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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亲娘絮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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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兽罕至的北宫因为几箱晋国古籍竟一下变得炙手可热了,先是赵王夜寻棋谱,又有康王、赵王妃几次造访寻找书册,众人纷纷猜测几卷风一吹就坏掉的古书里究竟藏了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能让燕王宫有资格发号施令的几个人都往那里去,闲来无事,也学着他们的样子逛到北宫随意翻几下书册,只是古书枯燥,看不到几页就又被别的事吸引去了。
“就剩东宫还没来过了。” 胖宫女数着手里的珠钗簪花,笑得一脸满足。
“太子去北边大营巡视了,没工夫来。”桂姐坐在廊下,头也不抬,一心只剥着手里的干杏仁。
“太子最是爱书之人,一定会来的。”
胖宫女讨好地把一支鎏金钗戴到桂姐的发髻里,这是后宫女眷来书库时随意赏给她的,宫里的女眷出手阔气又爱攀比,小宫女来回跑着取几卷书就能得到一根金簪子或一只金镯子的赏赐,谁也见不得自己出手的赏赐比别人的少,几次三番,只便宜了下面的宫女。
胖宫女手里这十几支钗子就是这阵子得的赏赐,挑挑拣拣选出一支最好的送给桂姐,一脸谄媚。
“有钱就存着,给我做什么。”
桂姐只顾手上的活计,头也不抬。
“下次,太子来找书,能不能安排我值班。”
桂姐笑了一下,抬头,“行呐,你值班。”
胖宫女笑着跳起来向桂姐道谢,桂姐拿剥皮的银簪子搔了搔头,“先别急,咱们先把话说清楚,我可不知道太子什么时候会来,你想值班随时都可以,只是不能守两个时辰就换人,要守就要守一晚上。”
胖宫女抓着桂姐的手乞求,“嬷嬷您可是伺候过大公主的老人,连康王、赵王都认得您,您开口一问,东宫的人什么不说呀。”
“人走茶凉呐,我如今就是个一问三不知的闲人,哪里有人还记得我。”
“桂姐。”胖宫女娇嗔着往她手腕上套进了一支两指宽赤金镯子,这是她进宫的时候从家里带来的。
桂姐抬起手腕瞧了瞧,“那我试试吧。”
慕容礼巡视北营回来已经是冬至以后了,燕王对他此番巡视甚是满意,念他数月奔波辛苦,特意下旨让礼部重新筹备冬猎,要他去围猎放松。不等礼部拟出随行名册,慕容礼留在宫里吃过两顿家宴后就又带兵巡视南方军营去了。
“听说太子把冬衣都带去了,看样子是准备在南边过冬了。”
苻瑶怀里抱着儿子,坐在熏笼上看着慕容璟跟慕容桓对弈。
“大哥年年随猎,早就厌烦了,去南边换个心情。”慕容璟盯着棋盘,时不时拿起手边的烂柯谱翻看两眼。
苻瑶“哼”了一声,抬眼盯到了守在门口不住探头的亲随。
“进来。”苻瑶目光犀利,吓得那人动也不敢动。
“玉娘。”慕容璟温柔地叫了她一声,转身问门口“什么事”。
“贵妃娘娘召见。”
“找你呢。”苻瑶嘟着嘴,佯作生气。
慕容璟笑着理衣起身,“准没好事。”
“把你儿子带去,贵妃一见到小王子就高兴了。”慕容桓似乎没下够棋局,坐着没动。
“二哥先别走,我去去就回来。”慕容璟抱着小孩子去朝霞殿,苻瑶不去,索性坐在刚才慕容璟坐的位置上,跟慕容桓手谈起来。
“太子是伤心了,每年一到冬天就往外走。”苻瑶十指青葱拨弄着棋盒里的棋子,小拇指上带着三寸长银护甲,随着她手上的动作轻微颤动着。这护甲,抓花过宫女的脸,打伤过太监,早已人人畏惧,慕容桓摆弄棋子,跟她离得极近,倒是不介意,“哪有过不去的事,时间久了就好了。”
“你是无情无义惯了,自然不觉得难受。”
慕容桓一把打掉苻瑶手中的棋子:“我怎么觉得手冷呢。”
苻瑶艳笑:“那是因为你的手上太久没沾过鲜热的人血了。”
她笑得妩媚艳丽,看得慕容桓也跟着笑了起来。
“跟你说话可比跟你下棋有意思多了。”
“我不过陪着你浪费时间。”
“浪费?”慕容桓不解。
苻瑶蓦地冷面,将棋子丢进面前的棋盒,“三年前,你说你要做太子,要做燕王,我帮你娶到了澹台玉蔻攻下了晋国,可你依然只是个王子而已。”
“玉娘!”慕容桓隐隐有些生气。
苻瑶抽出自己的手闲闲地捂在手炉上,“我等了三年,已经不想再等了。”
慕容桓笑,“三年都等了,还差这一刻?”
苻瑶冷笑,“不是等不了,而是我不愿意。”
慕容礼在南方军营一呆数月,再回来,正是元宵。独孤氏且喜他勤于政务,特在琼华殿设下家宴为他接风。席上燕王见东宫香夫人抱来的太子长子十分乖巧,心下欢喜,当即为其赐名“慕容睿”。
香夫人虽出身大燕武将世家,在慕容礼的熏陶下也略懂些诗书雅文,见燕王给自己儿子赐名“睿”,心下会意,“父王挑这名字可是出自‘德幼而睿齐’?”
独孤氏笑道:“阿香都这般懂书了,可见太子教得很好嘛。”
慕容礼附和着笑了一下。
燕王道:“东宫长子,自然要挑个好名字。”
盛装陪侍在慕容桓身边的澹台玉蔻听了这话,不由得哼了一声,抬头看一身华服坐在对面的苻瑶,也是一脸不悦。
两人对视,相互冷笑了一声。
澹台玉蔻将面前银杯斟满奶酒送到燕王面前,“父王博学,叫人倾羡,女儿前日读书,看到一句‘云泥之别,嫡庶之异’,有些不明白,这云和泥,一个天上一个底下,自然有差别,可孩子都是自己的,虽说长相不同,但都是亲骨肉,哪里来的诧异呢。”
不等说完,苻瑶竟撑着描金案几放声大笑起来。
“玉娘你怎么了?”独孤氏问。燕王面上已有不悦,不知是因为澹台玉蔻的问题还是因为苻瑶的无礼。
“女儿只是想到一句好笑的话。”苻瑶笑不能止,因为顾忌着“殿前失仪”,只能侧身趴在慕容璟肩上,虽是捂着嘴,却依然笑得花枝乱颤。
“什么好笑的话,不如说出来让我们也笑一笑。”燕王并不愿回答澹台玉蔻,因此把话头引到了苻瑶身上。
“父王不生气我就说。”
燕王淡淡一笑,“说吧。”
苻瑶道:“在我的家乡有句俗话,叫‘亲娘絮肩,后娘絮边’,说的是一个后娘用同样的布料给两个儿子做冬衣,在给自己亲生的小儿子做衣服的时候,只把布料多多的放在肩部跟背部,这样做出来的衣裳看着薄穿在身上却密不透风;在给不是亲生的大儿子做衣服的时候,就把布料都缝在衣服的边上,这样做出来的衣服看着宽大厚实,实则薄如蝉翼,风一吹就冻透了。”
独孤氏问:“厚此薄彼,人之常情,有什么好笑的?”
苻瑶道:“女儿也觉得不好笑,一样的衣料,一样的费时,偏要分出个彼此,还要顾全面子不让旁人说嘴,真是够累的。只是适才入座,看到被奶妈抱在怀里的睿儿跟午儿,实在忍不住了,才笑起来的。”
后宫开宴,奶娘都是抱着孩子坐在各宫身后的。慕容桓的儿子因为是午时生的,乳名便叫“午儿”,这才一岁,正是蹒跚学步的时候,澹台玉蔻见天气冷,不要他下地,只用红缎锦被把他包裹着,又给他穿上厚厚的冬衣,整个人裹得像个小包子,由奶娘抱着跟着她四处走动。香夫人的慕容睿已经六岁了,却是好动的时候,嫌穿得太厚不方便走动,因此只肯穿薄皮袄,由奶娘捧着皮斗篷时刻跟着,见他玩够了就哄着穿上。
两个人,穿得一厚一薄,挨着坐在一起,是有几分亲娘絮肩的意味。燕王看着也笑了一下,澹台玉蔻也跟着假笑了一下,对苻瑶说:“我瞧你家小王子穿得倒跟睿儿差不薄,这么小的孩子,可别冻着了。”
慕容璟的儿子不是苻瑶亲生的,此事人尽皆知。澹台玉蔻见燕王给香夫人的儿子赐名,不过是太子庶子,竟得如此恩典,自己的儿子是康王嫡子,长到一岁了反而还没个正式的名字,心中甚是不悦,又看到香夫人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再顾不得国法家法,张口便把“云泥嫡庶”的话说了出来。不曾向自己精心准备的一番话竟被苻瑶一句秦国俗语轻描淡写带了过去,苻瑶还拿香夫人的儿子跟自己的儿子比较,简直过分。星火燎阔原,她与苻瑶的纷争早不是一天两天,苻瑶才思敏捷能出口成文,她澹台玉蔻也不是愚钝之辈,既然是你主动提亲娘后娘,那我便提醒大家一句,你才是后娘。
苻瑶道:“小王子身上这件虎皮袄是我哥哥秋猎时亲自打下的虎皮,最是御寒生温,不会冻到他的。”
“虎皮?”燕王突然有了兴趣,“我看着不过是一件普通的冬衣。”
苻瑶道:“嬷嬷们都说小孩子穿不得好衣服,不然要折福的。所以我让嬷嬷把虎皮翻过去,又在外面缝了一件棉衣套子,普普通通,既不会折福,又能保暖。”
独孤氏“呵呵”笑了起来,“就你心眼多,一件衣服也能折腾出花样来。”
苻瑶道:“即为人母,自然要为孩子多考虑些。我那里还有一些剩下的虎皮,正好给午儿做一件斗篷。”
“不必。”澹台玉蔻不等她炫耀完便拒绝了,“我就这一个儿子,可不敢给他穿好的,不然出了差池,王爷可饶不了我。”说着抬头看了看慕容桓,却发现前面慕容礼的位置已经空了。
“太子呢?”独孤氏前面只顾着听苻瑶说话,此时也发现慕容礼不见了。
“太子说,许久没回来,要去甘泉殿看看王后。”香夫人审度着独孤氏的脸色忐忑地说。
果然独孤氏一听到说“甘泉殿”原本笑意盈盈的脸上“刷”地一下就黑了下来。
“难为他有这份孝心。”独孤氏说得咬牙切齿,脸上却还是僵笑着。
“母后待太子就像亲生的一样,那才叫人羡慕。”慕容桓满斟一杯,仰头而尽。
坐在对面的苻瑶听到他说这句话,又继续趴在慕容璟肩上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