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以假乱真(三) ...
-
宫女很快就把贵妃撵抬到了殿外,重新打扮过后的独孤贵妃扶着吴嬷嬷的肩上了撵,轻声说了句“从西边走”,就把眼睛闭上了。
朝霞殿距离燕王处理政务的议政殿仅隔了一座金水门,平日里独孤氏都是让人抬着贵妃撵径直从金水门穿过,“非王后不得踏入前朝”的宫规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句笑话。主人得道,奴仆升天,吴嬷嬷跟着她享受过不少风光,今天突然听说要绕着圈子从西边的侧门去议政殿,不由得有几分疑惑,抬眼见独孤氏沉着脸一言不发,只得顺从地指挥着宫女抬着贵妃撵往西边去了。
八个十五六岁的宫女吃力地抬着贵妃撵在御道上蹒跚着,独孤氏爱面子,连抬轿子的都要挑长得漂亮的,眼前的八个宫女正是花一般的年纪,裹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银首饰,愈发人比花娇。这样的好姑娘嫁给王公贵族也不为过,却偏偏只能给贵妃抬轿子。独孤氏就是要让别人明白,她手下的人哪怕只是给自己抬轿子的,都是最好的。
贵妃撵在西边花园缓缓兜了个圈子才又到了顺贞门,独孤氏抬头看了看匾额上几个苍穹有力的提字,心里一阵难受。她是以王后之礼被燕王迎进宫的,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走的却是庶妃行走的侧门。彼时燕王已向晋国提亲要迎娶晋国公主,她在家族压力下委曲地自请为妃,虽赢得了燕王的尊重,却彻底改变了自己的身份。嘉言顺行,贞烈如雪,顺贞门对是庶妃德行的约束,也是独孤氏的伤心地,平日她对这里避之不及,今天却偏偏又让宫女抬着自己又从这道门走了一次,一路上她闭着眼睛从当初进宫一直回想到了三郎的婚事,连她的小儿子都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当初自己满腹委屈从顺贞门被抬进了宫,现在难道要看着一个不明身份的低贱女人被人八抬大轿抬着走金水门进来?自己为妾为妃委屈了小半辈子,轮到三郎了,他是最跟自己贴心的,可不能受半点委屈。待会儿见了大王,她得要态度强硬一些,这样才能让大王听自己的,把那个低贱的女人送回去。好在婚礼还没举行,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若大王顾及颜面执意要留下那个女人,那她也有千百种办法让她躺在棺材里被送回去。
“贵妃来了。”
还没下撵,服侍燕王多年的魏宫监便迎了上来。独孤氏勉强笑了一下,扶着吴嬷嬷的肩平稳地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了。议政殿外还放着一驾金碧辉煌的凤撵,四只小凤凰分别停驻在轿子的四条朱漆柱子上,一只极大的金凤腾空落在轿顶正中的位置——那是王后的凤撵。
魏宫监道:“大王此刻有要事与王后商量,贵妃还请去偏殿坐一坐。”
独孤氏从袖子里套出一块金饼丢给他,魏宫监弯腰扶住独孤氏一只胳膊说:“王后也是才来,急冲冲就就去了,奴婢在外面恍惚听见说了句连璧公主,后面的就听不清了。”
独孤氏听罢甩手就要朝殿中走,魏宫监拦住说:“大王吩咐了旁人不得入内,贵妃可要给奴婢留条性命才是。”
“旁人是何人?”独孤氏挑眉反问?不等魏宫监回答,便扬手一巴掌打在了他脸上。下面人见魏宫监挨了打,都不敢上前阻拦,独孤氏一手提着裙子,也不用吴嬷嬷搀扶,静悄悄走进了议政厅。
她知道燕王召见后妃都是在小书房的,因此径直往里面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她刻意放轻了脚步,果然听到了王后说话的声音“事已至此,咱们也只能将错就错了,只是委屈了三郎。”王后是嫁到燕国以后才慢慢学着说燕国话的,虽然已经说得很流利了,但一开口总带着南方娇滴滴的调子,独孤氏就是隔着一扇朱漆门也能想象她说话的样子。
燕王道:“这件事还是有转圜的余地的,可就像你说的那样,得委屈三郎。”
独孤氏听到燕王说还有转圜余地,便在门口停住了,听燕王继续说“人已经送来了,无论真假,咱们都得要把婚事办下去,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可眼下不能丢了燕国的脸。”
王后道:“大王说得及是,只怕独孤贵妃不答应。”
“你们什么都没跟我说呢,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不答应了。”
独孤氏突然推开了门,将里面人都吓了一跳。王后“呀”了一声,僵笑着从绣榻上站起来叫了句“姐姐”,独孤氏规矩地冲着她行了个日常家礼,笑道:“王后刚刚说什么事我不会答应?”
王后讪笑着又缓缓坐下了,她平时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被独孤氏这样盛气凌人地一问,更加不敢说话,只能僵笑着半低着头,温婉地坐在燕王身边。燕王没料到独孤氏会突然闯进来,正要问门口的太监发生了什么事,却只看到魏宫监捂着半张脸探头探脑地立在那里。
“不关他的事。”独孤氏挥手让魏宫监下去,“是臣妾听说了一些关于连璧公主的事,急于向大王禀报,才会未经通传擅闯进来。”独孤氏说完便俯首跪下,俨然一副请罪的样子。
“贵妃这是做什么?”燕王被她突如其来的大礼吓到了,拉住她一只胳膊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将她送到王后身边道:“都是一家人。”
王后一见燕王将独孤氏扶了过啦,便起身又朝外面挪了几寸,完全将自己置身于燕王与独孤氏之外了。
独孤氏道:“大王既然说咱们是一家人,那为何有话只关着门悄悄对王后说,完全不理会臣妾呢!”她从进门便上下打量着王后,见她只穿着八成新烟蓝衣裙,头上也只是简单的一套观音坐莲头面,王后本来就生得怯弱,这样一打扮,更显得弱不禁风。独孤氏知道燕王是不喜欢柔弱的女人的,但王后越是软弱,越加衬托得自己盛气凌人,她不愿意燕王觉得是自己欺负了她,因此一撇嘴,也做出一副撒娇的样子,对燕王说:“我在外面什么都听见了,你们还想瞒我不成?”
“阿罗”燕王温柔地唤了声独孤氏的小名,捂手她的手说:“这事本来也没想瞒着你们,只是王后比你先过来,就先跟她说了。”
独孤氏扭头看了眼坐在旁边的王后,果然见她点头。
燕王道:“这件事说起来并不光彩,如今百花殿中住的,的确不是连璧公主。”独孤氏原本还抱有几分幻想,以为是自己弄错了,如今连燕王都说殿中住的不是真公主,她便沉不住气了,正要问些什么,只见燕王摆手道:“人是我们大礼迎进宫的,老话说‘羞刀难回鞘’,无论她是谁,都没有再送回去的道理。”
“那……”独孤氏本想说:那就要三郎白白吃这个亏不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个温柔的语气说:“那大王的意思是……留下她?”
燕王道:“是不是留下,还要看秦王的意思,如果秦王认了她是连璧公主,那她就是连璧公主,可要是秦王不认,那她就是一个暴毙的宫女。”
“那姑娘是平威将军苻洛的女儿,苻洛是秦王的堂弟,论起来她也算是秦国宗室亲贵中的贵族。”王后坐着听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机会开口,可惜话没说完就被独孤氏打断了:“将军的女儿岂能与秦王的嫡女相提并论?王后莫不是在讲笑话?”
“贵妃。”燕王压着嗓子又叫了她一声,她听出了燕王语气中的不满,只好不说话了。
“孤已经派信使去秦国了,再耐心等上几日,便知真假。”
“可明日就是大婚了。”独孤氏还是忍不住接了一句话。
燕王似乎也没想出应对明日大婚的办法,只是负着手在不停地殿中兜着圈子,王后被他这样严肃的神态吓得不敢说话,独孤氏则是被他转得快晕倒了。她猜燕王其实是有办法的,只是不愿意说出来,又或许是希望自己说出来,因为他知道他的办法一说出来准会被她三言两语给顶回去,毕竟是二十几年的夫妻,燕王这套欲取姑予的伎俩独孤氏再熟悉不过了。若是无关紧要的事,独孤氏也乐得看他这样兜圈子,可如今事关自己的小儿子,她是忍不住的,再看看旁边的王后,一副唯命是从的样子,从头到尾就没说过几句话,如今若自己再步步紧逼,那可真是便宜王后去做贤惠人了。她才不愿意白白让人家占了便宜去。
“臣妾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独孤氏咬咬牙,终于还是开口了。
燕王诧异地看了眼独孤氏,听她低声细语道:“本来迎娶连璧公主是因为她跟三郎庚辰匹配,联姻有利于三郎早日康复。三郎体弱,人尽皆知,如今咱们大可宣布三郎重病,下不得地,明日婚礼照常,只不过是先行国礼,待他日三郎康复,再行合卺之礼。如此既留下公主,又有时间等秦王答复。”
燕王听独孤氏说完这番话,笑着点头:“这倒是个好法子。”
“只是委屈了三郎。”王后突然说出句抱不平的话,燕王想了想,也说:“是委屈了三郎。”
“大王何出此言?”独孤氏存心要在燕王面前展现自己比王后更识大体“若秦王认了那是公主,那三郎娶的便是秦国的嫡公主,何来委屈?若秦王不认,那也不过是连璧公主刚出嫁便因水土不服暴毙,三郎再心疼,过一阵子也就好了。”
燕王拉住独孤氏的手道:“贵妃果然是个识大体的人。”
独孤氏低下头笑了一下,她刚刚才说出了最违心的一番话,此时除了笑,再也找不到更好的表情掩饰自己的不甘心。她怎么舍得让三郎娶一个身份低贱的女人?哪怕是名义上的迎娶,她也不愿意!这一切都是被人逼出来的,要不是那个女人处处装贤惠扮懂事,她才不会为了跟她一争高低而赌上自己儿子的终身大事。想到这里,她抬头看了眼坐在角落里的王后,当看到她那一脸无奈的表情到时候,独孤氏又笑了起来,她就是要王后明白三郎是她独孤氏的儿子,除了她自己,谁也别想对她儿子的事指手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