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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装神弄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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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回来了。”
晨妆初罢,苻瑶盯着铜镜里花嬷嬷前后忙碌的身影,忍不住自言自语。
“你说什么?”花嬷嬷才把妆台上的头油收拾干净,一个恍惚,似乎听到她在说“姐姐”,这几年苻瑶宫里宫外认了不少姐姐,人前见谁都是姐姐叫得很是亲热,一到人后到底叫的是谁只怕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
苻瑶回神,自从在东宫见过雪初她就开始心神不宁,总梦到有朝一日成王败寇自己被雪初踩在脚底,白云依然是白云,泥土依旧是泥土,云泥之别,并非戏言。
她以为出宫彼此不见便会好些,可住回王府这几个月,她比在宫里更加焦虑,几乎要到夜不能寐的地步了。每晚一闭上眼不是看到自己惨死就是看到雪初穿着凤袍母仪天下。她知道自己是在害怕,雪初永远都是她的威胁。她的存在是在提醒苻瑶她永远都是个冒名顶替的假货,纵使如今苻阳龙袍加身做了秦王,她依旧是她心里的一根刺,有她在一天,她永远都别想睡得舒服。
有什么方法可以除掉雪初呢!
苻瑶陷入了沉思,都怪自己心软,在晋国明明有机会可以杀掉她,因为顾虑着苻阳迟迟不敢下手,最终反而便宜了慕容桓把她收入旗下。不用猜都知道,慕容桓还不是用那孩子威胁雪初为他做事,这等杀人不见血的妇人手法,他可比自己擅长多了。
说起来,自己也是在他的指点下才有的今天。
“玉娘?”慕容璟下朝回来,顺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我都去宫里转了一圈回来了,你怎么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慕容璟脱下外袍交给旁边伺候的春燕儿,自己随意拿起苻瑶面前的奶茶抿了一口,那茶不知放了多久,还没喝进嘴里就先闻到一股冷腥味道,凑近一瞧,银杯上还残留着些许嫣红,正是苻瑶唇上抹的脂粉的颜色,凭着这点脂粉香气,慕容璟也就不计较了。
“茶都冷了。”苻瑶说着,疲惫地倒在了旁边的绣墩上。
慕容璟顺势在她身边坐下,“你最近怎么了,总是病恹恹的。” 说着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一下,苻瑶笑着避开说:“我是心里烦。”
“烦什么?”慕容璟问,“你我不是结发夫妻,但我对你也算一心一意了。”
苻瑶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绷不住笑了起来,“我烦的不是这事,你待我好,我知道。”
慕容璟垂眼叹气,“玉娘,从前那事,是我太懦弱。”
“别说这个。”苻瑶伸手捂着他的嘴。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烦。”慕容璟看着苻瑶的眼睛,诚意十足,几乎要让苻瑶说出真相了。
苻瑶起身坐进了慕容璟怀里,“三郎,你说在你们兄弟三个里面父王最疼的是谁。”
“自然是我。”慕容璟回答得毫不犹豫。未束冠先封王,燕国历代王子谁有过他这般的荣耀。
苻瑶笑了一下,“那父王最器重的是谁?”
“大哥?二哥?”慕容璟有些犹豫了,慕容礼是太子,将来要继承王位,理所当然是燕王最器重的人,但慕容桓手中握有兵权,又常伴燕王左右,朝中大事决策商议都有他一席之地,好些个重要事都是经的他的手,从目前的形式看燕王很是对他委以重任。
“那他们两个谁更得父王器重?”
慕容璟无奈地笑了一下,“这个我真不知道。”
苻瑶拉住慕容璟的手,双目含情,似要把人融化一般。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让我知道。”
慕容璟问:“玉娘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苻瑶反问:“三郎你真的不想当燕王吗?”
慕容璟愣住了。
苻瑶道:“自古母凭子贵,母后在你身上寄予了厚望,你忍心要她失望吗?”
慕容璟摇头,“大哥同样是母亲的儿子,将来他做了燕王,母后同样是太后。”
“太子是王后的儿子。”苻瑶打断他的话,“父王为让他名正言顺成为太子,先下旨将他过继给王后为嗣,然后才下旨册封。”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独孤氏不喜慕容礼,人前人后都极少提及他,慕容璟自诩从小长在朝霞殿,宫廷秘闻听得最多,却也没听到过这段关于慕容礼身份的故事,苻瑶初来乍到,又并不常在独孤氏身边陪侍,怎会知道这些机密事呢。
“同为女人,我虽然是个外人,却也是感同身受的。”说到这里苻瑶盯着慕容璟笑了一下,她生得娇媚,虽不似雪初媚骨天成,却也别有风情,但这一笑让慕容璟看到的不是她身上常有的媚气,而是一股无奈凄凉之感。
“这世上最尊贵的身份并不是王后,而是当自己的儿子成为大王以后尊奉自己为太后。”
“可是……”
苻瑶打断他的话,“你知道母后为何偏宠你?因为太子已经不是她的儿子了,将来太子即位,只会尊奉王后为太后,而她只是个有权无名的太妃,所以她才孤注一掷把希望都放在了你身上,希望你能为她乃至为整个独孤家族带来荣耀。”
“阿娘不是这样的人。”慕容璟搂着苻瑶的手渐渐滑落,他不愿信苻瑶的话,不信自己只是独孤氏争权争宠的工具,他在独孤氏的羽翼下做了十九年的乖儿子,言行皆受独孤氏影响,为母是瞻的想法早已根深蒂固,突然听到有人在自己面前说母亲不好,并且这人还是他的妻子,两个都是他信任的人,孰对孰错,实难分辨。
苻瑶冷笑:“你还记得独孤晴吗?”
慕容璟一听到这名字霎时变得面无血色了,他当然记得独孤晴,那是他在宫里唯一的玩伴,也是独孤氏唯一允许他亲近的人。只是他没想到独孤氏会让他们成婚,更没想到独孤晴会为了给他生孩子连命都不要。
燕王赐婚的时候他简直被吓到了,相伴十六年,他把独孤晴当姐姐当知音,唯独不当心上人。他以为独孤氏会为他娶一位异国公主,不曾想娶回一个冒名顶替的郡主,当他好不容易在燕王与独孤氏的劝说下接受了自己娶的并不是真公主这件事,燕王却让他娶独孤晴。
他知道这是独孤氏的意思。
他感觉自己连独孤氏殿中的鹦鹉都比不上,鹦鹉尚且可以肆意叫唤,他却只能按照独孤氏的意思生活。
他没有反抗,也不敢反抗。母亲的一切都是对的,这是他从小就明白并且信奉的。
独孤晴难产那日,他人生第一次想要反抗独孤氏。他受不了独孤晴在产房里撕心裂肺的哭喊,更见不得她明明痛得受不了还一碗一碗喝独孤氏送去的催生药。那些被吴嬷嬷送进产房的催生药在他眼里简直就是毒药,但他不敢阻止,甚至不敢说话,独孤氏只要瞪他一眼,他就只敢躲到外面去,听不到独孤晴的哭叫声,看不到吴嬷嬷一碗一碗往里面送药,仿佛这样就不会有事了。
直到独孤晴不行了,他在被苻瑶踹过一脚后才如梦初醒,挣脱吴嬷嬷的拉扯跑进产房看独孤晴,当他进去的时候,独孤晴已经咽气了,留给他的只有死不瞑目的一双杏眼以及满床的鲜血。
独孤氏很喜欢独孤晴留下的这个儿子,一生下来就让嬷嬷带到自己身边抚养。他每次去朝霞殿看到吴嬷嬷抱着孩子在独孤氏身边讨喜,心里便有种莫名的厌恶,不知是冲这孩子,还是冲着独孤氏。
这些年独孤晴的死总是萦绕在他心里,他发现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崇拜母亲了,甚至有些畏惧。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时常会想起独孤晴,想起他们一起长大的岁月,他并不像最开始那样为她的死感到悲伤了,甚至觉得她死了是一种解脱,因为她死了,再没人可以左右她,而他还活着,还要继续听从独孤氏摆布,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说自己不愿说的话。
有些话他在心里憋着难受,却不敢告诉苻瑶,独孤氏并不待见苻瑶,哪怕独孤晴死了,也还是不待见她,他没必要再说这些话让她难受。
今天,苻瑶主动提起独孤氏,提独孤晴,让他也有些动容了,他心里的委屈、无奈都随着对独孤晴的回忆一涌而上了。
苻瑶看着慕容璟逐渐变红的眼眶,以及脸上隐忍的神态,缓缓靠进他怀中,低声说:“这阵子,我总是梦到她死的样子,她死死抓着我的手,把我当成了你,说她不想死,她要活下去,她舍不得你舍不得孩子,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说的字也越来越少,但是抓着我的手却越来越用力……”
苻瑶感到有水由上而下滴到了自己脸上,是慕容璟哭了。
“三郎,我不会像她一样死掉吧?”
“不会的。”慕容璟搂着她的手臂骤然用力,“我不会让你死的。”
“可是别人会。”
“我也不会让阿娘害你的。”
苻瑶流着泪摇头,“不是母后,是我姐姐。”
“姐姐?”
“你还记得我在抓到的那个秦国公主吗?”
慕容璟记起来了,当时慕容桓说秦国新王苻阳对此女有意,他们为不得罪苻阳,联合编了谎话由他先把苻瑶带回了燕国,慕容桓则派人将那人送回秦国献给苻阳。时隔一年,慕容璟几乎都要把那人忘了,苻瑶因为没能折磨她报仇的缘故,倒还记得很清楚。
“她怎么了?”慕容璟还以为苻阳色令智昏让那人做了秦国王后,如今被那人挑唆着要对付苻瑶了。
“她就是我姐姐,雪初。”
雪初是慕容桓带来燕国的,他势必不会帮自己除掉她,如今只有说动慕容璟跟自己联手,才能拔掉雪初这个威胁自己的祸害。
“是她!”慕容璟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神色,那人就是独孤氏曾经为自己娶的倾国倾城的秦国嫡公主?晋国雀霞宫他也曾见过一面,不过是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而已,哪里来的倾国倾城?
苻瑶点头,“她不知怎么来的燕国,又被太子看中进来东宫。如今我哥哥举兵清君侧做了秦王,燕国又举兵灭了晋国,我与她既有杀父之恨,又有灭国之仇,她若只图偷窃偷生,是绝对不会来燕国的,既然来了,必是报仇。太子将来就是燕王,而她也就成了燕王妃,等到那时候,还有我的活路吗?”
“她就是大哥从北宫带回东宫的哑女?”
苻瑶流着泪点了点头,泪水顺着她的动作滴落到了慕容璟手上,那点稀薄的温度却是要把慕容璟的心都融化了。
“她为何要装哑巴?”慕容璟记得在雀霞宫的时候是听到过雪初说话的。
“勾践为复国尚有卧薪尝胆之志,她为报仇,装聋作哑又何妨!”
“可是大哥不是个愿意受人摆布的人,尤其还是个女人。若他肯听话就范,就不会跟母亲把关系闹僵了。”
苻瑶哭着苦笑起来,“听人的话他自然不听,可要是兰姐姐的话呢!”
“你在胡说什么!”慕容璟喝断,“兰姐姐都死了几年了,见鬼不成!”
“你怎么不好奇大哥为何会看上一个哑巴?”
“总是因为她漂亮。”雪初有倾国之色,这众人皆知的事,慕容璟总怕苻瑶吃醋,因此在她面前并不敢怎么夸赞雪初,只能随大流夸她漂亮。
苻瑶冷笑,“漂亮有什么用,这宫里漂亮的人多了去了,随便挑一个也比哑巴强。”
“那是为什么?”
“因为她跟澹台木兰有几分神似。”
“别胡说!”澹台木兰不过中上姿色,哪里就倾国倾城了,慕容璟一方面存着尊重死者的想法不让她在澹台木兰身上做文章,另一方面也是不相信,倾国倾城的秦国嫡公主居然就长成澹台木兰那个样子,那真是玷污了“倾国倾城”四个字。
“你可记得,兰姐姐死前食水难进,瘦得肌理都没了。我去瞧她,看她骨瘦如柴躺在榻上流泪的可怜样子,只觉得似曾相识,后面我们到晋国,我见到雪初楚楚可怜躲在人群里,越发觉得熟悉,可就是想不起像谁。直到前阵子,我去东宫看睿儿,她穿着兰姐姐以前的衣裳在廊下散步,那背影那神态,远远看去简直就是活着的兰姐姐。”
苻瑶越说越怕,整个人躲在慕容璟怀里瑟瑟发抖。慕容璟听着苻瑶的哭诉,突然明白了她近来神色异常的原因。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了。”
雪初并不可怕,她一介女流,国破家亡,丝毫没有伤害苻瑶的能力。苻瑶怕的是慕容礼,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燕王,苻瑶怕雪初妻凭夫贵将来借着慕容礼的势力打压自己。杀父之仇亡国之恨,任谁都不会忘记。
“我会保护你的。”慕容璟搂紧了苻瑶,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