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雪地魅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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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礼在甘泉殿呆了小一个时辰，看着王后吃了药才离开。魏嬷嬷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步步谨慎，“太子慢些，外面又下雪了，地上滑哩，你小时候总在这道门槛摔跤。”
听到小时候的事，慕容礼难得笑了一下，“每次摔跤，都是母后第一个跑出来抱我。”
魏嬷嬷笑，“最开始在这里摔那次，王后在窗户后面看到了，胆子都要吓破了，宫女正举着象牙梳给她梳头哩，她就披头散发跑出来了，你没哭，她倒吓哭了。后来你再摔跤，就只要她抱，别人伸手你就哭。”
慕容礼听得发笑，“有这件事？我怎么都不记得了。”
魏嬷嬷道：“你那时候才三岁，哪里记得事。”
两人随口说笑着，不知不觉已经到宫门口了，宫女们白天出门尚且成双结对，晚上更不会一个人走出宫门，这是传了几代的规矩了，魏嬷嬷自然遵守，因此只把灯笼交给慕容礼的随从，自己则沿着挂满灯笼的回廊慢慢走回去。
“嬷嬷，”慕容礼叫住她，“母后的病，真的就不能治了？”
魏嬷嬷摇头，“国医说这是心病，吃什么药都没用。”
慕容礼明白她的意思，心病还须心药医，王后的病皆因慕容娇而起，只是如今慕容娇已故，又去哪里找这心药呢。
“太子回去吧。”魏嬷嬷朝他摆手，“太子还记挂着王后，有这份心就够了。”
慕容礼举着灯笼看着魏嬷嬷安稳走了回去，才带着随从离开。殿外大雪正盛，伺候步撵的太监都找地方躲雪去了，随从太监转了一圈没找到人，正要发怒，慕容礼却摆手说：“大雪天别难为人了。”
“这么大雪，咱们可怎么回去？”东宫跟甘泉殿间隔了一个御花园，下雪地滑，走这一段路就是不摔死也冻死了。
慕容礼跺着脚上的皮靴踩了几下积雪，“好手好脚，又不是瞎子，自己还不能走回去吗！”
随从为难，“冰天雪地，您若是摔了，奴婢可担待不起。”
慕容礼道：“我不怕摔跤，你如果害怕受责罚，那就跟着我一起摔下去，护主受伤，不仅不罚，还有赏呢。”他大概觉得这话好笑，说完竟自己笑了起来。
随从难得见他笑一回，见他如此坚持，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那太子可要多摔几下，让奴婢多拿些赏钱。”
两人提了灯笼顺着宫墙往东宫方向走，随从只当慕容礼识路，举着灯笼只管跟在他后面，大概走了小半个时辰，只见四周一片黑，连照明的灯笼都没有了，不由得跺脚：“咱们这是走到哪里了？”
慕容礼道：“你问我？我还当你认路，只管跟着你走的。”
随从跺脚，“太子这是半夜讲故事吗？分明您在前面领路，奴婢在后面跟着的，怎么到成了奴婢带路了。”
两人明白是迷路了，都不说话。
慕容礼咳嗽了一声，又把灯笼高高举了起来，“黑灯瞎火，谁知道走到哪里了。”
随从附和，“可不是，咱们没摔跤都是万幸了。”迷路归迷路，随从毕竟是从小在宫里跑腿长大的，举着灯笼仔细看了一下，就认出身在何处了。
“咱们这是走到御湖东边了，这条路挨着北边的宫女居所，荒得很，只有到冬天娘娘们玩冰船才来这边，就图它人少宽敞。”
慕容礼听到说“冰船”，轻微叹了口气，随从知道自己说错话，咬着舌头不敢再开口。
许久，慕容礼问：“大家都是在这里玩冰船的？”
随从猛点头，就是不敢说话。
慕容礼突然把灯笼摔到地上将火踩灭。
“太子。”随从阻止，“咱们可就这一盏灯笼，您把它踩了，咱们可怎么回去。”
“你先回去吧。”
随从苦脸，“奴婢手里没灯笼也看不到路呀。”
慕容礼随手将一支火折子丢给他。
“太子您真不走？”
“滚回去。”慕容礼突然怒了，随从跟他多年，很清楚他的脾气，知道自己若是再不走就很可能被慕容礼丢进御湖，来不及多想，捡起火折子便原路返回了。
待随从走远了，慕容礼笑着低声说：“兰儿你瞧，现在就只剩下咱们了。”
夜深雪骤，慕容礼像不怕冷似的，踩着皮靴在御湖岸边散着步，一行走着，一行低声说着话，倒像身边有人陪着一般。
“这鬼地方，鬼都不来一个，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又怕冷，又怕寂寞，平时我少跟你说句话你都要难过半天，怎么偏偏就选了这里。”
“我现在就怕过冬天，年年一到下雪就往外走，难得在雪化以前回来一次，偏偏就走到这里来了，说起来真是奇怪。”
慕容礼说着走着，突然在一株枯树旁停下，竟是眼泪婆娑，“你是不是已经喝过孟婆汤忘了我，否则这些年，为什么我从未梦到过你。”
再往前就是东宫的院子了，里面灯火通明，想是大家知道他没回去，都不敢先睡。雪地里走了半天，难得看到一束热光，是人都会想走进去喝杯热酒暖和一下，他却头也不回地朝背离的方向走去了。
再回到御湖边，他知道自己是故意的，宫里这么多条路，这么多道门，随意挑一个都会到一个灯火通明的热闹地方，但他偏偏就回到这里了。他其实认得路，只是不想让人知道他还记挂着这里，所以装作不识路，七拐八绕，把人带到这里来，再找借口把他赶走。
他还是忘不掉，也不想忘掉。
夜深忽梦年少事，惟梦闲人不梦君。
饶是燕国少读书，他却是懂得这句诗的。
因为他也从未梦到过她。
月夜娇娥，提灯踏雪，未见芳容，魂魄如梦。
“兰儿。”
慕容礼是追着影子到北宫的，那一定是偷偷跑来见他的鬼魂，只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既然是来看他的，为何不留下？他怕惊扰到周围的人，从此她不再出现，因此只敢悄悄跟着，影子顺着北宫的宫墙一闪，就消失了。
“大晚上叫魂呐。”胖宫女揉着眼睛来开门，她听说太子回宫，又送了桂姐一只金镯子让她安排自己晚上值班，一连守了几个晚上，连东宫的耗子都没见到一只，好不容易今天换人值班了可以好好睡一觉，也不知道是谁不长眼，半夜还来敲门。
“你是谁？”胖宫女堵着门口不让进。
“让开。”慕容礼一脚踹上去，直把胖宫女踹跌到地上了。
“桂姐，有人闯进来了。”胖宫女扯着嗓子朝里面吼。
桂姐闻声出来，见到慕容礼惊讶得大叫了一声，“太子，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胖闺女眼瞪着盯着慕容礼看，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人竟然是太子。
“我找个人。”慕容礼没心思应酬桂姐，凭着对方向的记忆，径直朝藏书阁那边走去。
“太子您这是做什么？”桂姐上前拦着他，“里面都是书，哪里来的人。北宫人少，就我们几个，你一眼就能看的，等我把宫女都叫出来，你要找谁，一眼就知道了。黑灯瞎火，就别往里面去了。”
“小声点。”都说鬼魂怕光怕声，慕容礼怕吓到她。
“太子。”桂姐狠拽了下慕容礼的衣袖，“里面真的没人，您到底怎么了。”
慕容礼不信，举着灯笼一阁书一阁书地找，整个藏书阁走下来，果然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桂姐跟着他走了一圈，累得气喘吁吁，“这下您信了吧。”
慕容礼垂头坐在案几上，自嘲道，“我许是魔怔了。”
桂姐安慰：“您是有情人。”
慕容礼摇头，垂头丧气地走了。
桂姐举着灯笼把慕容礼送出了北宫，回头见胖宫女还泪眼婆娑在门口守着，便问她，“还不去睡觉！等着太子再回来踹你一脚。”
胖宫女反驳：“我哪里知道他是太子。”
桂姐又是气又是笑，“你这高枝攀得，连树高树矮都没看清楚，就一头撞上去，当心撞死你。”
短短一个时辰，胖宫女挨了打又挨了骂，委屈至极，含泪回房睡去了。桂姐把门关好，又四处巡视了一周，才回到房里。她的卧房是北宫所有下房中最干净宽敞的一间，宫女们平时回话回事都只能等在门口，今晚桂姐提着灯笼回去，里面却是一片烛火光辉。
“你出去做什么？”桂姐一连打了几个呵欠，实在没精神再说客套话了。
雪姬一身素服坐在床边，低头不语。
“就因为你一声不响跑出去，今晚上北宫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你知道吗？”
雪姬摇头。
桂姐“哼”了声，“楚楚可怜对我并没有用，宫里的人谁没有过去谁不可怜。我不管你从前是谁做过什么，只要你记住一句，进了宫门大家就都只是下人，不要把你的过去带到现在，这样只会害死自己害死身边的人。”
雪姬含泪回了声“知道”。
“你回去吧。”桂姐不想再理她，“下次不要再跑到我房里来。”
雪姬低着头走到门口，突然又折了回来，“嬷嬷，今天跟着我回来的是谁？”
“太子。”
雪姬诧异，她只当有奸人不轨，脚下生风跑回了北宫，好几次几几乎被冰雪滑倒。却不想尾随而至的竟是心心念念许久的燕国太子，常听人说“得来全不费功夫”，没想到竟是真的。
“你先不要高兴，他既然发现你，那你就不能再出现在人前了。”
“为何！”雪姬不解，桂姐苦心训练，不就是希望她有一天可以得东宫垂怜，如今太子来了，却不要她露面，未免有违初衷。
“刚刚我已经告诉太子里面没有人在。”
桂姐今晚话说得多了，嗓子干得厉害，抬手从暖壶里倒出杯热茶，一口一口喝得滋润自在，反观立在门前的雪姬，一身缟素，面色苍白，真是天壤之别。
“你这样子让太子见到，还以为是见鬼了。”
雪姬辩解，“祭奠故人岂能华衣美服。”
桂姐冷笑，“总有一天你得把这身白孝扒下来。”
雪姬下意识往门边挪了两步，桂姐打着呵欠道：“你回去吧，我累了。”
“那我何时能再见太子？”
桂姐道：“这要看你的命。”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雪地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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