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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香艾蜂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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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礼在雪地里走了一夜,次日便高烧发热起来。香夫人带着慕容睿去朝霞殿请安时无意说起此事,独孤氏正为慕容礼去甘泉殿探视一事生气,听罢便对吴嬷嬷说:“这真是奇怪了,在外面东奔西跑风餐露宿了几个月都没病,好好的往甘泉殿走了一遭,倒病得下不来床了。”
吴嬷嬷道:“许是在外头积劳成疾了,回到家里突然闲散下来,大病小病就一齐来了。”
独孤氏虽正生气,听罢也慌了,问香夫人,“国医怎么说?”
香夫人道:“太子说不是大病,睡一觉就好了,不让找国医。”
独孤氏骂道:“这孩子就是倔,什么都要由着自己性子来。儿子都这样大了,还讳病忌医,说什么睡一觉就好了,不就是怕苦不肯吃药吗!”
吴嬷嬷正扶着独孤氏的发髻给她戴头面,见她说得激动了,头也随之摇晃,便停手立在旁边。独孤氏说完,朝旁边瞥了一眼问吴嬷嬷“你愣着做什么”!
吴嬷嬷赔笑,“见您说得高兴,不敢打断。”
独孤氏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继续梳头,香夫人就在旁边递着头面,一整套凤穿牡丹银头面放在案几上的托盘里,香夫人递一件叹一句,“这样精美的首饰,也只有母亲才配有。”
独孤氏笑,“这点日常首饰哪里就精贵了,你在王后那里见到的只怕更好。”
香夫人道:“王后哪里比得上母亲有福气!朝霞殿梳妆,女儿也伺候过几回,来来去去就那两套做工简单的首饰,整套掂在手里还没母亲头上一只凤凰重呢。”
独孤氏点着香夫人的脸笑了起来,“你这张嘴可真会讨人欢喜,难怪太子从前那样喜欢你。”
香夫人原本是笑着的,听了独孤氏的话,那脸上的笑意便逐渐变作了尴尬,“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你也是命不好。”独孤氏感慨地拍了拍香夫人的手,“当初你跟太子两情相悦,大王跟本宫看在眼里,又岂会不知?原本是想过了笲礼就赐婚的,谁曾想澹台氏突然带兵来投,大王是为燕国江山考虑,才不得不让太子娶澹台木兰,这事不止你委屈,太子也委屈。”
“女儿明白。”提起过往,香夫人竟嘤嘤啜泣起来,全然不顾在一旁玩耍的慕容睿。
“你这是做什么,孩子还在旁边看着呢。”
吴嬷嬷一使眼色,守在门口的宫女立刻进来把慕容睿抱出去了。
独孤氏接过吴嬷嬷递来的帕子塞进香夫人手里,“你走到今天,也算是熬出头了。如今东宫只有你跟韩氏,论情分,她只怕还比不上太子对你的十分之一,并且她的儿子也不如睿儿聪慧。你瞧大王多喜欢睿儿,几个孩子里面就唯独给他赐名了。”
香夫人听到说慕容睿,勉强笑了一下。
独孤氏道:“你要懂事一点,不要总跟他顶嘴,要顺着他的心意,他才觉得你好。你瞧澹台氏,事事顺着他,哄得他多高兴,你要是有澹台氏一半的心眼,也不至于走到今天的地步。”
香夫人附和:“那澹台氏不知使了什么媚术,刚开始太子对她尚有几分厌恶,到后来竟是十分稀罕,下朝回宫,总是第一个见她,若她有个头疼脑热,那太子更是守着她不出门了。女儿斗胆说一句,太子对她可比对您还孝顺。”
独孤氏听到这里不由得脸色一沉,“好了,一个死人还说上半天,也不嫌晦气。”
香夫人见她隐约有几分怒火,便不说话了。
“吴嬷嬷,你去我房里把大王赏赐的香艾蜂蜜取来。”独孤氏理完妆,吩咐着吴嬷嬷取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银罐子,交给香夫人道:“这蜂蜜是年前才上贡的,最是滋养人。你拿回去,让嬷嬷炖一壶热热的姜茶再放些蜂蜜进去,煮好了送给太子。他小时候发热不愿吃药,我就给他喂这个,喝两回就好了。”
香夫人捧着罐子回去了,独孤氏看她走远了,才冷笑着说:“瞧她这副不长进的样子,果真比不上澹台氏。”
“死者已矣,何必再提。”吴嬷嬷收拾着案几上的东西顺口搭话。
独孤氏叹气,“我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听到说他病了,心里竟也难受起来。”
吴嬷嬷道:“太子毕竟是您的儿子呀。”
独孤氏摇头,“他早就不是我儿子了,早在大王把他抱去甘泉殿那天,我就当自己没生过他。”
“您嘴上这么说,可心里还是疼他的,否则也不会把大王赏赐的香艾蜂蜜赐给东宫,那蜂蜜可是养蜂人用药材喂养了一年割下蜂蜜来又在药材里泡了一年才敢献上来的,拢共就这两瓶,连三郎要您不都给呢。”
“三郎什么时候找我要过这东西?”
“您怎么忘了。”吴嬷嬷笑起来,“前几天,玉娘来请安,说是晚上睡不好,想要点香艾蜂蜜煮水喝,您不是没给她嘛。”
独孤氏也想起来了,“是她要?那不算。年纪轻轻能有什么睡不着的事,我看是她日子过得太舒心了,才这里痛那里痒,前两年怎么不见她这般矫情!”
吴嬷嬷解释,“玉娘一到冬天身体就不好,这您是知道的。”
独孤氏沉默了一阵,吩咐吴嬷嬷,“我柜子里还有一瓶蜂蜜,你把它送去给玉娘。”
吴嬷嬷依言去了。慕容璟成婚后便搬迁到离朝霞殿不远的紫微殿,两间宫殿抱环而建,宫门间只隔着一座小花园,走不到两刻便到了,若巧取捷径从侧门走,那只便只要一刻钟。吴嬷嬷捧着蜂蜜从侧门进去,正看到花嬷嬷带着小王子在宫门口的秋千上玩耍,两人寒暄了几句,吴嬷嬷问“玉娘在哪里”,又说“贵妃赏了好东西给她哩。”
花嬷嬷道:“昨天不知道高兴什么,从家宴回来还拉着赵王喝了两壶奶酒,这会儿还躺着没醒呢,我就是怕孩子吵着她才带出来玩的。”
“晚上还喝酒,三郎也不管管。”
花嬷嬷狡黠地笑了一下,“赵王哪里管得了她!”
吴嬷嬷问:“那三郎也还没起吗?”
“赵王早起了,见她还睡着,说一个人没意思,往东宫找太子说话去了。”
吴嬷嬷聊了两句就走了。
花嬷嬷拿着蜂蜜进去,那苻瑶正披衣坐在窗前梳头,从镜子里见她进来了,头也不回,只问“人走了”?
“聊了两句就回去了。”
苻瑶看着花嬷嬷放到桌上的蜂蜜,冷笑:“独孤氏今天是怎么了,竟舍得把这宝贝给我。”
花嬷嬷不语,苻瑶便从镜子里盯了眼站在后面梳头的春燕儿。
“奴婢听人说,早上香夫人去请安,也得了这么一罐东西。” “闭嘴。”花嬷嬷呵斥。
苻瑶冷笑,“我就知道,不是人家挑剩下的,也轮不到我这里。”她顺手把蜂蜜掀到地上,“丢出去喂狗。”
春燕儿看着花嬷嬷的眼色迟疑着不敢动,苻瑶扬手一巴掌甩到她脸上,“怎么,我使唤不动你吗?”
春燕儿哭丧着脸赶紧把蜂蜜拿出去了。
苻瑶看着她的背影骂了句“贱骨头”,“轻言细语听不进去,非要挨了打才听得懂人话了。”
花嬷嬷接过宫女递来的象牙梳轻车熟路地给她梳起了头发,“下人懂什么?你再冲她发火也还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连个声响都听不到,更别说顺气了。”
苻瑶嘴硬,“我跟谁生气?”
“昨天大王在家宴上给尉迟氏的儿子赐了名字,你心里不舒服,一回来我就看出来了。你把什么都摆在脸上,人家又不是瞎子,怎么会不知道呢。”
苻瑶苦笑,“你倒比他关心我。”
花嬷嬷说话的功夫就已经给她梳成了一个牡丹高髻,苻瑶就这铜镜端详了一阵,满意地朝妆台前一个金泥描着牡丹花的木匣努了努嘴,宫女会意,上前将匣子捧来打开,里头盛着一整套赤金观音头面,观音、花翠、钿子、金簪、步摇从上到下依次排开,足足有一二十件,花嬷嬷先取正中观音簪在髻上,然后才将金簪、步摇由大到小一一戴上,足足忙了两顿饭的功夫才收拾妥当。
苻瑶满意地命两个宫女分别举着铜镜站在左右,肆意审视着发髻是否完好妆容是否妥帖,突然门外探进个脑袋来,苻瑶问:“鬼鬼祟祟做什么,有事进来说。”
那是东宫的一个小太监,看起来才十二三岁的样子,虎头虎脑十分可爱,听苻瑶问话,便进来跪在屏风外面磕了个头说:“奴婢是太子宫里的,三王爷说中午在东宫吃饭,不回来了,特意让奴婢来给三娘娘说一声。”
苻瑶“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金钗,“不回来就不回来,我总不会为他不回来就不吃饭了。”
花嬷嬷适当地咳了一声,苻瑶回神,对那孩子说,“难为你尽心跑了这一趟,我这里有些点心,让姐姐们拿些给你。”说着对宫女点了下头,宫女会意,不多时便捧来一碟新做的点心。小太监磕了头,揣着点心高高兴兴地走了。
“那燕窝粥还熬吗?”慕容璟最近有些咳嗽,苻瑶特意嘱咐花嬷嬷每餐熬些燕窝粥给他喝。
苻瑶冷笑,“怎么他不回来我连饭都不能吃了吗!”
花嬷嬷低头不语。
苻瑶扶着鬓角起身,“吩咐小厨房多熬点粥,中午我要带到母后那里去。”
花嬷嬷不解,“王爷不在,您去做什么?”
苻瑶道:“东宫的女眷一个人都去得,我为什么就去不得!母后才赐了我那样珍贵的蜂蜜,我自然要去谢恩了。”
花嬷嬷看她脸色平静,一时也猜不出门路来,只得点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