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璧公主传》巴尼尼

16、醉酒

　　慕容桓道：“人家的孩子是喝奶长大的，咱们的孩子是吃肉长大的。人家的孩子只知道惹猫逗狗，咱们的孩子却在装神弄鬼。”

　　慕容璟皱眉：“秦国公主的事玉娘是做得欠妥当，但这也不能全怪她，你就由着她开心一下吧，等她兴头过了再瞧瞧把人放了就是了。”

　　慕容桓掂着手中的香囊笑了起来：“你看玉娘这样子会答应放人？”

　　“不放人难不成带走吗？行军打仗最忌讳带女人上路，人家会笑话的。”

　　“那玉娘怎么来了？”

　　慕容璟脸色泛红，不说话了。慕容桓看他受窘，心里好笑：你带过几次兵？打过几场仗？不过是独孤氏为给你揽军功让你挂名做帅，看了几本兵书，就以为自己战无不胜了？

　　慕容璟坐着发了一阵呆，突然问：“玉娘是不是要杀了她？”慕容桓坐在铺着地毯的台阶上，头也不抬地盯着地上，听到他问自己，就说：“人是你带来的，你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怎么会知道。”他正一根手指勾着香囊上的丝绦左右晃动着打发时间，那香囊有些旧了，稍微一用力，丝绦就断了，整个摔到了脚下。慕容璟见他把香囊捡起来揣进怀里，只说：“这样旧的东西你还带着做什么，快丢了吧，二嫂针线好，让她给你做新的。”

　　慕容桓道：“你二嫂做的那些东西，华而不实，带在身上只会累赘。”

　　慕容璟撇嘴：“我还没见玉娘拿过针线呢。”

　　慕容桓抖了抖斗篷给自己披上：“你总说她小，她也就不拿自己当大人了，平时雷厉风行，一到闯祸惹事了就丢给别人。玉娘不会杀雪初，但也不会放她。你若真发了善心想救人，就先带着玉娘回去，剩下来的事我来料理。”

　　慕容璟问：“那要是玉娘知道我们放了雪初怎么办？”

　　慕容桓哼了声：“你怕她，我可不怕。”

　　慕容璟看着兄长大步流星又走出去了，两个副将一左一右候在门外，见他开门，就都拥簇上前将捧在手中的兵刃递给他。慕容桓是习惯用长剑的，偶尔也会用枪，行军打仗的人最讲究兵（刃）不离手，但皇宫里又规定御前不得露刃，久而久之就养成了副将带刃守门的规矩，但也不是所有的副将都有资格持刃守门，只有忠心的，陪着主人经历过生死的才会得到这样的荣耀。慕容璟看了眼门口那两个捧兵器的人，他心里挺羡慕慕容桓能有这样忠心的奴仆，更羡慕慕容桓可以驰骋疆场保家卫国。而他自己，能拿在手里的也不过是百无一用的书本和把玩养性金玉。独孤贵妃常说：“会打仗并不稀奇，大燕国里能征善战的举不胜数，可你见过有哪个靠着打仗就加官进爵位极人臣了？你是我的儿子，是独孤家的孩子，你用不着像他们一样为了一点功名拿命去拼，你的命从一生下来就比他们高贵。”这话听多了，他也就信了，不再惦记战场上的一切。可每当看到慕容桓一身戎装，他还是会忍不住羡慕，想象着自己跟他一样统帅三军攻城破阵。但他也只会想想，不到半刻功夫，就又关注起其他事来了。

　　他想：我哪里会真的真的怕玉娘，不过是烦她哭罢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玉娘的样子。宗室家宴，他在给燕王磕过头，给几位重要叔王敬酒后便被独孤贵妃以“腿上初愈，不宜饮酒”的借口送去了偏殿休息。从小在独孤氏身边耳濡目染，自然知道她的意思，那天是秦国公主向宗室磕头认亲的日子——独孤贵妃早就对他说了“那丫头不是真公主，哪怕秦王承认了，也依旧是个下贱的人。她配不上你，你也不要理她，咱们就把她丢在百花殿晾着，等过几年娘再给你寻一门好亲事”，他对独孤贵妃向来是言听计从的，知道了独孤贵妃存心要给假公主难堪，也没有什么想法，反正有燕王跟叔王们盯着，独孤贵妃不敢真的对假公主做什么，大不了让她多跪几回多磕几个头，这也不算什么嘛。

　　贵妃知道他一个人坐不住，特意让表姐来陪他。表姐是陪着贵妃在外面看够了笑话的，进来就笑个不止告诉他秦国公主被嬷嬷们领着，一个嬷嬷捧着酒杯酒壶，一个嬷嬷捧着蒲团，从燕王开始依次给宗亲磕头敬酒。“磕头认亲”在燕国是一件很隆重的事，在新媳妇进门后第一个节日就会安排她给家里的长辈、平辈磕头敬酒，并且改口叫人。往往敬人家一杯酒，新娘子自己就要喝一杯，酒量越好的新娘子越会受到大家的赞扬，认为她“可担大任”，也有酒量差的，没喝几杯就晕了头被人扶了回去，成为了大家的笑柄。

　　表姐说：“小姑娘看不出来嘛，年纪不大，酒量倒不小，挨着给叔王们轮流敬了一圈酒还没倒下呢。不过姑姑也会折腾她，让她敬完了叔王，再敬宗室的兄长妯娌，老一辈人不过给面子喝一杯就算了，小一辈的可不会只喝一杯就饶了她。”

　　慕容璟听到表姐说假公主酒量好，心里不由得一阵反感。他最崇尚关内的诗书礼仪，尤其爱读曹子建的《洛神赋》，在他看来女孩子就该是像表姐这样斯文乖巧，温柔文静的。燕国地处极寒，一到冬天人们会喝酒取暖，贵妃宫里曾有过小宫女喝多了酒失手摔坏东西的事，那宫女砸的是贵妃最喜欢的一对美人耸肩瓶，特意为了冬天插梅花才让人从库房找出来的。贵妃气得让人把她丢到院子里的雪地里跪着，小宫女在雪地里跪了一晚上，第二天是被扫雪的宫女抬出去的丢掉的。那以后朝霞殿再没人敢喝酒了，慕容璟偶尔陪贵妃小酌，总是喝几口就放下了。他一直没勇气告诉贵妃，当初是他喝了酒追着小宫女玩，才把花瓶打碎的。这事就像散落在地毯里的那些碎瓷片，除非踩了上去，光凭肉眼是永远找不出来的。但他受不了碎瓷扎脚那样血淋淋的痛，因此他只能装聋作哑，让别人去踩，别人去痛。

　　表姐陪他下棋，那是燕王赐给他的一副棋，玛瑙为盘，金砂勾边，棋子分别是用黑玉跟羊脂玉打磨的，黑白分明，贵气十足。他俩棋技相当，很难分出胜负，表姐心善，总让着他，对峙几场后就会装作失误让他赢。贵妃很喜欢她这样谦让，所以总让她来陪他，一来二去竟成了习惯，念书习字都有表姐陪着，贵妃常说“明明是来陪我的，倒成了你的书童，当心舅舅知道了不高兴”，他才不管舅舅是否高兴，反正表姐是高兴的。

　　今天表姐有些反常，总心不在焉地朝外面看，一盘棋不用她故意谦让他就已经赢面很大了。他还想再下一盘，表姐却把棋子一推，说贵妃那边有事，晚点再陪他。表姐一走，他只能左手跟右手打棋谱，期间小宫女送了两次点心来，都是他爱吃的，他还要一盅羊奶酥酪，小宫女应承说立刻让人做。等了一阵，又听到门响，他只当是酥酪来了，打开门就说：“你们这回动作挺快的，没又让我等一个时辰。”

　　门口靠着个满身酒气的姑娘，一身金线镶边紫衣华服，头上还带着一整套凤穿牡丹银步摇，打扮得十分华丽，只是个子小，又一脸稚气，倒像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姑娘身后跟着两个嬷嬷，本来是要扶她的，见到慕容璟就都规矩地站住了。小姑娘醉眼朦胧靠在门边指着嬷嬷说：“你们两个怎么都不动了？不是说扶我回去吗？”嬷嬷们抬头看了眼慕容璟，那姑娘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突然笑着把撑在门上的手搭到慕容璟肩上道：“怎么还有一个人，你看起来比她们善良多了，我不要她们扶我，我要你扶。”

　　慕容璟只当她喝醉了，厌恶地将她的手朝旁边一推，让嬷嬷把她带走。他心里烦，手上力道也重了些，小姑娘手被撞到了门上，一阵吃痛，顺手就是一巴掌扇到他脸上，小姑娘力气不大，这一巴掌跟挠痒痒似的，却把嬷嬷们吓到了。慕容璟自己也吓了一跳，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调皮被贵妃教训了几次，连燕王都没敢跟他动过手。那姑娘打了人反而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嘤嘤地竟哭了起来，说他：“你瞪着我干嘛呀，谁叫你先推我的，我被你推着撞门上了都没生气，你还生气了。”

　　慕容璟被她突如其来的眼泪吓得手足无措，那姑娘却越哭越厉害，任凭嬷嬷怎么安慰都不肯走，很快就把在前面喝酒聚会的王后招来了。

　　“这是怎么了。”王后看玲珑哭得快喘不过气了，只当他们吵架了。

　　玲珑见王后来了，越发委屈起来，撒娇着叫着“姨妈”，扑到王后怀里说“他推我，还瞪我”，王后看着慕容璟一副似乎也要哭了的样子，只觉得十分好笑，问玲珑：“你知道他是谁呀？”

　　玲珑道：“理他是谁呢。”

　　王后道：“这是三郎，是你丈夫呀。”

　　玲珑上下打量了慕容璟一番，突然说：“你不是要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王后吓得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大喜日子，别说这种丧气话。”

　　“你们在说什么？”独孤贵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一身赤红华服，反而衬托得一身蓝衣的王后更加单薄了。

　　慕容璟知道他母亲一定是听到刚才的话了，独孤贵妃是最忌讳别人提他的病的，刚刚人一口一个“死”字，只怕转眼独孤贵妃真会杀了她。慕容璟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又听她管王后叫姨妈，心想：母亲跟王后争了这些年，可王后待我并不坏呀。这样一想，他就舍不得要这人死了，于是他说：“小妹妹喝多了，认不得路，一头撞在房门上了。”

　　独孤贵妃冷笑：“她是你哪门子妹妹！”

　　王后见他帮忙，也笑了起来：“大王给你娶了秦国公主回来，可不是给你做妹妹的。”

　　慕容璟脸上腾地一下红了起来，他没想到王后会如此直接调侃他们。王后却不管他是不是脸红，拉着玲珑的手就塞进了他手里：“原本想着过些日子再让你们见面的，谁知道今天就见着了，这还真是应了老话‘这日不如撞日’。她这样是回不去的，你带她进去休息，等前面的事完了我再接她走。”

　　独孤氏最不愿儿子跟玲珑见面，千方百计的在她来磕头敬酒前就支走了慕容璟，又算着时辰让嬷嬷带她回去，谁知道千算万算两人还是撞见了，还有个王后跑来做和事老。心里正憋火，听到王后说要慕容璟带玲珑去休息，便想都没想就张口说了句“不行”。

　　“这头也磕了，酒也喝了，还有什么不行的。他们以后总归是要见面的，咱们就别管这些了，走吧，大王还等着呢。”王后笑嘻嘻地拉住独孤贵妃朝前面去了，慕容璟也木讷地拉着玲珑往房里走，玲珑喝多了头晕，一看到绣榻就忍不住要倒过去，慕容璟心善，给她摘了头面首饰好让她睡得舒服些，玲珑却半睁着一双凤眼盯着他看个不停，明明困得眼睛睁不开了，就是不闭眼。

　　“你都打了我一巴掌了，是不是还想再来一巴掌。”慕容璟看她小，忍不住想逗她玩。

　　“你不是病得起不来床了吗？”玲珑打了个呵欠问他：“你怎么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