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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白狐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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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墙花影,走出来一个婀娜的影子,素服宫装,头上挽着如意髻,即使布衣钗裙也掩盖不住一脸的钟灵毓秀。
“嬷嬷。”那人开口,柔柔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用羽毛轻抚自己的耳朵,让人从骨子里觉得舒服。
桂姐点头,“你很快就不用再过这样不见天日的日子了。”
那人屈膝行了个万福礼,是晋礼,亦是秦礼,唯独不是燕礼。燕人的万福礼双手是贴放在小腹前面的,秦国晋国的万福礼则是侧身将手放在左边,只这一点,便区分出燕人与旁人的不同之处。
桂姐皱眉,“你的燕国话已经学得很好了,只是礼节上还有些生疏,不过我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学。”
那人低头不言,待桂姐说完,才轻声问:“刚才来的是谁?”
桂姐道:“是赵王,带着王妃来找书。”
那人听到“赵王”二字,即刻便僵住了。桂姐说,“天晚了,你回去睡吧。”说完转身就要回房,却又被那人叫住。
“我有一件事,想请教嬷嬷。”
“有事明天再说。”
那人摇头,“白天人多,此刻清静。”
桂姐会意,自从这人被派到北宫来,自己总挑夜深人静的时刻单独教她,白天则把她打发到藏书阁整理书册,一则避开跟着自己的两个宫女,再者从晋国带来的几千册书也确实需要有人整理。那人聪慧,凡事一点就透,不比两个宫女让自己处处费心。从前都是自己安排她学习燕话礼仪,今夜她主动找自己,只怕是有重要事要问吧。
“你随我来。”
两人穿堂绕廊走到桂姐房里,桂姐熟路,进门便告诉她左走三步有凳子,那人坐下要点灯,被桂姐拦住,“不要惊动其他人。”
月明星稀,两人隔着一张木桌在间漆黑的房间里对坐着,这时辰大概宫里的人都睡了,只剩下院子里零星的几声蝈蝈叫,提醒着还没入睡的人时间已经不早了。
“你说吧。”
“刚才来的,是三王子么?”那人声音颤抖,像是很冷。
桂姐点头,“三王子就是赵王,我记得跟你说过。”她在一开始就告诉过她宫里几个重要人物的身份以及关系。
那人问:“那跟他来的那个姑娘是谁?”
“那是赵王妃,秦王的嫡亲妹妹,连璧公主苻瑶。”
那人惊异地“啊”了一声,随即捂住了自己的嘴。许久才呢喃道“她是赵王妃?是秦王的亲妹妹?她怎么能是连璧公主!”
“嬷嬷,”她突然伸手抓住了桂姐的胳膊,黑灯瞎火,倒是把桂姐吓到了。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半年前赵王娶了一位秦国公主,就是她么?”
桂姐轻轻挣开她的手:“是她。”
“不是!不是她!”那人摇头,“她怎么会是连璧公主呢!三年前赵王娶的才是秦国的连璧公主呀!”
桂姐道:“哦,你说的是从前那个公主,她已经死了。”
那人“啊”了一声,她酝酿了许久才想到的生路,竟被桂姐一句话就断得干干净净了。
“那个公主两年前就死了,大王见赵王伤心难过,所以才又给他娶了一个秦国公主,还是让秦王封的‘连璧公主’。你看赵王多么喜欢她,公主死了,伺候她的人就该被遣送回秦国或分散到别的宫殿的,但伺候她的人赵王一直都留着,娶回来新公主,大家也一样伺候,就当她还在一样。”桂姐声音尖锐,一字一句,像深秋刮的凉风,抽得人脸上隐隐作痛,连心也一并痛了起来。
“她,怎么死的?”
“生孩子,难产。”
桂姐似有些不忍,扭头看着窗外的月亮,声音沉重,“死了也好,至少留下个孩子,还能让三王子惦记她。若是没了孩子自己活下来了,那才叫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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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闭门养病后,独孤氏独掌后宫大权,很是得意了些日子,连带一直看不顺眼的东宫都顺眼了许多,甚至还让人给太子妃送了几回点心。
冬至以后,燕国照例是要围场狩猎的。冬猎并不能收获多少猎物,却是对燕人不忘祖的一种提醒。燕王带着慕容礼、慕容桓整装待发,独孤氏坚持要慕容璟同去,慕容娇因为明年即将出嫁,待字闺中最后一年,也嚷着要去一显身手。王后见慕容璟也去了,便让燕王把玲珑也带去,说是给慕容娇作伴。
独孤氏发现玲珑也在冬猎队伍中时已经是几天以后了,慕容璟传书回来说慕容礼猎到一窝白狐,女眷们都特别喜欢,玲珑没分到小狐狸,嚷着要慕容礼再去猎一窝。
携女眷围猎是燕人惯有的习俗,独孤氏早些年也曾随燕王出行围猎,后来因为慕容璟体弱,又不肯将后宫大权交付他人,才不得不放弃随行为猎这样彰显身份的活动的。
这次冬猎,随行而去的除了慕容娇跟玲珑,慕容礼也把太子妃澹台氏一同带去散心,太子妃的妹妹澹台玉蔻精于骑射又正是山花烂漫的年龄,澹台家有心要她也嫁一位燕国贵族,因此早早进宫说项,让她以随行的身份跟着太子妃一并去了围场。
四个姑娘,性格各异,同处几天倒相安无事。太子妃体弱,自到围场后就只是留在帐中休息或在离营帐不远的地方走动散步。澹台玉蔻好动,哪里肯闲下来,每天晨起梳妆后便同慕容娇一人一马,带着各自的随从南北分散开,似要比赛谁猎的猎物多。剩下玲珑不怎么会骑马,又怕冷,每天只能陪着太子妃四处闲逛,听她指着一块石头或者一棵古松说一些关于燕国祖先的故事。
这天,慕容礼猎回一窝狐狸来,四只才满月的小白狐安静睡在慕容礼的斗篷里面,贪睡得连眼睛都舍不得睁开,太子妃只看了一眼便爱上了,拎出一只放进自己装针线的笸箩里说要带回去养,澹台玉蔻看了也爱,随手抓了一只抱着就不肯放下,慕容娇嫌狐狸身上有骚气,只是看了两眼,玲珑却越看越舍不得走。
慕容娇说:“这东西就是看着安静,等它睡醒了四处撒野,你喜欢明天我给你猎一窝兔子吧,保准比它们听话。”
玲珑转头问:“太子可否送我一只?”
慕容礼正要带太子妃出去,随口说:“你喜欢哪知自己挑吧。”
玲珑看着斗篷里剩下的两只白狐,左看右看,喜欢得不知道挑哪一只,澹台玉蔻却伸手一提将整个斗篷抓走了。
“这是我的狐狸!”玲珑大叫。
澹台玉蔻笑道:“我才跟姐夫说了,剩下两只小狐狸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去给两个小侄儿,你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好意思跟小孩子抢东西!”
玲珑跺脚:“太子刚刚答应了给我的。”
澹台玉蔻道:“姐夫不过随口敷衍你几句,真以为你比太子妃的侄子还有地位?你想要狐狸,让三郎也给你猎一只便是,怎地来我们东宫抢东西!”
这话说得没错,慕容娇却听不得,玉手一扬狠抽了澹台玉蔻一鞭子,问她:“我可比得太子妃?”
澹台玉蔻知道这位大公主最是骄横的,这几天两人赛马狩猎虽有些惺惺相惜,却比不上玲珑跟她关系亲密。
慕容娇见澹台玉蔻不说话了,越发得意,用马鞭指着玉蔻道:“不过是外来降臣,也敢在我面前仗势欺人了!”又骂玲珑道:“你的脾气就敢对三哥发,不过一只狐狸,满山都有的低贱货,你竟被她说得无言以对了。她是太子妃的妹妹,你是燕国的王妃,在燕国你跟太子妃地位相当,她见了你只有下跪磕头的份儿,怎么你倒怕起她来了。”
玲珑见澹台玉蔻涨红了脸,只怕慕容娇再说下去彼此就要撕破脸了,便拉她说:“你说的都对,我就只敢欺负三郎,咱们走吧,别在这儿生气了。”
慕容娇道:“自然要走,谁愿意跟这等低贱货呆一处。”说着马靴一踏,竟将地上一窝狐狸踩死了,澹台玉蔻大怒,慕容娇却笑了起来:“哎哟,瞧我不长眼,竟然把送给小王子的礼物踩死了。太子哥哥怪罪下来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走吧。”玲珑拉着她只管往外冲,不留神撞上了慕容璟,问她们急匆匆是要去哪里,慕容娇道:“躲祸呢,你别挡路。”慕容璟带她们回自己营帐问怎么回事,慕容娇避重就轻把跟澹台玉蔻抢狐狸的事说了出来,慕容璟听了并不以为然,只说:“为几只畜生,就闹成了这样,以后还怎么见面。”
慕容娇道:“谁要见她!我住在宫里,她住在府里,要不是兰姐姐求情带她来狩猎,这辈子她都别想见着我。”
慕容璟道:“你不要嘴硬,我才见太子跟太子妃去父王那里说亲,看父王的态度是要把她嫁给二哥呢!等她做了二嫂,再想起这一出闹剧,有意思没有!”
慕容娇跺脚,“她欺负玉娘,我帮你教训她,倒成了我的不对了。”
玲珑道:“你不要胡说。”
慕容娇道:“我要是个男子,绝不让自己的女人受委屈。贵妃娘娘说的没错,三哥你真该投胎做个姑娘,每天关在家里看书写字就好。”
慕容娇气冲冲地走了,慕容璟看了看玲珑,问她怎么回事。玲珑说:“一只狐狸而已,不算大事。”慕容璟道:“玉蔻是澹台家的小女儿,处处掐尖,被家里宠得无法无天了。你不要跟她计较。”
玲珑道:“她是别人家的小女儿?我就不是吗?她在家得宠不受委屈,我就该委曲求全不成?”
“唉唉。”慕容璟阻止她,“你才说不生气的。”
玲珑道:“我并不是为澹台玉蔻抢了我的狐狸生气,我是生气你竟然让我不要跟她计较。我也是自小娇生惯养的秦国郡主,你觉得我能忍得下这口气?我告诉你,我长到十三岁,没人敢跟我抢东西!”
慕容璟道:“你不要这样,不就是一只狐狸吗。”
玲珑道:“我小的时候养过一只兔子,后来雪初看上了,逼着要我送她,我就让家里的厨子把兔子杀了做了盘兔肉送去给她。”
慕容璟闭眼,“你可真是……”
“心狠么?那是她自己要跟我抢东西。从那以后雪初就再也不敢吃兔子肉了。”
“谁要吃兔子肉?”锦绣帐外,慕容桓一身风沙掀开帘子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