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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魂魄今朝入梦来 ...

  •   小太监捧着点心边走边吃,不留神撞上正从朝霞殿回来的香夫人,随行嬷嬷张口骂了两句,香夫人大概是听了独孤氏一番话深受启发,竟笑嘻嘻地阻止了嬷嬷,又问他从哪里拿的点心吃得这样香。

      小太监又把赵王差自己去紫微殿传话的缘由说了一回,香夫人挑眉,“赵王几时来的?咱们也去瞧瞧。”

      东宫暖阁,慕容礼拥被坐在榻上同慕容璟下着棋,宫女在旁边时不时递上点心奶茶,两人且玩且吃,十分自在。香夫人进去,正看到宫女把一盒蜜枣放到慕容礼手边,便“哎”了声阻拦:“太子病没好,吃不得这个的。”

      慕容礼抬头冲她笑了一下,伸手抓了颗蜜枣放进嘴里。

      这一笑让香夫人有些晃神了,她同慕容礼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从前两人尚未成婚,行坐都恪守礼数,人前慕容礼不方便跟她多说话,便总是时不时冲她笑一下,简单一个笑脸,在她眼里已然足够。后来大王赐婚让慕容礼娶了澹台木兰,她知道慕容礼是不喜澹台氏的,从他大婚后不到一月就娶了自己就能看出来。虽是委屈为妾,但因为有慕容礼的宠爱,名分在她看来并不重要。那是她人生最快乐的日子,慕容礼总是留在她殿中,外出请安也是带她,澹台氏就像正殿中那扇赤金屏风,再漂亮再贵重,旁人也只是远远看一眼。后来她有了身孕,她以为慕容礼会比从前更疼自己,可是渐渐的慕容礼竟不来她宫里了,就连她生下长子,慕容礼也只在洗三那日过来坐了坐,不到一个时辰就走了。慕容礼整日留在太子妃宫里陪着澹台氏,她抱着儿子就像宗祠里挂的画像,盼了又盼,一年也见不到慕容礼几次。再后来有了更年轻漂亮的韩夫人,她以为慕容礼会移情别恋宠爱韩氏,但韩氏进宫第二个月就哭着跟自己说太子就去过她那里一趟。这些年东宫里的女人走马观花换过不少,漂亮的,有学问的,会骑马射箭的,可慕容礼就像养蜂人驯养的蜜蜂一样,偶尔有兴致了飞出去停驻在一两朵鲜花上,最后却终究要回到澹台氏这个养蜂人的手里。

      就在她已经绝望得准备守着儿子过后半生的时候,机会来了,澹台氏病故,燕王又给她的儿子赐了名字,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独孤贵妃说得对,东宫里没有比她更懂太子的人了,他们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十几年朝夕相对,外面的女人哪里有她贴心?慕容礼这一笑,让她仿佛回到了他们尚未成婚的时候,没有澹台木兰没有韩氏,只有她跟他,他们才是最明白彼此的人。

      “三郎几时来的?”香夫人笑嘻嘻地走到慕容礼身边坐下。

      慕容礼从奶娘手里接过慕容睿,放在膝上逗他玩,慕容璟道:“许久没见到大哥了,过来坐坐。”

      香夫人道:“我猜你一定是起晚了躲出来的,早上母亲还说你没去请安呢。”

      慕容璟低头笑了两声没说话。

      慕容礼问:“你去朝霞殿做什么。”

      香夫人似想起什么,拍手让嬷嬷把蜂蜜拿上来送到慕容礼手中,“母亲听说你受了凉不舒服,特意赏了这罐香艾蜂蜜给你治病呢。”

      慕容礼皱眉,“好端端的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香夫人喜滋滋地说:“听说这是大王才赐给母亲的,拢共才两罐,你瞧母亲多心疼你。”

      慕容礼脸色越发难看,“我不过是小病,用不着这样贵重的东西,让人送回朝霞殿去吧。”

      “这是什么话!”香夫人不解,“这东西别人求都求不到,您怎么还不要呢!”

      “正是,阿娘难得赏点东西,你就别推辞了,不然又惹她不高兴。”慕容璟摆着棋子闲闲地说。

      “这样。”慕容礼想了想,“先收下吧。”

      香夫人满意地点头,“妾身这就去让嬷嬷熬药茶。”

      “你去。”慕容礼拍了拍她的肩,“下人手上不干净,做出来的东西我不放心。”

      香夫人低头笑了一下,慕容礼这话给了她莫大的信心,果然她才是最让他依靠的人。

      慕容礼等她走了,又捂着头靠坐到了榻上。

      “大哥又头痛了?”慕容璟关心,“玉娘最近也总是头痛,说睡不好觉。”

      “是吗?”

      “她一做梦就哭,好几次半夜把我都哭醒了她还不醒,我问她怎么了,她又不说话。”

      慕容礼长长叹了声气,“我记得你说玉娘一到冬天就不舒服,不然你把这罐香艾蜂蜜拿回去给她吧。”

      慕容璟推辞,“这怎么行呢!这是阿娘给你的。”

      慕容礼苦笑,“我这是心病,吃不吃都一样。近来我也是睡不好,一闭眼就总想起兰儿想起从前的事,想想过去,真是我对不起他。”他双目微红,似要哭了一般。慕容璟知道他们夫妻感情深厚,如今阴阳相隔,原以为这几年慕容礼释怀了,不再留恋过去,不曾想他只是把哀伤装进心里,不让别人知道而已。

      有那么一刹那,慕容璟竟然想起了独孤晴死的死后。

      他摇了摇头,让自己忘记那个血腥的场面。

      “大哥你输了。”慕容璟指着棋盘对慕容礼说。

      “怎么会!”慕容礼回神了,盯着棋盘揣摩许久,“这才几个月,你的棋艺就突飞猛进了,我记得上回我们下棋的时候我还让了你三子,最终也只是和局而已。”

      慕容璟笑得得意,“士别三日自然另当别论。”

      “不对,你的棋艺十几年都没长进,怎么就突然进步了。”

      慕容璟到底藏不住话,经不住慕容礼旁敲侧击,几句话就把自己如何在北宫藏书阁找到烂柯谱如何专研的事一一说出来了。

      “总听人传《烂柯谱》精妙绝伦,我只看了三局,便觉受益匪浅。”

      “你在北宫找到的?”慕容礼想起了昨晚在北宫外看到的那个影子。

      慕容璟连连点头,“那是我们从晋国带回来的,都说晋国底蕴元源远,果不虚传,不止珠宝玉器多不胜数,就连古书都堆积如山,可惜下面人不懂书,只一味装裹金银,这些书都是一路上丢了又丢剩下的。”慕容璟见慕容礼似笑非笑,只当他是对棋谱有兴趣,就说晚上回去把棋谱送来,不过有言在先,只是给他瞧瞧,看完了还要再送回去。

      晚上,紫微殿果然送棋谱来了。慕容礼由香夫人服侍着喝了药茶正捂着被子发汗,随意拿起烂柯谱翻了两页,顿时就被吸引住了。燕王常说下棋者心定,他自小就跟随师傅学棋,八岁便能同燕王对弈,到十岁上下更是难逢敌手。教他的师傅亦是自幼学棋的博学大家,时常独自感叹说世间高手见过十之八/九,独传世烂柯谱未能得见。若有幸一览真迹,岁死亦无憾。

      慕容礼虽极为敬重这位师傅,却也没到未达心愿天翻地覆的地步,当时听人说烂柯谱真迹珍藏于晋国王宫,轻易不给人看,彼时他已是太子,王位唾手可得,难免心高气傲,对师傅说:“待我登基,定为师傅取来棋谱。”师傅听了只是笑笑,并不说什么。过几年师傅去世,他亦奉旨带兵打仗,再没有闲情逸致围炉下棋,曾经说过要为师傅找棋谱的话,也就逐渐忘记了。

      如今棋谱在手,他突然思绪翩飞,先是想到了从前学棋的时候,再想到王后抚养自己的日子,最终仍是想到了澹台木兰。

      澹台木兰很会下棋,这是在他与她亲近后才逐渐发现的。他身边的花红柳绿,会跳舞会骑马,绣的蝴蝶翩翩欲飞,刺的花朵可以假乱真,这些才艺中唯独没有博弈。黑白双子在她们眼里不过是没有生命的死物,哪怕他肯用心教,不到两刻钟她们的注意力就会被周围的东西吸引去。东宫中唯澹台木兰可与她对弈,黑白棋子相互厮杀,两人可以一言不发对坐一下午。到后面便是下盲棋,这他还只是听师傅说过而已,澹台木兰却是把他从不会教到会并且精通。

      “殿下怎么了?”香夫人见他脸色沉重,以为还是不舒服。

      “没事。”慕容礼被她从思绪里拉回来,有点不高兴,“你怎么还在这里?”

      “不是殿下说要我留下来陪你说话的?”

      慕容礼愣了下,“是吗?我都忘了。天晚了你快回去吧,不然睿儿找不大你该哭了。”

      香夫人顺从地离开了。

      慕容礼看着手中的烂柯谱,思绪不断。

      这世上果真有神仙么?

      樵夫进山砍柴,看到两个童子下棋,棋局结束就过了百年。听起来仙风道骨,实则荒谬之极。

      先不说两个童子是否有高超的棋艺,光是那乡野粗鄙的砍柴樵夫,又怎会懂得博弈之术?如此粗鄙之人,即便真遇上神仙,高超的棋艺在他眼里也不过对牛弹琴。就算他忍得住寂寞不去打断神仙的棋局,那神仙能忍受难得的清静被打扰?只怕不得棋局结束,就先把他轰走了。

      这世上没有神仙,有的只有装裱精美却经不起推敲的谎话。

      当初澹台木兰就是这样一边笑着一边告诉他,烂柯谱其实是个骗局,神仙都是修行百年的老人,小孩子哪里来的道行得道成仙?不然就是妖精,偷取了别人的功果。

      这话初听不可思议,细想却也觉得有道理。

      明月小窗,澹台木兰一身红衣坐在妆镜前,突然回头朝他笑了一下。慕容礼大惊,正要抓住她一看究竟,她却主动将手伸了改过来。

      “我瞧见了,那两个孩子真的是神仙。”

      “你回来了。”慕容礼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我去了好些地方,真的就在一个山上看到两个孩童对坐下棋,旁边守着一个樵夫,我问他们可知道烂柯谱,那两个孩子反问我那是什么东西,我把原由一一说给他们,他们却笑了起来,说那不过是后人假冒神仙的名义虚张声势的作品,他们的棋艺岂是一本棋谱就能写尽的。”

      “你去哪里了?”澹台木兰说得越高兴,慕容礼越哭得伤心,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做梦了,只愿这梦再长些,她再多说些话,让他再看看她。

      澹台木兰似乎没听到他的话,只顾说自己的,“我问那樵夫,你看得懂他们的棋局吗?樵夫说不懂。我又问他,那你干嘛盯着不走呢?樵夫说这两个孩子长得真俊俏,要是能带回去给我做儿子就好了。”澹台木兰边说边笑,随后竟捂着嘴啜泣起来。

      “好端端的哭什么。”慕容礼最见不得她哭。

      “我只是想到了我们的孩子,若他们孩子,也因该到了学下棋的年纪了……”

      “殿下。”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将慕容礼从睡梦中唤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慕容礼两眼通红,看着坐在床边的韩夫人,一脸怒色。

      “奴婢听说殿下受凉,特意熬了药茶送来。”韩夫人见慕容礼满脸泪痕,刚才又梦呓着叫着澹台木兰的名字,不由得更加害怕了。端着药碗的两只手也忍不住抖了起来。

      “来人。”慕容礼突然冲着门外大叫。

      守在外面伺候的亲随纷纷跑了进来,垂首立在门边。

      “把她拉出去。”

      亲随们低着头都不敢动,韩夫人毕竟是小王子的母亲。

      慕容礼顺手拿起床边的药碗砸到了一个亲随头上。

      众人见他生气,才纷纷上前,七手八脚,很快就把韩夫人带了出去。

      “殿下。”韩夫人那怯生生的声音突然变得有力刺耳了,隔着一扇门也能听到她的哭声。

      “把她送回去,以后没有我的同意,不准她踏出宫门一步。”

      慕容礼捂着头吩咐着身边人,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再回到梦里,但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魂魄今朝入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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