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璧公主传》巴尼尼

17、梦

　　慕容璟又气又笑，任何一个心胸豁达的人当听到别人一而再再而三问候自己怎么还不死，都不会再有好心情。慕容璟却是例外，这些年他从独孤贵妃、国医以及下人口中听到过无数次关于自己什么时候死的议论，他自幼体弱，受不得寒吹不得风，骑不得马也挨不得累，普通人能做的事在他眼里是一种奢侈，就连最微不足道的风寒，若是落在了他身上，那便要命不久矣了。刚开始他还会害怕，到后来听多了，心也就麻木了，甚至在心情好的时候还会主动问国医自己这次又该卧床多久。但有些话他能说不代表别人能提，尤其是独孤贵妃，最忌讳旁人说他的病，一点风声都能让她在后宫折腾许久。

　　他问玲珑：“你为什想我死呀？”

　　玲珑醉眼朦胧，伸出食指戳着慕容璟的额头笑着说：“他们都说你快死了呀，你如果没死，那就是骗子，骗了雪初，也骗了我。”

　　“雪初是谁？”慕容璟已经知道雪初逃婚的事了，却明知故问，想从玲珑这里再听到一点跟独孤贵妃告诉他的不一样的原因。

　　“你连秦国最漂亮的公主都不知道，还敢说自己是燕国王子，真是好笑。”玲珑酒劲儿上来了，整个人都软绵绵的，抓着枕头就想睡觉。

　　“你不是‘连璧公主’吗？”慕容璟故意逗她。

　　“我不是公主，雪初才是，她不想嫁给你做寡妇，所以逃走了，苻阳不想被秦王责罚，也逃走了。他们都走了，就把我留下了……”玲珑梦呓似地说得断断续续的，渐渐睡了过去，慕容璟看她睡得安稳，心里反而乱了，秦国果然比燕国好？燕王的书房里始终挂着秦国疆域图，慕容桓也三番两次主动要求去燕秦边境练兵，听人说那地方寸草不生，连水都没有，简直不是人呆的。独孤贵妃也夸秦国好，说秦国地大物博，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戴不尽的金银珠宝，她还说秦国女儿漂亮，知礼数，她费尽心思为他娶了秦国最漂亮最知礼的女儿，谁曾想那最高贵最温柔的姑娘竟然在大婚前夕逃了，让他成为了宫里的笑话，即使别人畏惧独孤氏不敢议论，他还是从宫人来往的蛛丝马迹中感受到了他们眼中的轻视。慕容璟没见过雪初的貌，但也领教了她的礼。眼前这姑娘，年纪小，却是一股疯野劲儿，初次见面就敢打别人一巴掌，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显而易见了。听人说她也是秦国宗室的女儿，并且她父亲在秦国的地位并不跌。可她们就是秦国教出来的好女儿？慕容璟不敢苟同。他觉得自己是受骗了，师傅说秦国雄踞关中，底蕴深厚，他信了，带着对秦国的期待接受了独孤贵妃为她娶的秦国公主，没等举行婚礼秦国公主就逃了。燕王说这位新公主虽不比雪初貌美，但出身宗室，同样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他信了，第一次见面就当着下人挨了一巴掌。他感觉大家都在欺骗他，从最敬重的师傅到最信任父母，他们齐心合力挖了陷阱给他跳，让他反抗不得。

　　“你们这些骗子，都是骗子。”玲珑突然大叫了一声，双手挥舞着像是要打人，但又渐渐趋于平静了。

　　慕容璟看出来了，这个小姑娘也是身不由己。他们都是被欺骗的可怜人，但怪不得别人，因为他们都生在帝王家。

　　玲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秦王带着宗室亲贵围场秋猎宣布谁先猎到第一头鹿就把随身佩戴的金刀赏赐给谁。大家都想得到象征荣誉的金刀，就连雪初那样怕马的人都跃跃欲试了。但她还是不敢骑马，苻阳就把她放到了自己的马背上，两人同行。玲珑说：“我也要去，我要猎鹿。”雪初坐在马背上娇媚地笑了起来：“你胳膊这么细，拉得开弓么？”玲珑反问：“哥哥的马跑得这么快，你不怕又从马上摔下来吗？”雪初那张漂亮的脸顿时浮现出一抹红色，不是害羞，而是愤怒，玲珑竟然敢在众人面前提她的丑事！但她是公主，有着良好的教养，绝不会在外人面前流露自己的情绪，她只是扭过头轻轻哼了一声，既不是娇嗔也不是愤怒，只是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但这声音还是让喜欢她的人感觉出她是不高兴了。苻阳扬了扬手中的马鞭对玲珑说：“你不要去，不然迷路了。”说着用力在马臀上一抽了一下，那匹被他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大白马便驮着他跟雪初迅速奔跑起来，保护雪初的随从骑马跟在他们，马蹄扬起了厚厚的尘土，呛得玲珑一阵咳嗽。她冲着远去的马队大叫：“你们这些骗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们哪里是去猎鹿的，分明都是讨雪初欢心去了。她看着逐渐消失的马队，真恨不得雪初从马背上摔下来死了才好。

　　玲珑的小红马是一匹极为温顺的母马，乖巧得让玲珑舍不得用鞭子抽它。她抱着它的头对它说：“我们也去打猎，打一只大大的鹿，让雪初嫉妒死。”她换了衣裳绑了头发，骑着小红马也朝苻阳他们走的方向去了，围场可真大，一路上光是周围的景色就看得她迷了眼，但周围除了偶尔有几只野兔子，连鹿的影子都看不到。她想：猎不到鹿，有兔子也好啊，抓一只回去养起来，明年会有好多小兔子跟她玩了。可惜玲珑箭法不精，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于她而言只是嘴上说说罢了，被她射出去的箭不是还没接近兔子就落到了地上就是射到了旁边的树干上，野兔子们安静吃着地上有些发黄的秋草，丝毫没注意到旁边佳人红马正虎视眈眈要对自己下手。玲珑数发不中有些灰心，握着最后一支箭在心里默念：这次要是还不中我就用手抓，反正不能空手而归。金箭离弦，这次竟然射中了，玲珑高兴地骑着过去准备把兔子捡起来，这时一匹更高更壮的战马跑了过来，马背上的人伸手就把兔子从地上捡走了。玲珑大叫：“你站住，这是我的兔子！”
　　这一叫，竟让她醒了过来。

　　花嬷嬷打着呵欠走过来数落她：“乱七八糟说了一晚上，你就不能安静半个时辰？”

　　玲珑心虚地捂住了嘴，她记得自己在梦里说了许多话，可别都让花嬷嬷听去了。

　　花嬷嬷见她捂嘴，以为她要吐，赶紧从床边拿了个铜盆送到她脸前说：“你别往床上吐，我没工夫再收拾了。”玲珑摇头：“我不想吐，我饿了，要吃东西。”花嬷嬷笑了一下：“睡了一天了，能不饿吗。”她让春燕打水来给玲珑洗了脸，又给她喝热水，玲珑只是喊饿，花嬷嬷说：“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吃。”她一拍手，立刻有两个宫女抬着一张小桌子进来了，桌上放着两个食盒，里面放着两盘素菜，两盘肉，一碟点心，还有一大碗汤。玲珑先闻了一下，并没有她讨厌的羊膻味儿，这才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花嬷嬷看她吃得开心，一边给她盛汤一边说：“这还是第一次见你认认真真吃东西，喝口汤吧，别噎着。”玲珑就着花嬷嬷手上喝了一口，竟然是八宝汤，她又喝了几口，问花嬷嬷：“这汤是你做的？”花嬷嬷道：“我伺候你都来不及，哪里有功夫做饭。这桌菜是王后差人送来的，你也真是不争气，明明都给你喝了解酒药，还能醉成那样子，王后把你送回来的时候可把我吓坏了。”玲珑心想：大燕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亲戚，左一个叔王右一个表兄，听得我头都晕了，哪里还记得自己喝了多少酒？出门前你喂我喝那碗解酒药，只怕还没给叔王辈的磕完头就没效了。

　　她问花嬷嬷：“王后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八宝汤？”

　　花嬷嬷道：“你醉成这样，可把王后吓坏了，头一天晚上先是留魏嬷嬷在这里照顾，白天魏嬷嬷回去了，王后又来看了你两次，就听你胡言乱语说梦话了。后来国医说你是第一次喝烈酒，又喝得多，才会醉成这样，留下药让我喂给你，王后看着你吃了药才回去的，走的时候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我说了句八宝汤，晚上她就让人送来了。”

　　玲珑想，王后待我真不错。

　　“你梦到了什么？说梦话都喊打喊杀的。”

　　玲珑偷笑着低头喝汤，她要是告诉花嬷嬷她在梦里要杀雪初，估计花嬷嬷会先杀了她。

　　“不过，你的梦话还是有些好处的。”花嬷嬷笑着把一碟肉推到玲珑面前：“这可是王后特别赏给你的。”

　　“这是什么东西？”玲珑对前些日子的羊肉还心有余悸，这些日子御厨房送来的肉食一律不敢碰。

　　“你不是喊着说什么要猎鹿吗？王后只当你是想吃鹿肉，特意给你留的这一份，刚刚听说你醒了才让人做了送来的，还是热的呢。”花嬷嬷夹了一筷子放进玲珑面前的银碗里：“你这些日子除了点心什么不吃，就连点心都不肯多吃几块，人都瘦了，快多吃点肉。”

　　玲珑是要吃鹿肉的，以往每年苻阳跟随秦王秋猎，都会给她带鹿肉，不过每次只吃一两块她母亲就不准吃了，说是小孩子吃多了不消化。她家有个缺了一根食指的厨子做鹿肉尤其好吃，他告诉玲珑鹿肉是世间上最好吃的东西，他说他的手本来是完整的，直到有人给他吃了块鹿肉，他觉得太好吃了，为了嘬残留在手指上的肉香竟然把手指都咬掉了。故事血淋淋的听得玲珑害怕，厨子倒是一脸回味，说要是还有鹿肉，他还舍得再咬掉一根手指。

　　玲珑吃饱喝足，揉着圆鼓鼓的小肚子看着花嬷嬷进进出出收拾屋子，她问：“春燕呢？其它人呢？怎么要你动手？”花嬷嬷说：“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你是睡够了有精神，他们可是累了一天。”玲珑瞥眼看了看床边的窗户，竟然天都黑了，她恍惚记得给被嬷嬷们扶着离开宴厅的时候天还是亮着的，没想到自己竟然一觉睡到天黑了。

　　花嬷嬷收拾完了，过来给玲珑掖了掖被子，说：“你再睡会儿吧，等明天去给王后磕头道谢。”

　　玲珑问：“王后送我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花嬷嬷道：“就是看你晕了挺着急，别的倒霉什么。”

　　玲珑道:“可我怎么记得我好像打了谁？”

　　花嬷嬷摸着她的额头笑了起来：“你是做梦了吧？不过那些个下人，打了就打了，有什么好顾忌的。只要王后心疼你，你想打谁就打谁，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玲珑问：“打你也可以吗？”

　　花嬷嬷伸手在她头上轻拍了下：“你还是继续做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