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璧公主传》巴尼尼

26、今非昔比

　　“秋分早，霜降迟，寒露种麦正当时。”北宫廊下，一个中年女人盯着天上的星辰呢喃自语。北宫人稀，庭院空寂，映衬着无垠的星河月色，竟有几分凄冷。

　　“桂姐！”两个小宫女一左一右从后面拦腰将她抱住。

　　“朝霞殿开宴过节，分下来许多好吃的，你瞧我特意给你留了碟桂花糕。”矮个子宫女高举着一个盘子到桂姐眼前，满脸兴奋。盘子里杂乱无章堆着冷得已经冻上了的几块糕点，其中一块甚至还沾上了不知哪道菜残留的油腻。不过是旁人剩下的残羹冷炙，在她们眼里竟成了宝贝，不免让人感到凄凉。

　　“我不饿，你们分了吧。”

　　两个宫女感激地冲着桂姐笑了下，一人抓了块糕点就势坐在廊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贵妃那里好多吃的，我们去晚了，只分到这点。听说去得早的还有成只烤羊呢。”

　　“就是，赵王妃不吃羊肉，连带赵王也不许吃。”

　　“赵王妃是秦国人，吃不惯羊肉的。”

　　“她不吃正好，留下来给咱们吃。”

　　小宫女你一句我一句，很快把一盘桂花糕都吃完了。桂姐看着她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酸地笑了一下。北宫荒凉，这两个宫女因为家中是奴籍，进宫后就被丢到了这人烟罕见的地方，日日与空屋老鼠为伴。前阵子康王伐晋，带回来大批金银珠宝。各宫筛选分成，最后把一批没人要的古籍丢了过来，要他们收拾屋子存放。小太监只把几个大箱子往地上一放就走了，三个人费了一天工夫才把箱子抬进去，燕人善战，少读书，古籍与废纸在她们眼里并没有区别。想来是各宫把宝贝都分完了，最后几箱东西没人要，又找不到地方丢，才扔给她们的。

　　“桂姐你吃过羊肉没？听说羊尾巴最好吃了。”

　　“明明是羊腿最好吃，我在家的时候吃过。”胖宫女急切地推搡着桂姐，似乎是要从她嘴里寻求答案。

　　两个人幼稚的举动终于让桂姐开心地笑了一下，她真想告诉她们羊舌最好吃，因为精贵，所以美味。过去大公主慕容娇每餐必有一盘羊舌，每盘十条，必须是从才满月的羊羔口里拔下来的，据说这样肉质才鲜嫩。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作为大公主的训诫嬷嬷，偶尔也跟着吃一条羊舌，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只是喜欢慕容娇常用的那套素银雕莲花餐具，每每吃过一条舌头都会拿着酒杯把玩许久。

　　两个宫女拽着桂姐的袖子，你拉一下我扯一下，很快把桂姐从回忆中拉扯了出来。

　　往事如烟，再想再提，只会徒增伤感。

　　桂姐摇头：“我不吃羊肉。”

　　矮宫女说：“咦，桂姐跟赵王妃一样，都不吃羊肉。”提到赵王妃，两人像找到了新的话题，又喋喋不休起来。

　　“你见过赵王妃吗？就是秦王的妹妹，听人说又漂亮又娇气，一点不顺心就要发脾气的。”

　　“那赵王怎么肯让着她？”

　　“因为她漂亮呀，谁都喜欢漂亮的人不是吗？”

　　桂姐心想：因为她是秦王的妹妹，谁都不敢得罪权势。

　　“黑灯瞎火，连个灯笼也没有，是想摔死我么？”门口一阵尖锐的抱怨，刺耳难听，却让三个人都从地上站了起来。

　　“谁？”桂姐示意胖宫女去里面捧来烛火。

　　朱漆门外，一个穿着丝绸宫装的大宫女，提着一盏美人宫灯，小心翼翼地踩着地上的台阶。看到桂姐迎出去，那宫女便跺脚道：“大过节的，我们都忙得脚不沾地，你倒是清闲，才这个时辰就关宫门睡觉了。”

　　这时，只听身后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了句“春燕儿，让你去叫门，你怎么就死在那里了，多走几步就累了不成。”

　　宫女听到这声音，顿时换了张面孔，笑嘻嘻地回头说：“花嬷嬷您瞧，我在这里站了半天人家才开门呢。”

　　花嬷嬷哼了声，对姐桂姐说：“赵王听说北宫有好些晋国古籍，特意来借两本看看。”

　　桂姐犯难，晋国送来那几箱书，从搬进北宫她就没再管过，原以为不会有人过问，没想到事过境迁，赵王倒问起来了。

　　“书都在里面，嬷嬷请自行挑选。”桂姐侧身让出一条路。

　　花嬷嬷笑了起来：“我哪里懂这些大学问，是赵王要亲自来挑选。”

　　不远处两行宫女提着灯笼，拥簇着一对衣着华丽的男女走来了。

　　“那就是赵王妃。”胖宫女趁人不注意悄悄告诉桂姐。

　　人群渐近，花嬷嬷转身上前搀扶着一个头戴赤金点翠观音头面身穿墨色衣裙的年轻女人，那女人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体态娇弱，眉眼却十分犀利，身上穿着一件墨色丝绸裙袄，上面用金线绣着大朵秋菊，烛光影下，光彩夺目，凭空为她增添了几分媚意。

　　“公主且小心脚下，这北宫不像朝霞殿地平。”

　　桂姐想起来了，几个月前赵王大婚迎娶秦王的妹妹苻瑶，宫里前后热闹了一个多月。

　　“赵王，王妃。”桂姐上前迎接。

　　赵王慕容璟同她是旧识，一眼便把她认出来了，“桂嬷嬷，你怎么来这里了？我就说怎么一直没见到你。”

　　桂姐道：“多谢赵王挂念。”

　　赵王妃苻瑶闻声上前：“桂嬷嬷是伺候大公主的老人了，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桂姐道：“奴婢不过是听主子调遣，主子让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

　　苻瑶道：“北宫这地方寸草不生，简直是活受罪，倒不去我那里，你看花嬷嬷，每天只管坐着指挥下人，多么清闲。”

　　花嬷嬷咳嗽了一声，“公主，起风了，取了书就回去吧。”

　　苻瑶道：“一点秋风，冻不着人的。”正说着，一阵疾风吹来，正好把宫灯里的蜡烛吹灭了。苻瑶跺脚说：“花嬷嬷你着张嘴可真让人恨。”

　　慕容璟问：“你冷吗？我看你都跺脚了。”他身上披着一件白狐毛镶边薄羊皮斗篷，宽大舒适，见苻瑶跺脚，索性一把将她裹了进去，苻瑶一边笑着一边挣开他说：“你别碰我，你身上又是酒气又是羊膻味，我可受不了。”

　　她越笑慕容璟越是不放手，抓着她的手腕说：“这可不行，平日你的胭脂香料熏得我头疼，今天我必须要让你也难受一下。”

　　两人嬉闹着走到存书的殿阁，桂姐打开殿门说：“这里头几个月也没人去一次，只怕脏了赵王的衣裳，不如您说要什么书，奴婢进去找。”

　　慕容璟道：“我正是要看看里面有哪些书，一时半刻也说不出名字来。”

　　苻瑶抿嘴：“嬷嬷别理他，让他进去摔一跤才好。”

　　桂姐摆手，“里头又脏又乱，我可是真不敢让您二位进去。”

　　苻瑶道：“谁说我要进去的，这么晚又这么黑，我胆子小可不敢往里面走。”

　　慕容璟抓着她手腕说：“你去不？那不行。谁说要找棋谱来着。”

　　苻瑶道：“我就是拿着棋谱也赢不了你，开玩笑随口说一句，谁让你当真了。”

　　慕容璟正要说什么，只见苻瑶朝旁边走了两步，双手捧着花嬷嬷的脖子取暖说：“你快去找书吧，我冷得难受，手都僵了。”

　　慕容璟看她抹了胭脂的一张小脸上俨然有些发冷的青色，就说：“既然你不舒服，那我们回去吧，花嬷嬷留下找一找看有没有《烂柯谱》。”说罢携了苻瑶在众人簇拥下离开了。

　　花嬷嬷看他们走远了才说：“听风就是雨，大晚上偏要找什么烂柯谱，天下的棋谱都一样，谁知道长什么样子。”

　　桂姐道：“哪有让您亲自动手的道理，咱们且去外面坐一坐，让丫头们去找。”

　　花嬷嬷点头：“这么晚别折腾人了，咱们坐下聊聊混个一时半刻，我再回去说找不到。”

　　两人到桂姐居住的房舍坐下说话，一盏豆灯，一方桌椅，花嬷嬷左右打量了一圈，感叹：“你怎么就成这样了，这样破败的地方，怎么能住人呢。”

　　桂姐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呐。”

　　花嬷嬷道：“你是大公主的训诫嬷嬷，公主不在了，贵妃也不该把你贬到这种地方来。不然让我们公主去贵妃面前求个情，把你派去赵王府？”

　　桂姐摇头：“去哪里都一样，我在这里还自在些，宫里的人权当我死了，好歹能过几天清静日子。”

　　花嬷嬷回想起桂姐当年跟随大公主时发号施令的风光，那时候她说一句是一句，连朝霞殿的吴嬷嬷和甘泉殿的魏嬷嬷都不敢反驳，自己这个陪嫁来的秦国嬷嬷，更是只有点头称是的份儿。当时谁又料想到现在的情形？倒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桂姐，找到了。”胖宫女举着一本满是灰尘的棋谱送到两人面前，花嬷嬷皱眉，“这没规矩，门都不敲就进来了。”

　　桂姐接过棋谱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大晚上幸苦你了，回去睡觉吧。”

　　“书是雪姬找到的，她不过就站在门口动了动嘴。”矮宫女跟在后面说。

　　“你这里的人可真精神，一个个晚上都不睡觉的。雪姬是谁？”

　　“晋国带回来的奴隶，前些日子才分过来的。”

　　花嬷嬷笑道：“那一定没什么好看的，好东西哪里轮得到这里？早就被王爷将军们分掉了。”

　　桂姐也抿嘴笑了一下，狡黠讽刺，包涵着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味道，两个宫女在她脸上从没见过这样的笑容，问她：“桂姐在笑什么？”

　　“没什么，你们快回去睡觉。”桂姐捧烛送走了花嬷嬷，两个宫女在后面窃窃私语说：“雪姬这般好看，只可惜是个哑巴，不然也能做娘娘了。”

　　胖宫女说：“她是晋国的奴隶，不能做娘娘。”

　　矮宫女道：“可是她比娘娘们都漂亮啊。”

　　“还不去睡！”桂姐在后面叫了一声，两人赶紧走了。

　　桂姐站在廊下看着她们都关了房门，才低声朝旁边书阁说了句“你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