这些”，因此她母亲专挑父亲不在家的时候讲，说到最后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却不忘教训玲珑“喏，姑娘家可不能像她这样，为了个男人不管不顾，最后什么都没了”。玲珑那时候太小，根本不懂“男人”是什么，故事听了也就忘了。后来进宫陪雪初读书，女官从《列女传》教起，教她们杞梁妻哭城，大赞妇人应当如此，不知是谁问了句“那么墙头马上呢？”女官皱了皱眉，因为提问的是一位公主，不能直接教训，只好指着公主旁边的伴读说：“淫词艳曲岂该淑女阅读。”伴读羞得满脸通红，没等下学就告病回家了，玲珑被她们的问题勾起了一些回忆，回去以后又求着母亲重头给她讲了次墙头马上。她母亲经历了这些年，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动感情了，低沉着嗓子又把小时候的故事翻出来讲了一次，正说到“后花园相见”，她父亲回来了，她不得不拿出乖女儿的样子出去请安，故事终究是没讲完。

　　苻阳对她喜欢听故事的举动不屑一顾，时常教训她“那都是老人编出来骗你们这样的孩子的，小时候我每次说谎阿娘都说会有狼要来吃掉我，但你看我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玲珑听到后面半句话就笑起来了，她觉得苻阳的话或许是对的，母亲讲的那些故事可能真是骗人的，但什么人能编出这么多曲折离奇的故事？总是他身边有人做过类似的事，才会让他照葫芦画瓢编出故事来。那时候她常常会想，等以后自己有了孩子，也要拿身边的事编故事哄他们玩，苻阳惹祸最多的，一定要多编些他的故事，她回想了许多苻阳做过的祸事，一件一件将它们写在竹简上，生怕自己长大了就忘了，但她没想到有一天雪初会出现在她的故事里，并且是一个不好的故事。

　　当初苻阳跟花嬷嬷骗她雪初是去了燕国最大的寺庙烧香，一时半刻回不来，所以要她顶替她先进宫。这话她是很相信的，秦王后信佛，走到哪里手里都捏着串玉石雕砌的佛珠，雪初是她的女儿，自然遗传了她的喜好，还在秦国的时候雪初就常常初一十五焚香祷告，这回她害怕燕三王子死掉自己变成寡妇，去寺庙烧香求佛主保佑，再合乎情理不过了。她在苻阳点头送给她一套黄金头面以后就安安心心穿上吉服上了马车，现在回想，自己真是傻得可怜：花嬷嬷是伺候雪初十几年的老人，平时雪初出门看花赏月都会带着她，这次山水迢迢去烧香，怎么会让她留在行宫？苻阳做送亲使的职责就是保护雪初，又怎会让她一个人出门，真要出去，也该是苻阳带着人马护送，花嬷嬷随行伺候。秦国的公主都是特别看重身份的，再不得宠的公主出门都至少有两个人跟随，更何况雪初这样娇贵的嫡女？

　　雪初根本不是去庙里烧香，而是跟人私奔了！

　　墙头马上的故事又闪现在她脑子里了，雪初爱上了一个男人，然后趁着他们在燕王行宫没有太多人看守，跟那个男人私奔了，苻阳丢失公主罪该问斩，所以才骗她假冒雪初进宫。如今所有人都认定她是连璧公主了，苻阳自然也就回了秦国，花嬷嬷一定是跟苻阳一起走了，他们怕留在这里被她连累，万一她口风不严泄露了天机，又或者燕王宫的人将她的身份识破了，所以他们在都溜走了！那天根本不是王后召见花嬷嬷，而是苻阳派人来接她的！他们全身而退了，丢下她一个人在这里自身自灭，他们可真狠！

　　“我一定是在做梦！”玲珑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手心自言自语，她想让自己从这个可怕的想法中清醒过来，但她已经想不到更合理的原因来解释这一切了。

作者有话说

　　注：墙头马上为元代话本，本文设定是魏晋南北，此为作者找不到更合适的梗穿越借用而来，历史党切莫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