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璧公主传》巴尼尼

20、王后训话

　　“太子来了。”嬷嬷在门外传了一声，殿中气氛立刻紧张了起来。香夫人、韩夫人都把怀里的孩子交给了旁边的嬷嬷。韩夫人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菱花铜镜审视着脸上的妆容，又顺手从香夫人头上摘了把金梳钗理了理原本油光水滑的鬓角，待收拾整齐了，顺便也给香夫人理了理发髻，才又把梳钗给她戴了回去。香夫人所有所思地摸着自己左边的发髻说了句“花翠歪了”，玲珑正好奇她明明没带华翠，怎么会说这样一句话，只见韩夫人又重新把镜子掏了出来高举着侧着头看了一阵，终于在嬷嬷的帮助下把发髻上的华翠都扶正了。

　　王后压着嗓子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玲珑听出了她憋在嗓子里的笑意。

　　能让她俩这般合作，也只有太子能做到了。

　　“母后安好。”韩夫人一出“对镜理妆”刚演完，太子就进来了。

　　“太子来了。”王后笑眯眯地看着太子给自己行过叩首礼，拍了拍玲珑的肩说：“这是三郎新娶的小公主。”又对玲珑说：“这是大哥，你还没见过吧。”

　　玲珑依稀记得苻阳从前提过燕国太子，此时相见，却如同先生抽问一般什么都不知道了，只记得太子叫慕容礼，是燕王长子。

　　慕容礼道：“这就是连璧公主？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玲珑红着脸向慕容礼施了个万福，她真不信堂堂太子会不知道她是个冒牌货。不过从小生活在宫廷的太子心理素质的确比她这个在将军府长了十三年的人要强大许多，像她光是听人叫了几声“连璧公主”就已经羞愧得无地自容了，慕容礼却还能从容不迫地一口一个“小妹”问她是否住得习惯，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言语间没有丝毫怠慢嘲讽，。仿佛她真的就是身份尊贵的连璧公主，而不是代嫁和亲的冒牌货。

　　“大哥都不疼我了。”慕容娇见慕容礼只顾着跟玲珑说话，走到他身边撒娇说：“我才是你的妹妹呢，她才来了几天，怎么你们都喜欢她不喜欢我了。”

　　“娇娘。”王后低声呵斥“姐姐才来，你不要争宠。”

　　慕容娇嘀咕：“我才是姐姐，她明明比我小。”

　　慕容礼又对玲珑说了几句，才转身冲慕容娇笑道：“听说你今天去骑马了。”

　　“我跟三哥赛马，谁赢了汗血宝马就是谁的，我都跑过线好久了三哥才到，大哥你不要不信，二哥亲眼看见的。”慕容娇越说越高兴，声浪也逐渐大了起来。王后无可奈何地唤了声“娇娘”，说她：“亏你还是金枝玉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野丫头，殿外都能听到你的声音。”

　　“大哥你信不信嘛。”慕容娇并不理会王后，拉着慕容礼的衣袖撒娇说：“我真的跑赢了三哥。”

　　“我信，我信。”慕容礼笑得一脸宠溺，这笑容让玲珑有些妒忌，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冲苻阳撒娇，可恨如今物是人非，她不再只是将军的女儿，亦不会有这样宠爱自己的兄长了。

　　“娇娘，不要缠着大哥了。”王后终于管住了慕容娇。

　　“去看看孩子们。”她对太子说。

　　慕容礼走到一旁，韩夫人跟香夫人从他进门便站了起来，将孩子抱到各自面前。慕容礼各自看了两眼，又走到太子妃面前，太子妃本是坐着的，见他来了，正要起身，被他拦住说：“你不要动了，自家人没这么多规矩。”

　　太子妃羞涩地笑了笑，玲珑终于觉得她有些人情味了。

　　慕容礼挨着太子妃坐下，问她：“来了多久了？”韩夫人道：“下午姐姐就带我们来了，说是母后好久没看到虎儿，让带来给母后磕头呢。”

　　太子看了眼被嬷嬷抱着的孩子，对韩夫人说：“孩子还小，不要给他戴这些首饰，都挂在脖子上反而是累赘。”

　　太子妃道：“多么？我倒觉得少了些。你还记得我们在庙里见到那孩子么？不过才几个月，长命锁、平安符、寄名符都挂满脖子了，还有两个银打的小人儿，代替他在佛祖面前侍奉，为他祈福增寿。一般人家的孩子尚且如此，何况咱们的孩子？我那里有一对压被金狮，正想跟你说让你找个巧手匠人给孩子们各打一面生肖符，再请两位法师做个道场，好保佑他们顺利长大才是。”

　　她说这些话，听得韩夫人连连称是：“姐姐这主意好是好，就怕大王不同意，为两个小孩子这般铺张，先前为姐姐去庙里的事太子才挨了一顿骂，如今又是打金子又是做道场，更让别人有话说了。”

　　太子妃低头苦笑：“我不过说说罢了，怎敢再牵连殿下受罚。”

　　“不过是两件首饰，东宫还没穷到连孩子的东西都置办不起。”慕容礼抓着太子妃的手安慰她：“明天我就差人传金匠来，你想想要打什么样式。”

　　太子妃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喜色：“我早命人备了一本画册，上面有好些漂亮的花色，等回去就让人送去给香夫人、韩夫人挑选。”

　　香夫人、韩夫人原以为太子妃不过是在王后、太子面前扮贤惠才故意提出要给两个孩子打生肖符，如今听到太妃子说要让人送画册让她们挑花样，各自都吓了一跳，不过几句玩笑话她竟当真了，倒是真贤惠。香夫人感激道：“姐姐如此疼爱炎儿，倒让我这个亲娘无地自容了。”

　　“就是嘛，姐姐这般心善，又疼孩子，佛祖看在眼里，肯定也会赐给姐姐一个孩子的。”韩夫人顺口把话接了下去。

　　太子妃脸色刷的一下变红了，玲珑诧异韩夫人竟然这样直接地把太子妃无子的事实当着自己这个外人说了出来，同时又觉得好笑：韩夫人能在王后的宴会上有一席之地，就不会是个没脑子的人，怎么尽说些不过脑子的话？太子妃或许是疼孩子，那也不过是她自己没孩子的缘故，若有朝一日让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只怕眼前这两个小娃娃都会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了。雪初的母亲在只有雪初的时候也是十分贤惠的，后来有了儿子，后宫的日子才真正难过起来了。

　　“太子妃还在吃国医的药么？”王后瞪了韩夫人一眼，关心地问。

　　“前些时候去庙里，停了些日子。那东西每日煎熬，费人费时，吃不吃都一样，倒是浪费了上好的药材。”太子妃脸上还是泰若自然，声音却有些哽咽了。

　　“不过是些寻常药材，谈不上浪费，倒是丫头们犯懒不肯做。”王后说着脸色就变了，要把给太子妃要熬的宫女拉出去教训“下人记不住规矩，打一顿就记住了。”

　　“母后。”太子妃拦住了要去传话的魏嬷嬷：“真是我自己吃不下，国医也说那药吃了太久，该停一阵子。”

　　“你不要帮他们瞒着，这宫里的下人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你越是护着，他们就越是欺负你。”王后怒火渐平，声音却还是十分冷硬，玲珑感觉到王后抓着自己的手逐渐在用力，长指甲陷进她的肉里面，抓得她一阵疼，看来王后是真的生气了。

　　太子妃低头：“母后教训得是 ，女儿记住了。”

　　王后脸色缓和了一些：“你既把我当母亲，我也自然护着你。你现在是太子妃，将来太子即位，你就是王后，是燕国的女主人。那些下人，出身再好身份再高，也就是下人，你若坐着他们就该站着，你若站着他们就该低着头，不要以为给主子传了几次话到了几杯茶就与众不同了，说到底下人究竟是下人，你才是唯一的女主人。”这话让坐在下面的韩夫人、香夫人听得面面相觑，王后看了她们一眼，继续和颜悦色地说：“你们两个也是一样，遇到事情自己要多想想，不要总是被下人左右。你们为太子生了儿子，是燕国的功臣，将来太子君临天下，后宫中自有你们的位置，你们的儿子将来也会封王拜相，难不成要将来大燕国的王爷、将军都像你们一样被几个低贱的下人摆布了！”

　　玲珑感觉到王后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越发用力了，下面香夫人、韩夫人都低头不语，慕容仪看了看太子妃一双微红的眼睛，转身对王后说：“母后别气，兰儿胆子小，别把她吓到了。”

　　王后“哧” 地一下笑了起来：“还是太子知道心疼人，母后几句话就委屈她了，下人们牙尖嘴利都糊弄到她头上了，你倒不心疼。”

　　慕容仪愣了一下，王后刚才不仅仅在骂下人，也骂了香夫人跟韩夫人，现在连自己都一起教训了，这点最让他奇怪，平时王后对自己都是十分和善的，怎么今天当着玲珑这样一个外人，倒凶狠起来了。

　　“母后教训得是，是妾身治宫不严，才使东宫下人散漫顽劣。”太子妃诚惶诚恐地站了起来，眼看着便要跪下请罪了。太子赶紧伸手拦住她，香夫人也在旁边拉住她的肩不要她跪下：“姐姐这是做什么，哪宫下人没管教好，自己来请罪，哪里有让姐姐代人受罚的道理。”

　　“母后，东宫下人没规矩是我这个太子没管教好，太子妃她们一介女流，哪里知道人心险恶，若论罚，我才是最该罚的。”慕容仪搂着太子妃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们这是做什么！”王后看着都站了起来的太子一家人，感觉自己是说得有些过分了：“我不过随口说几句，哪里就认真起来了。兰儿快坐下，本来身体就不好，别再累着了。”

　　香夫人道：“母后您是燕国的女主人，我们在您面前都是下人呐，您才说了做主人就该立威，您若坐着咱们就该站着的，怎么才说过的话您就忘了。”

　　“香儿。”太子叫了她一声：“都是当娘的人了，嘴巴还这般厉害。”

　　王后没想到香夫人竟拿自己说过的话来搪塞，微笑着说：“母后老糊涂了，说过什么一会儿就忘了，你们倒是记得清楚。”

　　“那自然。” 慕容娇插嘴：“母后说的话每一句我都记得，早上您还说让金匠给我打一副凤凰争艳金步摇来着。”

　　王后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慕容娇撇嘴：“明明早上说的，魏嬷嬷都听到的。”

　　魏嬷嬷无奈地笑了一下，这时只见太子妃扶着头晃了两下，王后问：“可是又头晕了，你这些日子没吃药，快回去让国医看看吧。”

　　慕容礼带着一妻二妾行罢礼就走了，慕容娇也跟了出去，等他们走了，玲珑听到王后一声叹气，她说：“姨妈别生气，将来太子妃就会明白您说这些都是为她好。”

　　王后无奈地抓着玲珑的手说：“这些孩子，只知道我说话难听，哪里明白忠言逆耳的道理。太子妃性格软弱，现在太子宠着她，两个妾室都敢当众欺负她，等将来两个孩子长大了，她们还不母凭子贵踩到她脸上了！”

　　玲珑想起雪初母亲在生了儿子以后以巫蛊害人的罪名将十分得宠的贤妃杖毙一事，不由得心头一紧。君王的宠爱算什么？儿子才是安身立命之本。秦王后在生儿子以前对待后宫都是十分和善的，反而贤妃因为先生了两个儿子，常常出言顶撞她，当时许多人都为王后不值得，堂堂晋国公主竟然被一个无名小吏的女儿欺负，后来王后有了儿子，行事作风也渐渐厉害起来，先是因为请安迟到斥责贤妃，命她禁足抄写女戒，后来又因为贤妃在家宴上跟她穿了相同颜色的衣服，训斥她目无尊长以下犯上，命她在自己宫门外罚跪。贤妃请安迟到穿衣犯色并不是偶然之举，从前王后不过因为没有儿子，才不敢与贤妃计较，听之任之了。等她生了儿子，在秦王面前有了地位，那么贤妃过往种种，便都是对她的大不敬了。杖毙贤妃一事秦王是知道的，甚至当王后下令他就坐在一旁品茶，但他并没有开口说一个字，王后是晋国嫡公主，又给他生了太子，相比之下出身寒微的贤妃就显得微不足道了。九品小吏的女儿怎能与晋国公主相提并论？王后管理后宫是天经地义的事，贤妃言行无状也是有目共睹的，他救不了她，只能让她死得痛快些。

　　“太子妃这般得宠，怎会没有孩子？”玲珑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原本以为她是不得宠爱，可太子自从进来了眼光便一直停留在太妃子身上，看他们的言行举止，都是十分亲密的，反而是坐在旁边的两位夫人不怎么得宠，太子几乎都不理她们。但她们都生了儿子，太子妃反而孑然一身。

　　王后叹气：“她呀，这都是命呐，以后你就知道了，鱼和熊掌岂能兼得。”

　　玲珑道：“妻就是妻，妾就是妾，王后就是王后，独孤贵妃这般蛮横也没能撼动姨妈的位置，那两位夫人也不会斗得过太子妃的。”

　　王后终于笑了：“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让别人听到要乱嚼舌根了，你要记住，独孤贵妃是三郎的亲娘，也是你的亲娘。”

　　玲珑道：“她才不跟我亲呢，进宫几个月了就见了我一面，还是姨妈对我好。”

　　王后欣慰地搂着玲珑的肩：“你比娇娘贴我的心。”她左右看了看，问：“娇娘哪里去了？”

　　“公主跟着出去了，说去送送太子。” 魏嬷嬷说。

　　王后推了推玲珑的肩：“你也该去送他们才对，总是跟着我，他们不会跟你亲近的，”

　　玲珑依言出去，太子一行人早已走到宫门口了，停下来似乎在跟人说话。玲珑走过去，竟然见到了许久不露面的慕容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