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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罚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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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玲珑一时语塞,碍于身份,粗鄙的话她是不能说的,哪怕心里恨得牙痒痒,说出来的话却依得旧光鲜得体。但慕容桓那鄙夷的神态和语调已经令她忍无可忍了,上一刻还信誓旦旦说会帮自己,一转脸又说等到自己敢跟独孤氏动手再求他帮忙。简直可恨!她若有朝一日能与独孤氏一较高下,区区慕容桓,又算什么!
“蛮子。”慕容桓冷笑着补充,玲珑顿时有一种赤裸着被人看光了的恐惧感,他怎会知道自己私底下骂过他的话?看来百花殿里也有内鬼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她绝不能让慕容桓看出破绽,不能让他知道她真的那样骂过他。做了坏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事后心存侥幸认错求饶。要错就该一错到底,没有人会在被算计被伤害以后仅仅因为几句软话几滴眼泪就忘却伤痛的。
这话是雪初的教养嬷嬷说的。当时她跟雪初在暖阁疯耍,碰倒了王后的一只羊脂白玉瓶,她们把罪责推卸到了值守宫女身上,王后得知后大怒,命人将宫女拉到殿外杖责,她们在殿里听到宫女一声惨似一声的哀嚎,心里又吓又怕,同时又庆幸挨打的不是自己。那时她是正给雪初做伴读的时候,姐妹俩同吃同住好得像一个人,晚上回到寝宫,听到说宫女被杖毙的消息,雪初顿时眼泪涟涟起来,认为是自己害了她,拔腿就要去王后面前认错。玲珑又急又怕,雪初若向王后坦陈一切,那自己一定脱不掉干系了,雪初是王后的亲生女儿,王后不会真的打她,但自己可就说不准了。她可不愿像宫女一样活活被打死。
没等走出宫门,教养嬷嬷就把她们拦了回去。秦人重礼,对教导礼仪的嬷嬷都是十分尊敬的,尤其这教养嬷嬷又是从小就伺候雪初的,雪初对她简直是言听计从。嬷嬷她她们带回房里,关上门要她们不准出去,雪初哭着说还有宫女在外面值班看到了,她自己不说王后也会从旁人口中知道的。嬷嬷三十多岁,凤眼细眉十分厉害,最听不得软弱话,雪初一开口她便皱眉,及至说完,她道:“人人都有嘴,人人都会说,你又不是哑巴,怎地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他有十张嘴,但凡你不松口,也是空穴来风,最后大事小万事了。”
教养嬷嬷嘴巴厉害,她一开口,雪初便低头不语。嬷嬷道:“你不要傻,王后正在气头上,谁去了都是一顿骂,那丫头能帮你顶罪做一次冤死鬼,也就死得不冤了,如今死了人,王后也不会再追究了,咱们将错就错,就装不知道,岂不是皆大欢喜。”
雪初迟疑:“那可是一条人命。”
嬷嬷道:“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能让秦国嫡公主为她哭一场,可是死得其所。”
雪初听了嬷嬷的话渐渐不哭了,后面她告诉玲珑说嬷嬷太狠毒了,以后会有报应,玲珑倒觉得嬷嬷说得一点没错,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只要自己不死,别人死不死跟自己没关系。
她在燕国无依无靠,因为苻阳的关系对慕容桓还有些许信任,并且他也实实在在帮过自己,因此她绝不能得罪慕容桓,尤其不能让他知道她私底下用“蛮子” 这样粗鄙的词骂过他。
“你这骗子。”玲珑速度接下了慕容桓的话,并且一副理所当然脱口而出的表情,连她自己都差点以为她真的一直用这样文雅的词在指代他。
“你跟苻阳都是骗子,大骗子。”
慕容桓道:“我骗过你一次,你骗了我多少,自己心里明白。”
玲珑道:“你别想欲擒故纵套我的话,我几时骗你了。”
慕容桓笑着伸手摸了摸玲珑发髻上的花翠:“不错嘛,居然没被骗到。随便你叫我什么,现在快进去吧,明天你还要去贵妃那请罪呢。”
玲珑跺脚:“我做错什么了!”
慕容桓悬在半空的手突然停下了:“你并没有错,错的是我们。”他后半句话几乎是腹语了,玲珑没听清,问他在说什么,慕容桓只是扬了扬手让她进去,自己头也不回往回走了。
“莫名其妙。”玲珑嘀咕着转身,不曾想跟花嬷嬷撞了个满怀,花嬷嬷手一抖就把一碗热奶茶都泼到她手上了。
“烫到没有?”花嬷嬷抓着玲珑往亮处走。
“你几时来的?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玲珑挣开花嬷嬷,径直走到旁边,把手伸进了盛满清水的青花鱼缸里。里面两条巴掌大的锦鲤,色泽鲜艳十分可爱,玲珑闲来无事就爱拿吃的逗它们,这会儿见有东西落到水里,又以为是吃的,便都争着游到玲珑手边试探着,逗得玲珑竟笑了起来。
“鱼缸里的水多脏呀,你过来我给你上点药。”花嬷嬷翻箱倒柜找了药膏出来,玲珑闻了一下,满是草药的味道,简直令人作呕,她把手举到亮出瞧了瞧,除了微微有些红肿,并没怎么被烫到,她手一挥伸了到花嬷嬷眼前说:“喏,没事。” 花嬷嬷反复观察许久,确定真的没被烫伤,才把药膏收起来了。
次日去甘泉殿请安,王后一眼便看到她手上的红肿,玲珑解释说是不小心烫到了,王后笑道:“你这一手的伤进了朝霞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贵妃打的呢。”玲珑脸上赔笑,心中暗自高兴:若贵妃执意刁难,我就说是被她打的,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任她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楚。她陪王后说笑着,不多时太子妃也来了,两人给王后磕了头便要去朝霞殿。这一路十分沉默,太子妃闭着眼坐在步撵中一言不发。玲珑见她这样病恹恹还陪自己去请罪,也就不敢开口打扰她了。等到了朝霞殿,太子妃突然拉住玲珑顺手将她发髻上一支紫玉钗拔了下来,玲珑不明就已“哎”了一声,还是花嬷嬷机灵,笑道:“这紫玉最是养人的,太子妃若喜欢,百花殿里还有好几支雕工精美的,奴婢这就打点了送去。”
太子妃咳嗽着看了花嬷嬷一眼,有气无力地说道:“贵妃最不喜欢紫色,嫌它老气。”说着将玉钗往花嬷嬷手中一送,扶着宫女的肩慢慢朝朝霞殿走了。
玲珑冷笑着瞥了花嬷嬷一眼,她也有说错话的时候。
早有小宫女将她二人去请安的消息通传进去了,才走进暖阁,吴嬷嬷便迎了上来笑着请安说:“贵妃正梳头哩,二位且坐坐吧。”太子妃点点头,顺势坐在下首第一个位置,玲珑紧挨着她也坐下了,一会儿便有小宫女送奶茶点心来。玲珑到燕国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喝奶茶,她在家时但凡进门总要先喝点水的,这习惯从小养到大,早已改不掉了。不过出门做客,主人不露面桌上的点心茶水就不过是装饰而已,若动了便是对主人的不敬。她偷偷瞧了眼太子妃,见她闭目养神,老僧入定一般,自己也只好忍着。
两盏奶茶从冒着热气放到冰凉,终于殿中响起了清脆的钗环碰撞的声音,两人知道是贵妃来了,理了理衣裳都站了起来。那独孤氏穿着白绫镶边宝蓝衣裙,胸前绣着百蝶穿花,脖子上带着一条翡翠嵌金八宝项链,头上梳着坠马髻,髻上斜戴着一只赤金凤凰,一进门便大笑着说:“真是稀客呀,你二位竟一同往我这里来了。”
玲珑正要做万福请安,不想太子妃竟拉着她走到殿中跪下道:“给母亲请安了。” 如此隆重的跪拜礼竟只是日常请安,玲珑不免诧异,在秦国除了重大节日需要给父母行跪拜礼,其余时候都是很随意的,她不信燕国这等蛮荒之地会比秦国的规矩还多,不容多想,独孤贵妃已经开口了:“这是做什么?日常请安也这般隆重,传出去倒是我不讲理了。”
太子妃叩头道:“女儿今日前来,一是请安,再者是请罪。”
贵妃笑道:“太子妃贤惠懂事,满朝谁人不知,你这一跪,倒像是我错了。”
太子妃道:“前日家宴,玲珑酒后无礼,乃是女儿治宫不严。”
玲珑这才明白过来,太子妃这是先发制人认错呢,一来就把姿态摆得低低的,伸手不打笑脸人,独孤氏纵然有天大的火气也不好发作了,不然传出去就真是她不讲理了。
贵妃皱眉:“怎么又是这事?我早说了,醉酒失礼,不算冒犯。连三郎都不在意,我这个做长辈的又岂会跟晚辈计较?”
玲珑想:絮絮叨叨说这么多,你倒是先让我们站起来呀。她跪了这一阵,腿脚都有些麻木了,偷偷瞧了瞧太子妃,她倒是纹丝不动跪得直挺挺的,只是脸色比刚才更惨白了些,像是虽是要晕过去的样子。
太子妃叩首道:“母亲大度,不跟晚辈计较,我等为人子女,更该主动请罪才是。”说罢用余光瞥了眼玲珑,她立刻听话的也给独孤氏磕了个头。
贵妃笑道:“你们的孝心,我倒是很受用,不过有几句话我憋在心里好些日子了,只是找不到适合的机会跟你说,今日既然来了,那便听着吧。”
玲珑五体投地跪在地上,听到独孤氏要训话,只当是可以站起来了,不想独孤氏并没像常规的长辈那样让她们先起来,反而无视她们的跪拜直接开口说了起来:
“自古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太子妃既奉大王旨意协理后宫,宫中大小事务理应由你做主,做错事受罚,也是从你牵头一层一层罚下去,这才是规矩。连璧公主家宴上醉酒惹了三郎的事,往大了说,是秦国跟燕国的事,国家大事,你我女流之辈,不配也不能干涉。往小了说,是三郎夫妻的私事,谁还没有个酒后失德的时候,三郎都不在意,你这个做嫂子的又着急上火来请什么罪?人说‘长嫂当母’,那得是父母双亲都死绝了才该你这个做嫂子的出面。如今大王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本宫与王后也尚在,哪里轮得到你说话的份儿?代人受过,真以为大王赞你一句‘贤惠’你就是古今第一贤惠人了!你要做好人,我不拦着,但你别什么事都掺和,尤其是我朝霞殿的事,三郎与连璧公主虽未行合卺礼,但毕竟是夫妻,三郎是我的儿子,连璧公主也就是我的儿媳妇,既然是我的孩子,那就该由我管,有没有做错事,该不该受罚,我说了算,太子妃也好,王后也罢,都没资格管教我的人。”
玲珑俯首听着独孤氏训话,心中甚是不满,明显独孤氏是把训斥她们当做攻击王后的手段了,可怜太子妃,不仅陪自己挨骂,还陪自己罚跪。这事虽因她而其,但王后字字句句骂的都是太子妃,她反倒像陪客一般跪着无所事事了,除了膝盖跪得有些疼痛。
在独孤贵妃训话的期间,太子妃跪着摇晃了两下,玲珑以为她会晕倒,但她只是捏紧了放在地上的手,又继续沉默着跪下去了。
“太子来了。”门外宫女唱喏,玲珑大喜,终于可以起来了。独孤氏再蛮横也不好当着太子的面再罚她们跪吧!
“吴嬷嬷,搬一个蒲团来。”独孤氏冲着太子点了点头,示意吴嬷嬷把蒲团放到太子妃的旁边。
“母亲?”慕容礼看了眼跪在一旁脸色惨白的太子妃以及有气无力的玲珑,顿时明白她们这是被独孤氏罚跪了。
“太子来了?真是难得,朝服都没换就到我这侧宫来了,不过不是来孝顺我给我请安的,是来英雄救美的吧。”
慕容礼原本是听了太监传话知道太子妃带着玲珑来朝霞殿请罪,怕她们被独孤氏刁难,这才急匆匆赶来的,不想才一进门独孤氏就先说了这一番话,听得他有口难开,只得先把求情的话咽回去,跪在吴嬷嬷放置的蒲团上规规矩矩先给独孤氏磕头请安。
独孤氏看着慕容礼给自己磕了头,这才笑道:“今天吹的什么风?把未来的燕王、王后都请到我这侧宫来了,二位贵脚踏贱地,不仅仅是为了磕头吧?求情的话我已经听过了,该说的我刚才也说了,若没事你们就回去吧,我累了。”
慕容礼磕完头,理着袖子站起来说:“母亲……”
“跪下!”不等慕容礼多说一个字,独孤氏已然凤颜大怒:“谁让你起来的,请安磕头,长辈还没说话,晚辈倒自己站起来了,真是懂规矩,多跪一刻就委屈了你这燕国太子不成!”
“母亲恕罪。”太子妃轻扯了下慕容礼的衣衫让他跪下。
“闭嘴!我是在跟太子说话。”独孤氏莲步摇曳,扶着吴嬷嬷的肩走到下面怒视太子道:“你不愿见我,没人逼你来,可你今天既然进了朝霞殿,就必须守我宫里的规矩,一国太子,大燕储君,给我这个侧宫磕头,委屈你了是吗?也对,你原本也不是来见我的,你做什么来了?让我猜猜,下了朝,听到甘泉殿传话说太子妃来了我这里,你怕她受委屈,所以才马不停蹄赶来了是吧?朝服都来不及换,真让人笑话!你这样子哪里还有一国太子的样子,分明就是个只顾儿女私情的黄口小儿。我真想请大王来瞧瞧,看看甘泉殿把我燕国的儿子都教成了什么样子。”
“公是公,私是私,家国天下,并不是只有国,也不是只有家。慕容礼在朝堂上是臣子是太子,在家里只是儿子是丈夫,母亲不能把家国之事混为一谈,兰儿敦厚,只知道一味孝顺长辈,母亲不能因为王后多疼了她一些就借题发挥为难她。”
慕容礼说完,扶着面色惨白的太子妃站了起来。
“你放肆!” 独孤氏勃然大怒,她手中原本拿着一柄赤金如意把玩,此时气急了,顺手便拿如意朝慕容礼方向砸去,吴嬷嬷手快拦了一下,那边太子妃见贵妃生气,也着急护着慕容礼,两方僵持,金如意竟砸到了太子妃额头上,顿时便让她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