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哑女 ...
-
老话讲,病来如山倒。小小一个风寒,竟让慕容礼闭门养了小半个月,才勉强痊愈。中间独孤氏亲自来探望过一次,说他是积劳成疾累着了,要他好生养着不准下地,并且让香夫人搬到暖阁去照顾他。有了独孤氏这懿旨,香夫人如同得了尚方宝剑一般,照顾慕容礼之余也逐渐着手管理起东宫事务来。慕容礼知道独孤氏的心思,不外乎澹台氏已故,香夫人有儿子又跟自己青梅竹马,扶植她做太子妃,将来后宫还是独孤氏的天下,香夫人感激她的好,必定会从中调和他们只见的矛盾,即使将来母子失和也不会闹得太难看。他很支持让香夫人管理东宫,因为东宫的确需要一个能干且自己信得过的女人来打理,至于是否擢升她做太子妃,他还需要考虑。
香夫人自然也明白独孤氏的用意,澹台氏病故后不久独孤氏就旁敲侧击暗示过多次要抬举她执掌东宫,她之所以按兵不动一则是拿不准慕容礼的心思,再则怕突生变故,若大话都放出去了最后却是别人接了东宫大权,那就太丢脸了。不曾想独孤氏来探病时只是提了一提慕容礼便答应了,独孤氏临走时嘱咐她:好生伺候太子,好生管理东宫,如今累一点,往后就是享福了,不光为自己,也为睿儿。
如此明白的暗示,傻子才听不懂。如今慕容睿虽是太子长子,自己却只是太子姬妾,在子凭母贵这一点上很令慕容睿吃亏。若自己这次能顺风顺水成为东宫太子妃,那慕容睿便既是太子长子又是东宫嫡子,将来子凭母贵自然就是太子了,而自己也可以母凭子贵成为王后乃至王太后。
怀揣着对将来的憧憬,香夫人在治理东宫一事上每日早起晚睡很是卖力,反倒慕容礼看着不忍心,几次提醒她:差不多就行了,没必要跟下面太认真。香夫人正是新官上任之际,哪里听得进这话,慕容礼说过两次见她不听,渐渐地就不说了。
养了小半个月,慕容礼感觉好些了,正逢这些天日头好,每天都阳光明媚,慕容礼又看到院子里枯树发新叶,心中十分快活,便让亲随捧了狐裘斗篷要去花园里逛一逛。
香夫人正带着宫女要去朝霞殿,见慕容礼要出门就问:“殿下才好些,怎么就急着出门了。”慕容礼说不碍事,香夫人急着去见独孤氏,没工夫多说话,只吩咐亲随伺候周到,看到起风变天就回来。
慕容礼带着亲随在御花园里逛了一圈,不知不觉又走到御湖边了,正是化冰的季节,太监们纷纷手执铁镐乘着木舟飘在湖面上,见着有成块的冰块就用铁镐敲碎。亲随问,“他们这般使力,就不怕翻船?”慕容礼笑:“人家这都是做熟的,不会翻船。”湖面上冰块越来越少,湖水逐渐涌上来,亲随拉着慕容礼往后退着,“可要小心些,这要是掉下去了,指不定没命上来。”
慕容礼披着狐裘斗篷,嘴角噙笑看着湖面来往的船只,只见两艘木舟相撞,船上的人左右摇晃几下都掉进了水里,亲随拍着胸道:“您还说上面都是老手不会出事呢,瞧瞧这几个人,估计上来也变病棍子了。”
慕容礼笑着看着,脸色刷地一下沉了下去。
“回去吧。”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只觉得寒气透骨。
亲随小心谨慎跟在慕容礼身后,他发现慕容礼自从病过一场,就变得阴晴不定了。
两人顺着宫墙七拐八绕竟走到了百花殿,亲随道:“这地方都没人住了,太子还来做什么。”慕容礼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宫门紧闭,门口匾额上积着厚厚的尘土,朱漆宫门也变得斑驳不堪,早春的缘故,院子里有两株柳树发了新芽,柳条摇曳竟挂到了宫墙外面,这点醒目的绿色越发突显出这座宫殿的荒凉。
“这里以前是谁在住?”
“这地界已经是北宫了,没人住的,平时就是些下人来来往往。”
慕容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指着不远处的宫墙问,“那是北宫?”
亲随点头。
慕容礼问:“前几天三郎送来那本烂柯谱就是在北宫找到的?”
亲随补充:“听说是康王从晋国带回来的古籍。”
慕容礼提脚就往北宫走。
亲随在门口叫了几声都没人应,不得已上前推开大门,里面竟空无一人。
“大概都去御湖边上看破冰去了。”亲随解释,宫里难得有这样大规模的活动,下人们都当稀罕事,刚刚在御湖边上就有不少宫女太监驻足围观。
慕容礼四周扫视了一番,“没人更好,安静。”
他心里还惦记着那天晚上在湖边遇到的影子,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遇到。
两个人走进藏书阁,慕容礼挑了张案几坐下,亲随识字,被他使唤着四处寻找书册,每每找来一两册,他看过觉得有趣,又让亲随继续找。不知不觉已近天黑,亲随跑了一下午没力气了,趴在案几上歇脚,慕容礼却正看得有趣,让亲随先回去吃点东西,再来接自己。
“什么要紧的书,咱们拿回去看吧。”亲随揉着脚抱怨,他上回把慕容礼一个人留在御湖边他自己回去了,结果慕容礼染了风寒回来,这回再把他一个人留在藏书阁,指不定又要出什么乱子,只怕香夫人要扒了他的皮。
“你懂什么,读书最忌讳断断续续,就是要一口气看完了才好。”慕容礼看得高兴,哪里有功夫理会他,只挥手让他回去,“你要是不饿,就留下来等我看完了一起走。”
亲随没骨气地摸了摸肚子,上上下下跑了一下午,他早饿了。
“那奴婢去去就回,殿下可千万在这里等着。”
慕容礼不耐烦地点头敷衍他。
又过了小一个时辰,殿中已是日月无光了,慕容礼拍着桌子命掌灯,叫了几声没人应,才想起来亲随被自己赶回去吃饭了。
“这小子,还说去去就回。”慕容礼笑着自言自语,抬头看看,外面早就黑透了,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他拿着没看完的书起身,凭记忆抹黑往门口走,不留神被书架绊了一下,要不是手快抓住拉杆,就要摔下去了。只是人虽然没事,手里的书却掉了,他从怀里找出支火折子吹亮了,就着光找书,正要捡起来,突然一双柔荑伸过来跟他拿到了同一本书。
“是你。”慕容礼看着眼前的人,一脸欣喜。手上一松,就把书册放开了。
雪姬穿着半新胭脂红夹袄,这是桂姐给她的。她那一身素孝令北宫一干人厌烦至极,早上桂姐盯着她左看右看,随即从衣箱里搜出件以前的衣服丢给她,“这都春天了,树都知道长新叶子,你就不能换身衣服!”
这话听似劝说,实是命令。雪姬拿着衣服比划了一下,虽不是新的,但衣角缝隙都十分干净,穿在身上也和合体。下午桂姐带着两个宫女去湖边看砸冰,她偷闲在厨房烧了锅水将自己梳洗干净,就把衣服换上了。
天都黑了桂姐还没回来,雪姬知道她们都是很爱热闹的,唯独自己喜静,所以相处起来总是有隔阂。她们不回来,她正好落得安静,捧着烛台正要去藏书阁找书看,想刚进门就听到里面有声响,她以为是闹耗子,吓得在门口站了半天才敢进去,不曾想里面却是个大活人。
“兰儿。”慕容礼笑着上前抓住了雪姬的手。雪姬大惊,挣扎着往后退,手中的烛台一不小心就落到慕容礼手上了,烛泪泼得他满手都是,慕容礼却毫不察觉,依然对她笑着。
这人是疯子!雪姬腹诽,刚刚借着光看到他衣着华丽相貌俊朗,倒也是个翩翩公子,只可惜脑子不清楚。
“兰儿你别怕。”慕容礼见她挣扎便不再动了,两人隔着一楔书架,恰好能看到对方的影子。
雪姬被他困在书架后面,背后是墙,左右无路,唯一的出路已经被他堵死了。
“兰儿你怎么不说话?这里就我们两个,没人会害你的。”慕容礼声音温柔,缓慢地说着燕国话。澹台家族本是梁国人,投诚到燕国来的,澹台木兰也是嫁到东宫以后才逐渐学会的燕国话,慕容礼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放慢语速,怕说快了她听不懂。雪姬从晋国来,虽然跟着桂姐学了些燕国话,但也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平时两个宫女说话又快又急,往往她才明白前两句她们就已经说完了,因此她总不跟她们说话,时间久了,大家都以为她是哑巴。桂姐曾侍奉大公主,懂一些晋国话,可怜她语言不通,跟她说话也就时常晋国话夹杂燕国话,南腔北调,旁人听得莫名其妙,只有她们明白意思。时间久了,雪姬的燕国话没有一点长进,桂姐倒从她那里学到不少晋国俗语。
雪姬微笑着摇头,慕容礼的燕国话里面夹杂了俗语,她一句也听不懂。
慕容礼见她不动,以为又是自己在做梦,索性靠在书架上看着她,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要把那天在梦里没讲完的都说完。
“谁在里面?”门口突然传来了桂姐的声音。
雪姬大喜,桂姐终于回来了!
朱漆门缓缓地从外面被推开,桂姐带着两个宫女,捧灯而立,看到慕容礼满脸泪痕靠在书架上,都吓了一跳。
“殿下。”亲随冲过来一把抱住慕容礼的腰,同样也是满脸泪痕。
“你们这是做什么!” 慕容礼不耐烦地踹开亲随,好不容易才见到澹台木兰,他们一来,她又消失了。
“奴婢见里面没点灯,叫门也没人应,以为殿下又走丢了。”亲随抱着慕容礼的衣角委屈地说。
“我又不是你。”慕容礼挣开亲随的拉着,只看到雪姬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尔后走到了桂姐身后。
“兰儿。”慕容礼又唤了一声,这回他清醒了,也明白眼前的人并不是澹台木兰的鬼魂,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殿下。”桂姐拉着雪姬的胳膊解释,“她只是看守藏书阁的宫女。”
慕容礼当然知道她不是澹台木兰,灯灭那一刻他只看到她的影子,以为她是自己一直思念的人,但当周围灯火通明,他看到她完整的一张脸,就知道她只是跟澹台木兰有几分相似而已。
雪姬惶恐地躲到桂姐身后,她发现胖宫女看自己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恶毒,矮宫女则是带着几分戏谑。
“咱们回去吧。”亲随也悄悄拉扯慕容礼。
“站住。”慕容礼突然大吼一声,上前抓住了雪姬的胳膊。
“殿下。”桂姐阻拦,“她只是个宫女。”
“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胖宫女像得了宝贝一般,着急卖弄。
慕容礼从军习武,手劲极大,雪姬被他抓着胳膊就如同被利箭射中一般,疼痛至极也顾不得上下尊卑,只回头狠瞪了慕容礼一眼。这一眼几乎要让桂姐晕过去了,慕容礼五岁封太子,在宫里没人敢对他这般无礼,就是独孤氏冷嘲热讽,脸上也依旧是和颜悦色的。雪姬这一眼,极有可能触怒慕容礼让他大发雷霆,这样不仅会断送雪姬的性命,桂姐这一年苦心教导的心血也就白费了。
慕容礼发呆了看着雪姬,他知道眼前这人只是空有一副与澹台氏相似的皮囊,并不是她本人,但雪姬含泪发怒看他那一眼,却让他想到过去的事,想到了他与澹台氏的相知。雪姬的眼睛很漂亮,凤目带泪,是人都会被她的楚楚可怜打动,但是慕容礼从她哀伤的眼神里看到了澹台氏的影子,他想这人或许是澹台氏的依附的肉身,她舍不得他,舍不得去投胎,因此找了个跟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肉身依附在她身上回来看他,陪着他。
慕容礼稍微用力,就把雪姬拉进了自己怀里。
“殿下。”桂姐知道无力挽回了,却还是低声叫了一句。
亲随看着眼前的一幕,感觉不可思议。
慕容礼搂着雪姬,半拉半抱带着她回东宫了。
雪姬惊慌地回头看着桂姐,她看到她面无表情地朝自己眨了下眼睛,那动作轻微得没有打扰到任何人,但是她看明白了,桂姐要她跟他走。
“殿下。”亲随一路小跑跟在后面,生怕慕容礼摔着。
等他们走远了,桂姐才回神教训身边人,“都愣着坐什么,还不把地上的书都收拾了。”
两个宫门被她骂着跪到书架下面动手收拾。
桂姐叹气,看来自己的安稳日子是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