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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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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低头抚摸着手上的宝石戒指,凤眼带笑,那娇怯的模样唤起了雪初对故人的一点回忆——秦国的女儿都是漂亮的,而她更是美中选美的佼佼者,尤其是遗传自王后的那双凤眼,顾盼生媚,一见难忘,秦王曾夸过“选遍宗室女儿也挑不出比你的眼睛更美的”,这让她在姐妹中极为得意,此后再与人相见,她便先看眼睛是否漂亮。宗室内亲中苻阳的睡凤眼长得极美,雪初总是忍不住想要拉住他看看那双眼睛到底是怎么长成的。后来苻阳带幼妹给王后请安,她终于有机会仔细看清楚他的脸,苻阳搂着幼妹玉瑶跪坐在王后下首,颔首听着王后的教诲,雪初坐在对面,正好可以完整看到他的脸。正当她看得入神,坐在苻阳怀里的小不点突然开口问:“公主姐姐怎么总盯着哥哥看?”这一声引起了王后的注意,雪初羞得满脸通红,不得不装作不在意的样
子哼了一声,表示对苻阳的不屑。苻阳把头埋得更低了,雪初的目光偶然从他身上扫过,看到的只有苻阳头上的玉冠以及他怀中幼女狡黠的笑——那女娃一双丹凤眼,笑起来古灵精怪,只一
眼就让雪初记住了。
眼前的少年,剑眉凤目,倒有几分神似苻阳。雪初正恍惚着不知所以,少年却冷笑说:“我不是他,不会因为几滴眼泪就可怜你,更不会为你抛弃自己的妹妹。”
雪初愣了愣,陈年往事自记忆深处翩飞而至,苻阳俊俏的面容逐渐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华服少年放肆又不屑的冷笑。他恨她,从踏入雀霞宫那一刻她就感受到了他的敌意。她本来对他费尽心思于千百宫人中搜寻自己的做法感到疑惑,如今才明白,他对她的恨,早在三年前就埋下了种子,如今不过是开花结果的报应。
雪初凤眼怒目,恨不得一杯毒酒灌进那人嘴里让他永远闭嘴,但她不能,国已破,家已亡。如今的她不过是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处置。她收起了怨恨的目光,再抬头时已然柔情似水,仿佛面对的是许久未见的情郎而不是让自己国破家亡的仇人。
少年道:“真不愧是秦国第一美人,对着自己的仇人还能笑得这般漂亮。”他走到雪初身边,伸手从她的发髻上慢慢抚摸到她的脸颊边,这般亲密的行为让她几欲作呕,雪初一偏头,就从他温热的手掌中闻到了淡淡的香气,那是秦国才有的木兰香,清淡雅致,平心静气。雪初是最爱这一品香的,尤其香料难得,她才更加珍爱。作为秦国地位最尊贵的公主,她曾命人用木兰香料薰染自己的衣裙,等到国宴家宴的日子,她满身木兰香气跟身上只有寻常香气的姐妹们坐在一起,高下立见。
出嫁晋国,她亦在随行嫁妆中添置了一箱的木兰香料,联姻大典上她身上的异香引来无数人称赞,这给了她骄傲的资本,她要让晋太子明白,自己虽离乡背井,却依然众星捧月。几年间王后曾差人为她送来香料,后面王后失宠,自己的用度都成问题,也就没有闲情再照顾她了。她极力撙节着,只把香料放进挂在床头的香囊,每月一换,逐日逐空的箱子还是让她感到惶恐。
香料用尽那天,或许就该失眠了。她时常盯着床头的什锦如意囊,胡思乱想。
然而没等到那天,燕军就破城了。
她穿着破烂的衣服,挤在十几个宫女一起打地铺的小房子里,又冷又臭,居然从未失眠。每每第二天睁眼,她都感觉不可思议。
少年手掌中温热的香气,让她一瞬间飘飘然起来,以为自己还是尊贵的晋国太子妃,坐在薰满香炉的房间,对着下人发号施令。过往繁华于记忆中接踵而至,不等她把曾经的风光再完整回忆一次,脖子上传来的痛感已经将她带回了冰冷的现实。
“你想死?这可不行!你的命是我的,等哪天我觉得你活够了,你才能死。”少年扬了扬手里的东西,一脸得意。
那是一支精致的凤钗,秦国公主出嫁,都有一套丹凤朝阳钗为嫁妆。雪初既为嫡女,嫁妆自然比别的姐妹更精致。她的丹凤朝阳钗是以赤金为料,红翡为饰,加以美玉点翠而成。王后拿出自己陪嫁的一对牡丹红玛瑙手镯让匠人加工成九对媚态各生的眼睛,点缀在九支凤钗上,权当为雪初添妆。丹凤朝阳,既是对公主尊贵身份的隐喻,也是对将来生活的祝愿,还有一层作用,那
是只有嫁妆拥有者才会知道的——九支形态各异的凤钗中,有一支,是一把暗藏着的匕首。匠人把凤凰的尾巴做成开刃的刀,再套上金缕加以装饰,雕刻成一支栩栩如生的凤凰。在平时,这不过是一件锦上添花的装饰,如遇危难,便是自救自保的最后一件武器。用匕首杀掉敌人保全安危,抑或自尽保全贞洁。
被雪初挑选出制成匕首的是“凤遨翔”,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皇,她希望自己的丈夫也像司马相如爱护卓文君那般疼爱自己。
燕军破城那日,雪初用一条银项链把匕首挂在了脖子上,日夜携带。她想如果燕人对自己不轨,那就自尽全节。但在见到孩子那一刻,她彻底放弃了寻死的想法,她不敢想象她死了以后她的孩子会被如何对待。
少年摘掉凤尾上的金缕,把玩着将匕首贴到雪初脸上,刀刃的寒光闪得雪初心中发怵。少年道:“这么好的刀,却没见过血,真可惜。”雪初努力让自己镇定,却还是忍不住发抖,少年用匕首轻拍着她的脸问她:“你杀过人吗?你见过刀刃上沾满鲜血的样子吗?”雪初摇头,少年笑道:“我猜你是杀过人的,只不过你们都喜欢用杀人不见血的法子,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龌蹉
不堪。”他把匕首塞进雪初手里,握着她的手腕让她举着匕首对着他的脖子:“拿稳了,手不要抖,你只要对着我刺下去,我就死了。”
雪初着举着匕首,步步倒退,少年抓着她的手腕,逼迫她退到了墙柱边,终于雪初靠在了墙柱上,少年见她一副要哭的样子,不屑道:“连璧公主,不过如此。”
雪初颤抖着,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从她脑中闪过:三年前,她从燕国逃了回来,王后虽恨她不争气逃婚,连带自己一并失宠,但毕竟还是血浓于水的母女,待风头过去,仍恳求秦王重新赐予
她封号。两年前,秦王封她作“金川公主”,联姻晋太子,自此世人只知连璧公主连姻燕国,却无人知她就是连璧公主!眼前的少年,不仅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还知道她逃婚的种种事迹,知道她丹凤朝阳钗中的秘密……
“你是……玲珑……你是我妹妹!”雪初咬着唇,大胆说出了她的猜测。
少年道:“哦,你终于记得自己还有个妹妹,你以为今天站在你面前的是她,你就能平安无恙?你错了,她比我更恨你,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她,那你已经死了。”
雪初摇头:“我不信她会杀我。”
少年道:“为何不信?她恨你,所以她要杀你,这是很正常的事。三年前你逃婚,她代替你嫁给了三王子……”
雪初打断他的话:“是的,她是代替我嫁给了燕国王子,但她也拥有了尊贵的地位与身份。如果当她没有代替我出嫁,那她永远都只是一个郡主,你知道秦国有多少郡主吗?多如蝼蚁,谁会在乎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丫头!是我让她飞上枝头,让她成为了众星捧月的秦国公主、燕国王妃,哪个女人不想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她不该恨我,也不可能恨我。”
少年道:“你就这么肯定她一定不恨你?”
雪初道:“那你凭什么敢说她恨我。”
少年笑道:“凭我是独孤贵妃的小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