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以假乱真(一) ...
-
独孤贵妃是燕国大将独孤玄的孙女。
独孤一门,豪杰辈出,族内子女尚未笈束冠,便有燕国亲贵上门求亲。独孤氏十三岁时,便由燕王赐婚嫁给九王子为妻,次年诞下长子,燕王赐名“仪”,以昭宠爱。两年后燕王崩,太子在操持过大丧后未等登基便因旧疾复发而亡,一时王位空悬,燕王数子皆有觊觎之心。九王在独孤氏的支持下勉强占据了半壁江山,与行伍出身军功震主的五王平分秋色。后来九王向晋国求亲,以迎娶晋国公主为后做筹码,得到了晋国的支持,一举击败五王成为了新一任燕王。
九王登基后,先是下旨追封独孤玄为毅威将军,又加封独孤玄之子独孤信为辅国将军,并且将独孤氏的长子慕容仪册立为太子,国人眼中独孤一族已然恩宠至极,但没能成为王后,却成了独孤氏的心病。尽管她的儿子是太子,尽管她位同王后,有时候甚至连王后都要看她的脸色,但妃就是妃,无论她在燕王面前如何得宠,她始终不是乘着凤撵从燕王宫正门——朱雀门进入燕王宫的,一想到这里她总是恨得咬牙切齿,恨燕王薄情,也恨自己命苦。
连璧公主进宫那日,独孤贵妃披着狐裘斗篷站在城楼上,俯视着脚下鱼贯而入的送亲马车。连璧公主丰厚的嫁妆与燕王派出的盛大的仪仗给了她极大的满足感,她看着公主的马车进了朱雀门,朝着大殿的方向使去,脸上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坐在马车中的是她自己。她虽然不是从朱雀门进宫的,但她的儿媳妇是,她亲手养大的小儿子娶到了秦王最宠爱的女儿,且是嫡女,这将是她人生中最值得炫耀的事。
等到公主盛装到朝霞殿中给她磕头,她顿时就笑不出来了。眼前的人,虽然穿着华丽,却一脸稚气,丝毫没有旁人传说中倾国倾城的样子。婚书上说连璧公主十五岁了,但眼前的人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三四岁,这人……真的是秦国的连璧公主?
尽管满腹疑惑,独孤氏却还是带着几许假笑客气地应酬了连璧公主,在她行过三跪九叩大礼后,当众赐予她许多珠宝以示恩宠,并说了许多赞美她的话。她知道公主听不懂燕国话,因此在嬷嬷扶着公主尚未离开朝霞殿之际,便迫不及待的问身边人:“那边去了吗?”她说的那边指的是王后的甘露殿,陪嫁丫头吴嬷嬷最明白她的心意,赶紧说:“还没去呢,大王说要先来拜见您。”独孤贵妃听了这句话,长叹了声气,道:“总算大王还记得我的好。”吴嬷嬷道:“大王是最疼您跟三郎的,不然也不会花这么大的排场为三郎娶秦国公主。”提到秦国公主,独孤贵妃刚有点笑意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她问吴嬷嬷:“刚才那位,真的就是大王为三郎娶的连璧公主?”
吴嬷嬷看了眼她的脸色,没敢接话。
玲珑的身份是在大婚前夕被揭穿的。
在大礼叩拜过燕王、王后及独孤氏后,玲珑就被安排到了专为秦国公主准备的百花殿居住,按照燕国的习俗,新妇嫁人前三天是要把自己关在房里焚香沐浴的,这样将来才会婚姻美满、家族兴旺。玲珑进宫那天,原本是燕国为给三王子冲喜改命特意算的好时辰,真正的婚期,却是在三天以后,方为良成吉日,因此她不得不入乡随俗在百花殿中静心呆了三天。玲珑很是喜欢燕国这个规矩,因为在这三天里,她除了花嬷嬷以外再不必见任何人,燕国人也不会知道连璧公主究竟什么样子,等苻阳把雪初找回来,她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各归各位——苻阳向她保证了一定在大婚前把雪初找到,她相信苻阳言出必行,因此她才在雪初失踪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穿上嫁衣代替雪初进宫。
玲珑在百花殿的绣床上睡了两天,丝毫没有雪初的消息,她有点害怕了,她害怕苻阳找不到雪初,害怕一辈子都呆在这里。她想见一见苻阳,问他是否有找回雪初,但百花殿外被燕军重重把守,连挂在廊上的鹦鹉都飞不出去,更不要说她这样一个大活人了。第三天,宫女把大婚的吉服以及首饰送了进来,随行的还有一位燕国使者——因为她不懂燕国话,因此燕王特意派了个会说秦国话的燕人一同前来,若她还需要什么,立刻置办。
玲珑坐在描金画凤的屏风后面,听着燕使用秦国话一件一件向她介绍燕王赐予她的物品:她带来的百花紫金大婚吉服已经不能穿了,燕国主水德,尚黑,吉服皆以黑色为主。在这三天里,绣娘已经为她赶制了一套燕国的吉服,又用金线在上面绣满九九八十一只凤凰,金生水,符合燕国的国情,九又是承天立地的吉祥数字,九九归一,视为大成,穿上这样套吉服出嫁,定能前途坦荡,鸿运高照。
当燕使介绍的时候,宫女已经将吉服捧到了玲珑眼前,玲珑看了一眼,心中冷笑:黑乎乎一件袍子,跟雪初箱子里那些色彩绚丽的衣衫比起来,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燕人果然就是蛮子,不知周礼还胡诌出这么多说辞来。
燕使道:“燕国凡重大场合,器皿皆以银器为主,王后特意让工匠为公主做了一套凤穿牡丹头面,独孤贵妃也赐了一套鱼戏莲叶银步摇,若论贵重,当以贵妃赏赐为首,若看礼法,大婚当日就该戴王后赏赐的,一来是对王后的尊重,再者凤穿牡丹是吉祥之兆。”
“我什么时候说了要戴这些银首饰了,秦王赐我的丹凤朝阳钗难道只是摆设不成?”
玲珑看都没看一眼宫女手中捧着的首饰,就摆手让她们拿走了。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燕国尚水德,大礼以银器为主,公主若是没听明白,我可以再说一次。”燕使在外面不卑不亢说了这一句话,听得玲珑心中一惊,她太熟悉这种语气了,每当她惹了苻阳生气,苻阳想教训她又碍于父母颜面不好下手,就会用这种低沉的语调对她说话,当做是对她的警告。玲珑听得胆战心惊,生怕那人冲进来也像苻阳教训自己一样拉住胳膊一顿打,语气却还是十分强硬:“那是你们燕国的规矩,我是秦人,只会遵照秦国的礼法做事。”她知道说出这样的话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但她实在忍不住了,她想见到苻阳,让苻阳带她回家,而她唯一想到能让自己见到苻阳的办法就是激怒燕使,让使者因为她的不可理喻而找来苻阳三人沟通,这样她就能见到他了。
燕使道:“秦国有一句话叫‘入乡随俗’,公主既然已经来到燕国,那就该按照燕国的风俗生活,而不是活在过去。尽管你并不承认自己是燕国人,但从你乘着马车进入朱雀门的那一刻,你就再也不能回到秦国了,你是燕国的王妃,哪怕死了,也只会葬在燕国的皇陵。虽然你在百花殿想了三天都没想明白这一点,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你逃不掉的。”
“放肆。”玲珑顺手把手边的香炉摔了出去,使者一偏头,香炉从他脸颊边飞过,击中墙柱,摔成了碎片掉落在地上。
从没有人敢这般无礼对她说话,从前她还只是将军女儿的时候就没有,如今她做了三天连璧公主,更不允许有人在她面前这样放肆。
玲珑拿起宫女捧来的头面,将它们丢到使者面前说:“这些寒酸的东西,赏给我的下人都不配,别想我戴它们。”她砸了许多东西,一个不留神把自己腕上的紫金八宝镯一并丢了出去,正好落到燕使脚下。她抬头哼了一声,却被眼前的人吓到了,被她砸了许多东西的燕使,居然是慕容桓。
慕容桓笑了笑,俯身从地上捡起镯子走到她面前道:“苻阳果然一点没说错。”玲珑听到他说到苻阳,心中大喜,说:“你让我见他。”慕容桓点头道:“我会让你见到他的,但首先,你要听话。”
玲珑疑惑地看着慕容桓,她不相信他真的可以让自己见到苻阳,但在这种情况下,除了他,她再找不到可以利用的人。她冲着慕容桓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极为友好的笑容,并带着点温顺的意味,她问慕容桓:“你觉得我这样够听话了吧。”
慕容桓笑着摸了摸她头上的小辫子,转而拉起她一只手把手镯带回了她的手腕上:“听人说这紫金八宝手镯原本是一对,曾是秦王后的嫁妆。”他这样温柔的与她说这话,在周围的宫女看来就是两人在拉着家常,亦或他在安抚连璧公主的情绪。玲珑虽小,却极会察言观色,在听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关于她嫁妆的事以后,终于想明白了该如何开口,她说:“这手镯的确是一对的,但是有一只被苻将军的丫头拿去玩了,若是别的东西,拿了也就算了,可这镯子是王后赐予的,我十分舍不得,还望二王子代为传话,让苻将军在大婚前把镯子送回来。”
玲珑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这些原本只在她父亲与客人周旋时说过的话,她居然也能说得如此纯熟,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慕容桓点了点头,客气的退了出去。玲珑紧握着被他拉住戴了镯子的那只手,脸上一片赤红。刚刚慕容桓给她戴上镯子的时候在她手心里划了四个字
“隔墙有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