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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以假乱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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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终究没能见到苻阳。
慕容桓刚踏出百花殿,就被吴嬷嬷叫住了。吴嬷嬷是独孤贵妃的陪嫁丫头,独孤贵妃又是燕王的宠妃,慕容桓对吴嬷嬷一向客气,此刻见吴嬷嬷站在百花殿的窗户外面,更是客气有加——老东西一早把里面的情况都看完了,偏偏又跟自己装出一副才来的样子。
“外面风大,嬷嬷怎么不进去?”
吴嬷嬷朝着窗户的位置看了一眼,道:“贵妃派我来瞧瞧公主还缺什么需要置办的,没想到刚来就遇到您了。”被她窥视的那扇窗户后面是一堵石墙,除非有遁地飞天的本事,否则谁也不会绕个大圈子从正门走到这里再进殿。吴嬷嬷大概也觉得这话说得假,不由得笑了一下作为掩饰,她是个严肃的人,莫名其妙这一笑,倒把慕容桓吓到了。慕容桓朝着她站的位置向着窗户里面看了一眼,说:“是父王派我来向公主叮嘱一些规矩,大婚在即,在婚礼上闹出笑话就不好看了。”吴嬷嬷赞同地点头道:“贵妃也是担心这点,所以让我来瞧瞧公主的规矩学得怎样了,贵妃说了,小规矩可以慢慢学,但大体上总要过得去才行。”慕容桓笑道:“贵妃这样疼三郎,真让人羡慕。”吴嬷嬷道:“大王的孩子贵妃都是一视同仁的,只不过三郎自小体弱,才多心疼他一些。昨日贵妃还在对大王说,等三郎的婚事完了,让大王为二王子也物色一位才貌双全的王妃。”吴嬷嬷说到这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当年燕使在秦王寿宴上见过雪初以后回来在独孤贵妃面前大肆吹嘘雪初不仅相貌出众,能歌善舞,更能双手写字,曾在寿宴上手书一幅寿字为秦王贺寿。独孤氏听闻雪初会双手写字,先就有几分心动,后来打听到她是秦王后嫡女,便求着燕王派求亲使要把她嫁给自己的小儿子。从秦王答应联姻,独孤氏便忍不住逢人就炫耀自己得了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儿媳妇,吴嬷嬷受她影响,虽不能像她一般得意,但凡有人提起三王子的婚事,也忍不住要炫耀一番。慕容桓脸上虽也附和着带着笑,心中却带着嘲讽:里面那位既不会双手写字,也不会抚琴跳舞,脾气也不好,这样的儿媳妇,独孤氏还敢四处炫耀,等到哪天假公主的事被戳穿了,按照独孤氏的脾气,一定会闹得鸡犬不宁。但人是她选的,亲是燕王定的,她怪不着别人,更不敢怪燕王,只能自己把这口气咽下去。慕容桓简直迫不及待想看看独孤氏气急败坏但又找不到人撒气的样子,那一定有趣极了。
他心里这样想,脸上的笑也随着加深了一些。吴嬷嬷道:“二王子笑成这样,准是有了心仪之人,不知是哪家千金。”
慕容桓装作害羞的样子把头低下了,突然他像想起什么,唤住吴嬷嬷道:“早上父王命我把巫师推算的公主与三郎的合婚书送去给贵妃的,我这里一忙就忘了,还麻烦嬷嬷带回去,若是贵妃问起为何这么晚才送去,还请嬷嬷为我说些好话。”说着从袖中取出个赤金小匣子双手递了过去。吴嬷嬷接了匣子,又跟他说了许多不相干的话,直到常随慕容桓出入的副将战恒来请,两人才告别。两人一走出百花殿的院子,战恒就低声对慕容桓说:“大王下旨将秦国送亲的人全扣在了行宫里。”
吴嬷嬷等慕容桓彻底离开,轻轻咳嗽了一声,跟着她来的小宫女雁儿立刻就凑了上来,指了指里面低声说:“刚刚又哭又闹的,这会儿倒安静了,一个人对着墙壁坐着发呆呢。”吴嬷嬷道:“刚刚他们闹些什么,你看清楚没有。”她一来便听到里面有争吵的声音,凑近了发现是慕容桓在里面,就让雁儿溜到里面窗户去看个明白,自己站这里把风防着有人过来发现她们。
雁儿道:“他们说的我一句都听不懂,不过里面的公主先是发脾气把王后跟贵妃送去的首饰都丢到了地上,后来二王子从地上捡了个镯子戴在了她腕上,她就不发脾气了,还冲着二王子笑呢,真好玩。”
吴嬷嬷皱眉:“他们说的是秦国话,咱们肯定听不懂,不过你太不争气了,乱七八糟没一句说到了重点。”她一边教训着雁儿一边往朝霞殿走,回去的时候正好独孤贵妃拿着一支银筷子立在廊下逗着鹦鹉玩,见她进来了,挑了挑眉说:“让你去趟百花殿,你倒像去宫外走了一圈,这个时辰才回来。”说罢将筷子朝着身边那个十四五岁的姑娘手里一放,转身进去了。
吴嬷嬷跟在她后面,等进到房里才取出金匣子说:“在百花殿遇到了二王子,多说了两句,顺便将巫师给三郎与公主推算的合婚书带了回来。”说着双手捧着匣子一径送到了独孤氏眼前。
独孤贵妃问:“桓儿去那边做什么?”
吴嬷嬷道:“说是大王让他去给公主叮嘱规矩的,同时将娘娘与王后赏赐的首饰送去。”
独孤贵妃做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听说王后赐给公主的凤穿牡丹是将一套观音坐莲头面融了做成的,那玩意重不过三斤,如此寒酸的东西,赏给下人还算合适,可要是赐给公主添妆,只怕要贻笑大方了。”
吴嬷嬷道:“王子大婚,王后赏赐头面给新娘添妆,倒很符合规矩。但三郎您的儿子,王后就是看在独孤氏的面子上,也该多赏些东西。当年太子大婚,王后可是赏了好几套上好的头面给太子妃添妆,比您赐给公主的鱼戏莲叶还贵重呢。”一提起太子的婚事,独孤氏心里就不舒服,吴嬷嬷不敢再说下去,只好打开匣子把合婚书取出来展开了。独孤氏负气说了句“她就是不给我面子才故意赏了这么件东西”,随手接过吴嬷嬷递来的婚书看了起来。早在燕使带着三王子的庚帖到秦国求亲之时,秦王就已经让国师推算过雪初的八字与三王子的生辰,后来秦王允婚,燕王又让巫师将使者带回的雪初的庚帖与三王子的生辰进行推算,结果是大吉,才重礼迎娶的雪初。大婚前再次推算合婚书,不过是遵循旧制做的面子功夫,公主已经进宫了,总不能把人送回去,哪怕巫师推算出两人不合适,婚礼都必须办下去。
独孤氏漫不经心的看着巫师写在合婚书上的吉祥话,心里却在不断反复着刚才吴嬷嬷那一番话:三郎不是太子,不能享有太子的尊贵与威风,这点她十分清楚。但三郎娶的是秦王的嫡女,且是秦王后唯一的女儿,王后就算不顾忌独孤氏,也该考虑到秦王的面子,多给雪初一些赏赐。听人说秦王后是晋国公主,论起来与王后还是同宗姐妹,常说“不堪僧面看佛面”,王后难道是看准了三郎将来就只能封王拜相,所以才只赏了一件凤穿牡丹?独孤氏越想越心烦,草草看了几眼就要把合婚书放下,婚书最后照例是用朱砂标写了新人的生辰的,不知道是不是巫师没等朱砂干透就急着把婚书送来了,就刚才拿起来看的那一阵功夫,就蹭了她一手的红泥。独孤氏拿帕子擦拭着自己的手掌,随意又在纸上瞟了两眼,三郎的生辰被她的手弄花了,不过她就是闭着眼睛也能说出他的八字来。雪初的生辰也有点被弄花了,勉强还能看清楚,她看着上面的字,突然尖锐地叫了声吴嬷嬷。
“怎么了?”吴嬷嬷被她突如其来的脾气吓到了。
独孤氏颤抖着手抓住合婚书的一角,把东西摔倒吴嬷嬷身上道:“你看看这是什么!是什么!”
这时,只听见外面“呱”的一声响,刚才接了她银筷子的那个女孩推开门着急地说:“姑姑,鹦鹉被雁儿放跑了。”
“滚出去!”独孤氏正怒火攻心,哪里有空理会别的事?随手抓住桌上的金香炉朝门边扔了去,香炉砸在门板上把里面的灰烬都掉了出来,那姑娘见她生气,赶紧往后一退把门关上了。
“您到底怎么了?”吴嬷嬷不明所以,又把合婚书捡起来重新递给了她。
独孤氏有气无力的瘫坐在铺满绸缎的软椅上,仿佛刚才丢了那个香炉就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吴嬷嬷把合婚书递过去,她也不接,只是轻声说着“你看吧,看了你就明白了”。吴嬷嬷低头将合婚书扫视了一番,低声问:“不是说连璧公主已过笈之年吗?怎么从这上面算起来才只有十三岁?”
“我们被骗了。”独孤氏自言自语:“巫师是不敢在合婚书上乱写的,百花殿里坐着那个根本不是连璧公主,秦国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个下贱的女人,居然妄想嫁给我的儿子,我不能就这这么认了,三郎要娶的是秦王的嫡女,不是来路不明的赝品。”她“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吴妈本来半跪着立在软椅前同她说话,她这样突然起身,撞得吴妈一下子就摔到地上了。
“你去传话给哥哥,让他进宫来,我要让哥哥给我做主。”
“您先别急着告诉将军。”吴嬷嬷揉着手肘站了起来:“现在事情都没弄清楚,您就急着把将军找来,待让大王知道,又该猜忌了。这合婚书是先送给了大王过目再送到咱们这里的,大王想必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您得先探探大王的口风看看他的意思,若大王也觉得不妥,到那时您再请旨召将军入宫共同彻查此事,那就名正言顺了,否则你这样冒然把将军找来,王后那边又该有话说了。”
独孤贵妃被吴嬷嬷一番话磨得没了刚才的冲劲儿,她默认着点头道:“是我被气糊涂了,你说得没错,这事不能先找哥哥,让人备撵,我要去见大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