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璧公主传》巴尼尼

31、留子去母（上)

　　霜降，豺乃祭兽、草木黄落、蛰虫咸俯。

　　老话说“一年补透透，不如补霜降”，这不知道是哪国的古话，燕王宫却在霜降这天给每个宫女准备了一盘羊肉饺子。燕国地寒，稻麦都是进贡给王公贵族享用的，宫女在霜降这天能吃到一盘热气腾腾的羊肉饺子，便觉得是天大的恩赐了。

　　“还是羊腿好吃，饺子馅剁碎了，一点都没有嚼头。”

　　北宫回廊下，桂姐带着胖瘦两个宫女过节吃饭。宫里人都是不吃御厨房做的菜的，嫌菜色少，嫌味道难吃。稍有头脸的宫殿每天从御厨房挑了菜蔬在自己的小厨房做，像北宫这样无人问津的偏僻地方，不配有小厨房，因此也只能吃御厨房的大锅菜。多吃几顿，也就不觉得难吃了，反正只是要填饱肚子。

　　“阿雪不来？”

　　“她不吃羊肉，我给她带了两个馍。”桂姐把属于雪姬的一盘饺子推到两个宫女面前，“你们吃吧。”

　　两个宫女相视一笑，北宫寒苦，没有比能吃到一顿肉更能让她们满足的事了。

　　“阿雪为什么总不跟我们吃饭？”

　　“她出来吃饭，你们去整理里面的书吗？”桂姐放下筷子，“我不吃了，你们吃完把碗筷收拾了。”

　　藏书东阁，雪姬盯着面前的卷宗，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奋笔疾书。

　　“你没吃饭？”桂姐指着盘子里已经冷掉的馍问她。

　　雪姬腼腆一笑，“只顾看书，忘了时辰了。”

　　“你在看什么？”

　　“棋谱。上次赵王要的烂柯谱，我闲着没事翻了一下，倒觉得很有意思。”

　　桂姐看着案几上几卷字迹工整的抄本感叹，“你不该做宫女的，就是把燕王宫的命妇、王妃都拉出来，也没人的字比你的好看。”

　　雪姬不好意思地底下了头，“嬷嬷过奖了。”

　　桂姐道：“不过，你的苦日子也要熬到头了，我听康王……”

　　“桂姐，康王来了。”胖宫女在门口叫了一声。

　　两人都愣了一愣，康王这样明目张胆地来北宫，还是第一次。

　　“你们继续吃，我就是来逛逛。”慕容桓声音爽朗，像是遇到了喜事，不等迎接，自己就走进来了。

　　“桂姐把北宫管理得不错嘛，井井有条。”慕容桓在藏书阁巡视了一圈，随意抽了本书出来，史记。

　　“分门别类，还有批注，真看不出桂姐原来这般博学多才。”

　　“康王说笑了，我一个宫女，哪里懂这些渊博学问。”桂姐引着康王走到雪姬抄书的案几前，“这些都是她做的，我不过叫人把书搬进来而已。”

　　慕容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你在这里过得很好。”

　　他身上穿着藏青织锦绣袍，腰上束着金腰带，靠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奶酒香气，雪姬害怕地朝后面退了一步，慕容桓顿时笑了起来：“我不是老虎，不会吃了你的。”

　　“王爷。”雪姬正色，“您答应我的事几时办到。”

　　慕容桓笑，“机会有的是，你急什么。”

　　雪姬道：“你不能言而无信。”

　　慕容桓“哼”了声，“机会给你，你有本事抓得住吗？”

　　雪姬道：“谁说我没本事。”

　　“青天白日，好大的口气呀。”门口传来一阵娇媚的女声，两人同时朝外面看了一眼，慕容桓略使眼色，雪姬识趣地从书架夹道离开了。

　　“你怎么来了？”

　　苻瑶一身湖绿衣裙，飞仙髻上攒着套凤舞九天金步摇，莲步婷婷，步摇亦随行摇曳，阁楼静谧，只听到金玉碰撞的清脆声。

　　“许你来就不许我来？”

　　苻瑶步步紧逼，慕容桓下意识朝旁边侧了一下，“别闹。”

　　苻瑶“呵呵”笑了起来，“谁跟你闹？我是躲酒来了。那些叔王伯父灌起酒来都是不要命的，我可受不了。”说着朝旁边走了几步，“你也喝酒了吧？”

　　“你没喝？”慕容桓有心，上前抓住苻瑶一只胳膊直举到自己脸前，她腕上的金玉臂钏随着衣裙的浮动随之暴露在了慕容桓眼前，慕容桓怜惜地抓着臂钏在她胳膊上转了一圈，问她：“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记得去年你带着它才只到手肘的位置。”

　　苻瑶摔开他的手：“这是另外一只臂钏。”

　　“娘。”门口突然有了小孩子的声音，慕容桓皱眉，“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苻瑶道：“他就爱跟着我，有什么办法？”

　　慕容桓换上张慈爱的笑脸张开双手冲着门口说：“恪儿，到二叔这里来。”

　　“原来康王也在。”春燕儿抱着慕容恪走进来，两三岁的小孩，长得却十分结实，春燕矮小，抱着他未免吃力。苻瑶道：“你不要总是抱着他，让他自己走。”

　　春燕儿依言将孩子放下，慕容恪跌跌撞撞，竟朝着苻瑶的方向走来了。

　　“娘。”慕容恪又叫了一声。

　　“儿子你怎么来了？”苻瑶虽然长得高，却比春燕还瘦，两条胳膊像两根木棍似的，慕容璟总笑她白皮包细骨，风一吹就破了。这般瘦弱，自然是没有力气抱孩子的，她自己也有自知之明，只是半蹲着把慕容恪搂在怀里逗他玩。

　　“公主一离席小王子就哭起来了，王爷说他是离不开娘的，所以让奴婢抱着到您这里来。说来也怪，小王爷哭了一路，一听到您的声音马上就不哭了。”

　　“母子连心嘛。”苻瑶得意地对春燕儿说。

　　慕容桓笑着站起来，“这里冷，快回去吧。”

　　“你不走？”

　　“我要找本书。”

　　苻瑶冷笑，“那就不需要我陪了，书中自有颜如玉嘛。”

　　慕容桓无奈地笑了一下。

　　书墙璧影，雪姬窥视着阁楼中发生的一切，丝毫没注意到桂姐悄无声息走到旁边。

　　“你在看什么？”

　　“我记得你说过，苻瑶半年才嫁给赵王的。”

　　桂姐点头。

　　“那她手里的孩子不是她亲生。”

　　桂姐冷笑，“她是赵王妃，无论是谁的孩子，只要是赵王的孩子，就是她的孩子。”

　　雪姬抓住桂姐的衣袖恳求，“那是秦国公主的孩子，对吧。”

　　桂姐道：“是谁的都跟你没关系，你要记住，知道越多，命就越短。”

　　雪姬苦笑，分明是她妹妹的孩子却认了别的女人做娘，这怎么会跟她没有关系。

　　※※※

　　除夕家宴，燕王当众宣布了慕容璟跟独孤晴的婚事。

　　两位姑娘，同为正妃，娥皇女英，堪称佳话。

　　独孤晴与玲珑都未出席家宴，前者是独孤氏怕宣布消息后众人调侃她，故意不让去的，后者则是母丧热孝，主动提出不去。

　　除夕，辞旧迎新，人人都喜气洋洋的，自己一身素孝去了只会惹别人不痛快，看着别人笑高兴大笑，自己也难受。

　　燕国多雪，椒兰殿家宴赐婚的消息随着雪风吹进百花殿的时候，玲珑已经不觉得冷了，侄女嫁儿子，亲上加亲，正好是一家人。自己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这些日子她闷着自己关在房里，倒想明白了一些事，燕国贪图的不过是她秦国连璧公主的头衔，至于她这个人到底是谁，没有人会在乎。像独孤氏，分明就把对自己的不屑写在脸上了，王后对她好，也不见得是真心的，或许以为她能拴住慕容璟，能讨独孤氏欢心，所以才在她身上赌了一把，谁知押错宝赌输了。至于燕王宫其他人，玲珑想到了慕容璟，他是真心的？哪怕是她也不要！慕容璟就是个被独孤氏拴死套牢的木偶，独孤氏只要稍微牵动一下手里的绳子，他就自己做不了主了，这样的男人她才不要。

　　她甚至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慕容璟娶了独孤晴，独孤氏必然会更不待见自己，王后在自己身上看不到希望，肯定也不会再管她了，这时候只要自己识趣一点，渐渐淡出她们的控制范围，那将来或许能有机会离开燕国。

　　想到能离开燕国，她不由得笑了起来。花嬷嬷见她一个人发笑，只当是受刺激魔怔了，用力拍着她的肩说：“你别这样，燕王赐婚归赐婚，但毕竟有个先来后到，你是三王子明媒正娶的，又有秦王撑腰，那独孤氏将来不敢压你头上的。”

　　玲珑有气无力地冲花嬷嬷翻了个白眼，她对自己倒是真心，可惜从来都没猜对自己在想什么。

　　因为燕王的赐婚，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到了独孤晴身上，百花殿顿时又成为了无人问津之地，新春佳节，竟连个上门拜年的都没有。玲珑照例随手撒钱给各宫准备了礼物让宫女送去，花嬷嬷看到她居然也给独孤晴准备了东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骂她有钱没处使“她都动手跟你抢东西了，你还舔着脸送上去，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不就是几件首饰，放在箱子里也是放着。”

　　“你有钱，肉包子打狗。”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冷不防太子妃牵着慕容娇进来了，听到花嬷嬷说“肉包子打狗”的话，慕容娇问，“嬷嬷你骂谁呢。”

　　玲珑一见慕容娇便笑起来了，太子妃道：“看你还能笑出来，我们就放心了。”

　　“我为什么笑不出来？”

　　“因为晴姐要嫁给三哥呀。”慕容娇口快，被太子妃捏了一下手。

　　太子妃因为怀孕的缘故比从前更加丰腴了些，花嬷嬷怕她累着，从进门便命春燕搬了绣墩儿来，又添了一个火炉，倒让太子妃不好意思起来，“这样兴师动众，以后我不敢来了。”

　　“兰姐姐怀着小王子，自然是最重要的。”

　　玲珑看了慕容娇一眼。

　　太子妃道：“我倒是想要个女儿，女儿才贴心呢。东宫已经有两个小王子了，再有个妹妹，太子就儿女双全了。”

　　花嬷嬷道：“太子妃面色红润，天庭饱满，一看就是要生儿子的。”

　　太子妃低头笑了一下，玲珑知道花嬷嬷话多，借口要点心把她支走。她走后，太子妃才说：“早就想来看你的，只是母后说你新近逢热孝，正难受，让我们别来触霉头，拖到现在，谁知道拖出这样一桩事。”

　　慕容娇道：“不怪晴姐，都是独孤娘娘的主意，我娘都跟我说了”

　　太子妃叹气：“玉娘，宫里的日子就是这样，曾经日日说恩情，一转眼就变了心，一开始或许还会难受，以后你就明白了，这辈子靠男人是靠不住的，只有守着自己的孩子，才有出头之日。”

　　“大哥对兰姐姐不好么？”慕容娇打断她的话，“怎么突然就说起这种话了？”

　　太子妃苦笑，“我不过命好，熬出头了。”

　　“姐姐，大过年别说这些不开心的。”玲珑见太子妃神色有变，只猜里面一定是有故事的，只是太子妃向来待她好，她也就不像慕容娇那样偏要刨根问底戳人痛处了。

　　“就是嘛，我们不是说带玉娘去划冰船吗？怎么一坐下就不走了。”

　　这个季节划船？玲珑匪夷。迎风泼杯热水都能迅速冻结成冰，何况原本就冰冷的湖水。

　　玲珑跟着慕容娇来到宫里的御湖，果然湖面早已冻成冰了，用力一踩，还能听到冰屑粉碎的声音。

　　“船在哪里？你不把冰面砸开怎么划船？”

　　太子妃裹着狐裘笑了起来，“真是南国来的姑娘，咱们这儿划船，不用水。”

　　冰面上，七八个奴隶拉着一架步撵迎面而来，步撵华盖上的四角上刮着银风铃，随风奏响，工匠又在脚踏下面添加了两块打磨光滑的木浆，如此一来，原本需要四人抬动的步撵变成了只要两个人在前面拉着就可以在冰上滑行的冰船了。

　　“这就是船？”玲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不似船也不似撵，倒像一间移动的房子。

　　慕容娇点头，“咱们且坐上去，等拉船的人跑起来了，那才好玩。”

　　“人来拉？”玲珑看了眼跪在冰面上的一群奴隶，个个衣不蔽体，这样冰天雪地，她过着皮草抱着手炉尚且冻得难受，这些奴隶穿得这样单薄，真能拉得动眼前这只冰船吗？

　　慕容娇点着面前的奴隶道：“他们可比牲口好使唤，冬天牲口都是不听使唤的，拿着鞭子抽半天都一动不动，不像他们，只要一举鞭子，他们就会跑起来。”

　　玲珑半推半就被慕容娇拉进冰船里，那群看似瘦弱的奴隶在领头太监挥舞鞭子的那一刻便不要命地跑了起来，雪风吹在人脸上十分疼痛，当奴隶为着不挨鞭子或一顿饱饭拼命奔跑时，坐在冰船里的人却裹着厚重的皮草抱着手炉看着四周景色不断变幻，那感觉，竟如同君临天下一般痛快。

　　一圈下来，慕容娇问玲珑是否有趣，玲珑只是笑了笑，雪风吹得太久，脸疼。

　　“兰姐姐不玩？”太子妃站在岸边等了她们这半天，十分寂寞。

　　太子妃摇头，“我是很爱玩这个的，只是今年有了孩子，不能玩了。”

　　慕容娇道：“明年就可以抱着小王子一起来玩了。”

　　太子妃笑了一下，玲珑发现自从怀孕以后，太子妃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