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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美人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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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玲珑睡到饭时才起,才吃过点心,花嬷嬷便催促她沐浴更衣。
百花殿小,花嬷嬷差人把睡房隔壁的耳房收拾了做浴房,玲珑挽着头发进去的时候宫女正轮流把熬好的香汤倒进浴桶里,那是一个崭新的半人高杨木浴桶,前矮后高,四周箍着黄铜花纹,背后立了三扇丝绢屏风,面前置放着漆了红漆的木台阶,左右则是两座鎏金火炉。玲珑眯着眼扫了一周,甚是满意。她刚住进来的时候浴房里冷冷清清只有一只浴桶,宫女说是从前住在这里的一位庶夫人留下的,她嫌脏,宁愿只用热水擦身子也不洗澡。后来花嬷嬷让人在浴房里放置了矮几香炉,又将她常用的铜镜、妆奁依样备了一份,方便她浴后梳妆。玲珑嫌弃浴桶是别人用过的,任凭花嬷嬷说烂了舌头也不肯用,直到某次给王后请安,王后问她生活上习是否习惯,花嬷嬷站在旁边说:“有什么不习惯的,王后一将就,也就习惯了。您是不知道,我们这小公主可挑剔了,但凡别人用过的东西一概不要,我常说她‘你在家时这般任性惯了,如今做了别人的媳妇儿,看谁还将就你’,没想到王后倒比她亲娘还疼她。”王后会意,不日便差魏嬷嬷送了个崭新的杨木浴桶来。临走时魏嬷嬷拉住玲珑说:“王后吩咐了,您有什想吃的想玩的,只管让人去甘泉殿拿,千万别委屈了自己。”
花嬷嬷服侍着玲珑下了水,又指挥宫女提热水来添续。玲珑拨弄着漂浮在水面上的花草问是什么,花嬷嬷说是祛湿的药草,燕国湿气重,她自从来了总觉得手脚酸痛,玲珑年纪小最容易感染湿气,要多泡药草,不然将来年纪轻轻就要骨头痛的。
玲珑抓着药草闻了一下:“这药草挺香的,比香料还好闻。”
花嬷嬷又往水里加了几捧药草说:“药哪里会有香的?我就怕你嫌味道不好,特意在里面加了香料呢。”
玲珑舞着一双湿漉漉的手就往花嬷嬷脸上招呼,拍了她一脸水,花嬷嬷往旁边挪了挪,说要是再乱动她就往水里放艾草。玲珑最烦艾草的味道,尤其苻阳告诉过她军营都是把艾草点燃了熏臭虫的,因为行军打仗时间紧,往往一年半载洗不到一次澡,身上长了虫子,只能就地取材从地里挖艾草来熏,苻阳说得绘声绘色,恶心得玲珑一直把艾草看做蛮子才用的东西。到了燕国以后她发现燕人尤其喜欢用艾草,洗澡熏香,总少不了那东西。第一次在这边洗澡,宫女就自作主张在水里放了艾草,熏得玲珑几乎吐出来。她想起旁人说燕国山穷水贫,还以为他们是点艾草遮盖身上的味道,可后在宫里住久了,发现就连在庭院洒扫的粗使宫女身上都是干干净净的,根本不是他们说一年才洗一次澡。
“你说燕国人干嘛动不动就用艾草呢?”
“入乡就要随俗,不要一口一个燕国人,你如今在燕国住了有小半年了,不要总是觉得别人不好。”花嬷嬷又在香炉里加了一把香料,浴室里的香气更加浓烈了。
玲珑嘀咕:“我才不是燕国蛮子。”
木桶不大,她一蹬腿就踢到了木板上,光滑无痕的杨木很容易她想到在家的时候母亲特意吩咐匠人为她打造的红漆雕花浴桶,那是用上好的楠木做的,就是不放香料水中也会有楠木的香味,木桶外面雕刻着大朵的牡丹花,玲珑最喜欢牡丹的艳丽,就连木桶内侧也让人雕满了牡丹。秦国最巧手的匠人花费了足足一个月的功夫才完成雕刻,又刷了三次漆,涂了三层油,送到将军府那天,母亲指着木桶对她说:“这东西费钱又费力,你不用上一辈子都对不惜我花的十颗金珠。”玲珑说:“那我一辈子在家里,每天拿它洗澡。”母亲道:“你这般费钱,从首饰到衣裳哪一样不挑挑拣拣,哪里养得起一辈子?我将来拿它给你做嫁妆,让你带到婆家去洗一辈子。”玲珑道:“我就只值十颗金珠吗?”母亲说:“你要是再这般任性费钱,将来出嫁我一颗金珠的嫁妆都不给你。”玲珑嘟嘴,她才不信偌大一个将军府会因为她多做了两件衣裳多打了两套头面就没钱了,且不说她父亲这些年南征北战带回来的珠宝,光是库房里积攒的家私,就够她每天打一套赤金头面了。母亲高兴时也曾带她去库房,指着一箱箱堆放整齐的珠宝得意地告诉她:“这些家私够咱们家几辈子的开销,将来等你嫁人,看我挑最好的给你做嫁妆。”
有了母亲这句话,玲珑便时常幻想出自己嫁时的场景,她一定要挑出十件最别致的珠宝让下人捧着随嫁跟车,等到了婆家,下人捧着宝贝站在两侧,众星捧月地等着她穿着华服带着金玉珠翠下轿,他们手里的宝贝,都是那些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只怕看花了他们的眼,这样将来他们才不敢怠慢她,才会众星捧月般捧着她顺着她。脑子里幻想了无数次风光出嫁,可现实中她却是莫名其妙做了人家的替身,浑浑噩噩做了人家的媳妇,甚至连丈夫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她一想到跟母亲有关的事就又觉得委屈了,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但不敢让旁人看到,花嬷嬷叮嘱过不准哭,周围这些下人表面上规规矩矩言听计从,背地里不知道是谁派来的,若是让他们看到她哭,那就又会传出许多闲言碎语。她低头捧着水洗了把脸,借口说脸上的水汽不是眼泪。水里放了许多香料,闻起来心旷神怡,仔细闻一下,玲珑闻到了她最不喜欢的味道——花嬷嬷居然在水里面放了艾草!
“你给我坐好了!”花嬷嬷眼疾手快,不等她动一下手臂就已经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动弹不得了。
“花嬷嬷你又骗我!”玲珑手不能动,脚上使劲儿蹬着浴桶,溅了花嬷嬷一身水。
“我这是为你好,以后你就知道了。”花嬷嬷抹掉脸上的水,又往浴桶里放了一大捧熏干的艾草。
玲珑阴着脸洗完了澡,扬言再不要花嬷嬷伺候了,花嬷嬷一把按着她坐到铜镜前,数落着:“你当我想伺候你?人不大脾气不小,洗个澡都能挑三拣四闹出故事来,伺候你几个月比伺候雪初几年还累。”花嬷嬷动作快,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给玲珑头上梳好了一套双螺髻,这是秦国小姑娘最常梳的一款发髻,头发分作两股,一左一右缠成两个小髻,再点缀上一两只珠翠,就完成了,十分简单。玲珑从前常梳这样的发髻,她是鹅蛋脸,眼睛又长,梳着双螺髻显得十分俏丽,只是眉毛像她父亲,是剑眉,盖住了几分娇俏,母亲在她眉间贴花钿,最常贴的是赤金八角凌霄花,红玉做蕊赤金当叶,小巧一朵,往眉间一点立刻就显得妩媚了。
花嬷嬷费力地在她眉间贴上了花钿,盯着铜镜打量了一番说:“我以后不伺候你了,让她们给你梳头吧。”
“她们”指的是旁边站着的燕国宫女,玲珑早发现燕国女人是不太会梳头的,往往把头发辫成一条辫子,挽再脑后,再插上一跟银簪子就算收拾妥当了。就连王后、独孤贵妃也常常这样打扮,她们似乎习惯了这样简单省事的发髻,可玲珑受不了,她在家时要求梳头嬷嬷每三天就要换一个样式的发髻,不然就把嬷嬷换了。秦国的姑娘自小就在母亲的妆台边见识了各式各样的发髻,舍得花费几个时辰侍弄头发,习惯繁杂而华丽的装饰,突然要她返璞归真回到最简单的装饰,简直比留在燕国她还要让她难受。
玲珑摸着眉间的花钿说:“其实花嬷嬷对我挺好的。”
花嬷嬷冷笑了一下,转身把衣服取了来。那是一套葱绿罗襦裙,胸前用秋香色丝线挑着花边,下摆用青白丝线绣着柳叶,玲珑本就婀娜袅袅,换上这套衣裙,远远看去如同春柳一般妩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