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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五毒(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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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画额,斗草,赛舟。
桂姐说:“今天过节,你应该打扮喜气一点,跟太子一起出去玩的。”
雪姬看了看窗外装扮的端午饰品,蓦地想到了过去。
从前在秦国过端午,清早起来,香汤沐浴,妆点妥当了先去王后宫里拜节磕头。宫里每逢重大节气,妃嫔王子都是要到王后宫里磕头的,那些平时被秦王宠得目无中宫的妖艳女人,在这天也不得不收起身上的艳气,规规矩矩地跪在王后脚下磕头说吉祥话。每到过节,王后的心情总是特别好,尤其早上第一个去给她请安的是自己的女儿,这就更让她开心了。雪初才跪下,王后就让嬷嬷把她扶起来说:“快起来,这么漂亮的裙子别跪脏了。”
王后喝过早茶,便让嬷嬷拿来铜镜胭脂亲自给雪初画额。端午只有小孩子才画额的,家中长辈用雄黄冲酒,用笔在幼童额上写着一笔不断的“虎”字。雪初已过荓礼,自然不再用雄黄酒画,王后用上好的胭脂挑水和散,用自己画眉的金笔在雪初眉间轻点花样,最简单的是梅花妆,落笔即成,王后手巧,样式繁复的“凤尾妆”、“娇莲妆”、“祥云妆”也会,且画得十分传神。待到别的公主前来磕头,看到雪初眉间的花钿,便会在夸赞过王后手巧后再朝雪初投来羡慕的目光。
雪初当然得意,王后亲自画额,这是她独有的荣誉,她是中宫嫡出,理所当然享受最好的一切。那些庶出姐妹,不过是她高贵身份的陪衬,她是万中独一的红花,她们是一望无边的绿叶。
“女眷们在花园里斗草,男人都去打马球了,御湖里还有赛舟,你总是把自己闷在房里,不像样子的。”
桂姐劝慰她,“既来之则安之,你总是冷冰冰的,这怎么能行。”
雪姬充耳不闻,一双凤眼只顾盯着窗外出神。
她还在想从前。
从前在秦国,她才不会这般沉闷。姐妹们聚齐了就先去花园斗花斗草玩上一阵子,她最爱牡丹,国色天香,花中之王。因为她爱,姐妹们就谁也不敢摘牡丹,她们一边摆弄着手里的花一边说着各自的见闻,玲珑总是最后一个来的,她从宫外来,清早苻阳就带着她去河边看赛船,等到比赛结束,早已日上三竿,所以才来得最迟。
玲珑一来,就有说不完的话。
端午赛船是最热闹的,京中最有名气的几个家族聚集到一处,每家每支各有一艘船,船上擂鼓齐全,开船红布一落地,几十艘装饰精美的船只一齐离岸,鱼儿一般你来我往在水中穿梭着,你追我赶好不热闹,里面也有使坏的,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不能夺魁,就故意去歪了方向去撞旁人的船,这样一撞,往往几艘船一齐打翻,船上的人水性再好,落到水中衣衫不整,总归是出丑了,她们在岸上看得却十分高兴。等到比赛结束,第一个夺魁的有一坛佳酿的奖品,那些故意撞人落水的,也会被家中长辈带回去狠狠教训一顿。
玲珑说得眉飞色舞,周围姐妹听得羡艳不已,她们被拘在宫里,看到的听到的永远都只是几间宫殿的消息,不像玲珑,宫外的世界那么大,见闻那么多,每次她都能带来大家没听过的消息没见过的传奇。
雪初也羡慕玲珑的见多识广,但她不像别的姐妹那样,一来就拉着她围着她。她有她的矜持,就是这份秦国嫡公主的矜持,让玲珑不敢怠慢雪初,总是主动贴着要给雪初讲宫外的事,这样一来,雪初就又有骄傲的资本了,别的姐妹都是拉着玲珑求她说外面的事,到了自己这里,则是玲珑主动追着要告诉自己她的见闻。
她就是要让她们明白,同是公主,自己也跟她们不同。
突然想起玲珑,雪姬略有些难过,多么可爱的小妹妹,竟然死得不明不白,反而让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享受了原本该属于她的福气。
不过雪姬很快就释然了,或许这就是玲珑的命,命中注定她享不起福,哪怕顶替自己做了秦国公主,也还是没有高贵的命。死者已矣,连她的丈夫都不再想着她了,自己何必为她伤感。
“出去走走吧。”桂姐说,“去花园透透气也好。”
“赵王的孩子,她对他好吗?”雪姬突然想知道那个女人对玲珑的孩子好不好,在她的印象里,后母都不会善待前人的孩,但那个女人没孩子,玲珑留下的又是儿子,她应该会对他好吧。
桂姐没料到雪姬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想了想,说:“孩子平时都在朝霞殿养着。”
雪姬明白了,独孤贵妃一定是怕那个女人对孩子不好,所以才把孩子带在自己身边,至于赵王,虽然是亲爹,可有了新妻子,又哪里会记得旧人给他生的孩子呢!
“我想去朝霞殿看看孩子。”雪姬从针线框里翻出一个香囊,在秦国,端午节都是要给孩子带香囊的,她心里记挂着自己的儿子,所以赶工做了一个,做完了才想起这香囊根本带不到自己儿子身上,也不知道儿子在慕容桓那里好不好,找个机会,她一定要让慕容桓把孩子带来给自己见一面。
桂姐迟疑,雪姬自来东宫就只在红鸾殿附近走动,至今还没在人前见光。就这样贸然去朝霞殿,又没有慕容礼相伴,独孤贵妃只怕不会见她。
雪姬拿了香囊,突然又坐下了,拿起桌上的眉笔,挑着胭脂对镜自怜。
“雪姬在做什么?”慕容礼挑帘进来,玩味地看着雪姬手中的眉笔。
桂姐说,“贵主听说女眷都在花园里玩耍,也想出去透透气。”
慕容礼虽让雪姬住红鸾殿,却一直没正式给她名分,桂姐也只能用“贵主”这样彰显身份却又模糊身份的称呼叫她。
慕容礼笑着上前拉住雪姬,“出去走走也好,你总把自己关在房里,会闷出病的。”
雪姬并不喜欢人前亲密,尤其是周围还有下人的环境,一言一行都该注意身份。可燕国人似乎不在乎这些,慕容礼就时常当着桂姐的面拉她的手,在北宫的时候她还看到苻瑶跟慕容桓公然拉扯调笑。
到底是蛮荒之地,即使是王孙贵族,骨子里也依旧是个蛮子。
雪姬笑着挣了几下。
慕容礼见她手中仍拿着眉笔,问她:“你要画眉?”
雪姬摇头,对镜在眉间点了几下。
慕容礼霎时笑了起来。
“小孩子才在今天画额的,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雪姬不解。
桂姐解释,“在燕国只有小孩子才在端午画额的,贵主从晋国来,还不知道这些。”
慕容礼顺手从妆台上挑了个点翠花钿贴在雪姬眉间。
桂姐赞叹,“太子对贵主可真好。”
“走吧。”慕容礼看到雪姬低头,只当她害羞了,拉着雪姬便出去了。
庭院廊下,香夫人盛装抱着慕容睿也正要出门。
“殿下去哪儿?”香夫人远远地就看到慕容礼牵着雪姬。
“你还没出门?”慕容礼有些意外,“不是都去花园玩了?”
香夫人拍了下慕容睿的头,“我也想去玩,只是这孩子闹得厉害,只能回来了。”
慕容礼自从纳了雪姬就格外亲切,听香夫人说慕容睿调皮,竟主动把慕容睿抱了起来说“你玩去吧,这孩子我带去马场”。
“这怎么行呢。”香夫人见慕容礼主动抱着孩子,又惊又喜,转眼看到雪姬立在旁边,心中顿时不悦,慕容礼带着雪姬跟慕容睿一同去马场,人家只当雪姬是慕容睿的娘亲,自己的儿子凭什么给别人!
“这孩子皮得很,万一在马场捣乱,那可不得了。”
慕容礼拍着慕容睿的头,“我看他在我怀里倒很老实。三郎他们都在打马球,玉娘也把孩子带过去了,睿儿再过去,两个正好作伴。”
雪姬听到苻瑶也在马场,打着手势说自己也要去。
“一起去。”慕容礼难得看到雪姬主动提出要去哪里,自然有求必应。
“殿下。”香夫人不安地唤了一句。
“你只管去玩。”慕容礼抱着慕容睿,头也不回地走了。
香夫人看着他们的影子,心里一阵恨,好不容易熬死了澹台氏这个病秧子,又钻出来雪姬这只骚狐狸,才来几天就把自己挤下去了,她可咽不下这口气。
“夫人?”嬷嬷小心询问,“咱们去哪儿?”
“去朝霞殿。”香夫人恨恨地说。
雪姬跟着慕容礼走了一路,路上总有宫人不停地看她,大家都听说慕容礼纳了新宠,这还是头一次带出来。及至到了马场,立刻又有世家公子上前请安,问慕容礼“这就是新嫂子吗?殿下好眼光”。
“她胆小,别被你们吓到了。”慕容礼把怀里的慕容睿交给随从,带着雪姬走到女眷休息的凉亭吩咐她“你在这里坐吧,下面又脏又乱人又多,只怕吓到你了。”
澹台玉蔻正抱着孩子坐在凉亭里看他们打马球,看到慕容礼带人进来,就对身边人说:“还是太子最心疼人,瞧我们王爷,只顾着赛马球,多看我们母子一眼都不肯。”
从前澹台氏还在时,澹台玉蔻常到东宫玩,慕容礼跟她十分熟稔,随口答话:“桓儿天天看你,自然厌烦了。”
澹台玉蔻脸色骤变。
雪姬轻轻拉扯了慕容礼的袖子。
慕容礼笑道:“无妨,我们玩笑惯了的。”
澹台玉蔻假笑,“是呀,从前当着姐姐的面,你都敢笑话我。”
慕容礼随意笑了下,没多想。
突然,马场里传出了一阵笑声,十几个宗室亲贵骑着战马把一匹枣红色的马团团围住,马上那人穿着绿色衣裙,披头散发,看不清楚脸,但那一捻腰身明显就是个姑娘。
“那人是谁?”慕容礼问。
“还有谁,还不是我们的赵王妃,说是从来没在端午节打过马球,一定要上场过过瘾。”澹台玉蔻说得阴阳怪气,“哪里不能打球,偏要挑今天。”
慕容礼笑道:“她也会玩马球?有意思,我且去看看。”
雪姬也想跟着慕容礼去,但被桂姐在身后拍了一下。
“下面人多,这里安全。”
澹台玉蔻见慕容礼走了,雪姬又是新人,正好拉拢,就说:“太子对她这样上心,你可要小心些,苻瑶可会跟人抢东西了,不要以为大家是一家人她就会手软。”
雪姬装作不懂,只是笑。
澹台玉蔻叹气,“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雪姬心想:我不过为了活命才委身慕容礼,他若另有新欢,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吃醋。
澹台玉蔻知道她是哑巴,本来只想说给她听引她吃醋生气的,现在见她连生气也没有,便不再搭理,又把注意力转移到马场里了。
雪姬并不懂马球,但慕容礼既然都把她带来了,她也只能坐着看。马场里人多马乱,根本分不出谁是谁来,突然一个骑着枣红骏马的人扬着球杆一下打到了对面人的脸上,雪姬看着只觉得自己脸上一阵疼,这样的活动实在太野蛮了。
澹台玉蔻大叫了一声,带着嬷嬷气冲冲地走到马场去了。
“怎么了?”雪姬见周围无人,小声问桂姐。
“赵王妃刚刚用球杆打了康王。”桂姐气定神闲地看着马场里的混乱。
雪姬大惊,慕容桓被苻瑶打了?他居然会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