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璧公主传》巴尼尼

29、遗物

　　本该为期半个月的冬猎慕容礼却在第十天就带着东宫一众人回到了燕王宫，独孤贵妃听说又是因为太子妃的缘故，气得摔了手中的如意，“为个女人连祖宗家法都不顾了，传出去真让人笑话。”

　　“听东宫的人说，兰姐姐怀孕了。”慕容晴小心翼翼地注视着独孤氏的神色，生怕她一生气把金如意砸到自己身上。

　　“有这事？”独孤氏半信半疑冲着外面外叫了声“吴嬷嬷”。

　　“是真的。”吴嬷嬷闻声进来，“昨天回来，宫里的国医就都被传召到东宫给太子妃请脉了，今天早上，甘泉殿又赐了许多补药，据说都是补气养胎的药材。”

　　独孤氏冷笑，“烧香拜佛求了这些多年，倒真让她求来了。”

　　“姑姑。”独孤晴试探地唤了一声。

　　“晴儿你怎么还在这里？”独孤氏回神，十分不满地问独孤晴。

　　“我一直在这里呀。”

　　“你现在该去东宫，现在各宫都急着去东宫献宝，你怎么能不去？你带人到咱们库房去好好挑几样东西，让那些没见过世面的人开开眼。不要以为送几盒药材就是天大的恩赐了。”

　　独孤晴知道她这又是跟王后卯上了，在接到库房的钥匙后就迅速在心里合计了一下挑什么礼物送过去既不会扫王后的面子又能凸显朝霞殿的气派。

　　等到独孤晴走了，独孤氏示意吴嬷嬷上前，“太子回来了，那桓儿跟三郎呢？”

　　“二王子跟三王子还陪着大王留在围场。”

　　独孤氏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算有个儿子没让她失望。

　　“奴婢听跟太子从围场回来的人说，大王有意要把澹台家二小姐赐给二王子。”

　　“澹台玉蔻？”独孤氏眼前立即浮现出太子妃那张令她厌恶的脸，在她眼里，澹台家的女人都长一个样子，都像太子妃那般令她厌恶。

　　吴嬷嬷点头，“听说是太子跟太子妃去求的恩典。”

　　独孤氏“哼”了一声，“这夫妻俩准是被甘泉殿灌的米汤，什么姊妹变妯娌，兄弟变连襟，自己人亲上加亲，将来才不会生异心。谁是自己人？三郎跟他才是亲兄弟！真是个傻子，人家拿他当箭靶子，他还不知道呢。”

　　独孤氏抱怨了一通，转头问吴嬷嬷，“你说这三个王子里面，大王最心疼谁。”

　　“若论心疼，那自然是三郎了。未束冠先封王，这在大燕国可是史无前例的荣耀。”

　　独孤氏得意地笑了一下。

　　“可若说到倚重，大王只怕更信任太子，如今军国大事可都是跟太子商议的。”

　　独孤氏满面的春风顿时化作了黑烟，熏得吴嬷嬷不敢抬头。

　　“那你说大王对桓儿是什么态度。”

　　“二王子聪慧，会说话会做事，可惜出身差了些。”

　　独孤氏嗤之以鼻，“你何必给他身上贴金呢，他有那为奴做婢的亲娘，出身何止是差了一星半点，简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吴嬷嬷不言语了。

　　独孤氏道：“大王若真把澹台玉蔻嫁给他，那倒是抬举了他娘，澹台家虽是降臣，却也根基深厚，怎会舍得把如珠似玉的小女儿嫁给一个贱民生的儿子？虽说同样是王子，但毕竟出身低微。”

　　“那大王是要给她一个名分了？”

　　独孤氏点头，“或许吧。”

　　“主子不去东宫看看太子妃吗？今天王后已经去了。”

　　独孤氏冷笑，“我还是老实呆在朝霞殿吧，不去人家面前自讨没趣了。”

　　五天后，燕王携宗室亲贵回城，王后带领后宫亲自到宫门迎接，太子妃盛装站在王后身边，大概人逢喜事精神好，谈话间笑脸比从前更多了，但这笑容在独孤氏眼里却极为丑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厌恶太子妃，只是一看到她高兴自己就不自在。

　　“阿娘。”慕容璟一下马便冲了过来，独孤氏搂着他上下打量许久，说：“儿子你变黑了。”

　　“谁叫他每天都骑马出去。”慕容娇跟玲珑走在后面，随口接了独孤氏一句话，就跑到王后那里去了。

　　玲珑踌躇着不知何去何从，从围场回来的每一个人都有人在城门等他，唯独她孤身一人，花嬷嬷更是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玉娘你来。”慕容璟远远地唤了她一声。

　　玲珑上前，慕容璟将她捧在斗篷里的一窝兔子送到独孤氏面前说：“这是我打的兔子，一只给阿娘，一只给吴嬷嬷，一只给晴姐。”

　　斗篷里放着四只毛茸茸的小兔子，正睡得舒服。慕容璟把它们一只只抓起来送到独孤氏面前挑选，拿到第四只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转身把兔子塞给玲珑说：“你不要生气，这只最漂亮的给你。”

　　玲珑道：“我没生气呀。”

　　慕容璟道：“那你怎么不说话？”

　　玲珑道：“赶了一路，累得很。”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听得吴嬷嬷十分开心，回到朝霞殿后对独孤氏说：“三郎跟她挺好，这下您该放心了吧。”

　　独孤氏道：“正是这样我才不放心。”

　　吴嬷嬷道：“您不是说连璧公主年纪小，正是可造之材，怎么又不放心了？”

　　独孤氏叹气，“从前我是觉得她小，听话，带在身边教个一年半载，以后就是左膀右臂了，所以总担心她跟三郎不好，将来有了异心，我就白费心血了。可现在太子妃怀孕了，大王又要把澹台玉蔻嫁给桓儿，澹台家根基深厚，他们有了这样的靠山，将来三郎可怎么争得过他们。”

　　“三郎不是还有舅老爷嘛。”

　　吴嬷嬷一句话，却是惊醒了独孤贵妃，“哥哥，我怎么没想到呢。”

　　“这晴姑娘是您的亲侄女儿，又聪明又听话，跟三郎感情也是极好的，若让她同三郎做了夫妻，岂不是亲上加亲么？将来还怕舅老爷不肯全力帮三郎么？”

　　“你说得对！”独孤氏猛然抬头，“晴儿是自己人，三郎若娶了她，也算有了靠山。独孤家在燕国虽不是一门独大，但也不会比澹台家差。”

　　“只是不知道三郎跟晴儿是否愿意，再者大王也不见得会同意，三郎娶了连璧公主不到一年就要另娶他人，只怕会得罪秦国。”

　　“那丫头又不是真公主，秦国送个郡主过来冒名顶替，我们都没追究，他们哪里还敢说什么？你没发现自从她嫁过来秦国一次都没派人来看过她。若秦国真看重她，肯定会不时派人送东西来，以彰显秦王对她的重视，可这丫头来了以后秦国使者就再也没来过了，大概秦王觉得她是个累赘，只把她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主仆俩在朝霞殿密谋的时刻，慕容桓也在府邸接见了乔装后的秦使。

　　苻阳归秦后时常派近卫送来钱银珠宝，一则贿赂慕容桓，再则通过慕容桓私下送钱给玲珑，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大家都懂，但凡手中有钱，不管秦国的鬼亦或燕国的鬼，都会乖乖听人使唤。

　　慕容桓瞥了眼苻阳近卫送来的两个箱子，“少将军可好？”

　　“少将军新晋了大司马，一切安好，特让小的探视公主可好。”

　　“公主与赵王相处甚欢。”

　　近卫磕头拜别，被慕容桓叫住，“我听说在秦国大司马位同宰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少将军年少即坐此位，想必满朝称颂。你告诉他，这位置他要是坐太久，我可是等不了的。”

　　近卫磕头离开。面前两个匣子，一红一黑，慕容桓抬手掀开左边的红木匣，里面是一箱黄金，另有一封火漆封印的苻阳亲笔书信。

　　几天后，慕容桓带着黑木匣走进了百花殿的大门。

　　玲珑正抱着从围场带回来的兔子在门口花园散步，看到他来了，顺手把兔子交给在旁边伺候的春燕儿，两人一句话都没说，却很有默契地都往暖阁去了。

　　“二王子喝羊奶吗？御厨房才送了一坛来，还是热的。”私底下玲珑从不叫他二哥。

　　慕容桓把黑木匣放到铺着毛毡的桌上，打开，推给玲珑。

　　匣子里盛着满满一箱珠宝玉器，珠光宝气刺得周围人睁不开眼，也挪不开眼。

　　玲珑颇有兴致地拿起一只镶珠嵌宝金手镯告诉慕容桓：“这是秦文公当年赏赐给李夫人的，原本是一对，后来文公驾崩，李夫人触柱殉葬，死前把手镯分别赠给两个儿子做纪念。历经几代，就剩下这一只了，当年我爹娶我娘的时候，太后从自己腕上取下来赐给我娘做嫁妆的。”

　　说完又从匣子里取出一对莹绿剔透的镶金翡翠耳环，两只佛头雕得栩栩如生，仿佛是真佛一般。

　　“这是我娘最喜欢的耳环。我娘信佛，所以我爹特意寻了两块好翠让匠人雕成了佛头的样子，让她随时都能戴着。”

　　玲珑翻着首饰一件一件向慕容桓解释着它的由来故事，木匣不大，装来的东西却件件精美，每一件都让玲珑爱不释手。匣底放着一只中等大小的金漆雕花木匣，匣子装匣子，且又这样漂亮，不由得让人猜测里面放着怎样精美的宝贝。

　　取出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支七寸长的红玉步摇，上面瓒金雕刻着莲池睡凤、丹凤朝阳、凤舞就天等九只凤凰，每只都有手掌大小，珠玉为目，凤嘴中衔垂着金线穿接的玉藻，珠光宝气，华丽无比。

　　“这是我爹攻打梁国时带回来的九凤步摇，只有王后才有资格带的，我娘……”

　　“你母亲死了。”慕容桓简直不忍心告诉她这个悲痛的消息，但人总要学会承受哀伤的。

　　玲珑感觉是在做梦，只有在虚幻的梦境她才可能得到这些原本可望不可即的宝贝，因为在现实中这些华丽的首饰都是命妇王后才能佩戴的，她一件也不配拥有。

　　慕容桓从她手里取回步摇，重新放进了盒子里。

　　“你留在燕国以后，你母亲就一直身体不好，拖延到冬至前后，终于不行了。”

　　玲珑抱着盒子不住抚摸，“我娘生我的时候，我爹正带兵攻打梁国，等他回来，我都有一岁了。他给我娘带回这只九凤玉步摇，说是梁国王后的宝贝，我娘越看越喜欢，就给我取名字叫玉瑶。”

　　慕容桓道：“这箱东西是你母亲临终前交代要给你的，说是你的嫁妆。”

　　玲珑看着桌上的宝贝，低声哽咽起来：“阿娘临终，我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你说我还算她的女儿吗。”

　　“你早就不是她的女儿了，你是秦王的连璧公主，而她只是将军府的诰命夫人。”

　　“你闭嘴。”玲珑噙着泪，“你真是个无情的人。”

　　“你应该庆幸她现在死了，从此就又少了一个可以威胁你前途的人。”慕容桓说得理所当然，玲珑却是难以接受。

　　“该死的是你。”玲珑红着眼扇了他一巴掌，不重，但她小拇指上的护甲在慕容桓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慕容桓笑着用手指抹掉脸上的血，“以后你就会明白我说的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