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璧公主传》巴尼尼

14、骗子（四）

　　玲珑嘴甜，一声一句“姨妈”听得王后心花怒放，当即就把戴在腕上的一对紫玉手镯送给了她。魏嬷嬷在旁边说：“这可是王后陪嫁来的，大公主要了好几次王后都没给呢。”玲珑没料到这对不起眼的镯子意义如此重大，心里正掂量着该不该接受，王后已经把镯子套到了她腕上说：“老话讲‘人养玉，玉养人’，这镯子虽算不得名贵，好歹我贴身戴着养了这些年。大公主能跑能跳疯野着呢，用不着这东西养，真要给了她，不出两天准得摔了。倒是你，瘦得一把骨头，让人看了心疼，好生戴着，图个吉利，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让人跟我说。”玲珑就着面前的铜镜看了眼自己圆润的鹅蛋脸，心想：我什么时候瘦过？等你见过雪初才知道什么叫“瘦得一把骨头”。雪初因为自小习舞的缘故，吃什么都是浅尝即止，生怕长胖穿不下舞衣，跳不得凌波步。玲珑却是十分贪嘴，天大的气，一盘好吃的点心就能让她烟消云散。苻阳常笑她没骨气，一点甜头就被收买。笑了许多次，终于玲珑忍不住回嘴“都说雪初好，那你认雪初做妹妹好了，我不要当你妹妹了”，苻阳没想到她会生气，愣了一愣，充耳不闻走出去了，往后再没在她面前说过雪初好。

　　“二王子来了。”魏嬷嬷站在旁边低声说了句，玲珑因为上次央求慕容桓帮自己见苻阳最后反被软禁的事心里一直不舒服，现在苻阳一声不吭丢下她走了，她便把对苻阳的恨都转到了慕容桓身上。此时听到说慕容桓来了，心里十分不痛快，脸上却还是带着笑，向王后告辞说出来太久该回去了。王后似乎也不想再留她，点了下头就让嬷嬷送她出去了。

　　慕容桓是穿着便装来的，褐色织锦绣袍，腰间系着巴掌宽的银腰带，随从捧着斗篷低头立在一旁，若再配上一件兵刃，那便是苻阳从军营回来的样子了。玲珑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燕国嬷嬷，慕容桓大概没想到她会在这里，见到她从里面出来，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但很快就往旁边走了几步，腾出位置让玲珑出去。他一动，玲珑就看清楚了，他不是苻阳。玲珑牵着衣裙走到门边，突然回头想再看一眼慕容桓，他今天的打扮让她产生了错觉，竟有些恋恋不舍了。慕容桓是来见王后的，玲珑一走他就进去了，所以玲珑回头的时候连他的影子都没看到，不过这也没什么，反正她想看的只是他那身衣裳而不是他。

　　王后似乎很喜欢慕容桓，玲珑听他们在里面开口“母亲”闭口“桓儿”说着话，听了几句觉得没意思，转身跟送行的燕国嬷嬷告别，已经送到门口了，她可以自己出去。燕国嬷嬷敷衍地点着头，嘴里应付着，眼睛却不断朝里面望。玲珑觉得她有些奇怪，但说不出怪在哪里。等她牵着裙子走出甘泉殿，花嬷嬷立刻涌了上来，围住她悄悄问为何去了这么久。玲珑看她急得脸都红了，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花嬷嬷让人把步撵抬了过来，她扶着花嬷嬷的肩坐了上去，抬腕的时候看到了王后赐的镯子，想了想，她问：“王后也不算坏人吧？”

　　花嬷嬷走在撵边，头都不回一下，说：“后宫里只要不死，就都是好人。”

　　玲珑扬了扬手：“你瞧她送我的镯子。”

　　花嬷嬷笑了一下：“你一出来我就看到了，这东西叫‘龙凤镯’，两只镯子，一只上绕着凤凰，一只上缠着飞龙，是晋国公主出嫁时压箱底的嫁妆，寓意龙凤呈祥，镯子本身是不值钱的。王后也有这么一对，不过是用赤金打磨了龙凤再嵌上去的，可比你手上这对华丽多了。”

　　玲珑褪下一只镯子迎光看了看，上面果然刻着一条飞龙，放在手指上摩挲，还能从雕刻的痕迹上感觉到飞龙身上细小的龙鳞，这样精致的雕功，哪怕玉料再不值钱，这对镯子也值得珍藏。她默默地把镯子带了回去，又想起了王后对她说的那些话，她问花嬷嬷：“燕王后是雪初的姨妈，这件事你怎么没对我说过？”

　　花嬷嬷侧头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过了好久才说：“燕王后是晋国宗亲的女儿，当年燕国向晋国求亲，真公主谁愿意一去三千里嫁到燕国这样蛮荒的地方，妃子们一个个跑到晋王面前又哭又闹，晋王没办法，才从宗室中选了位郡主嫁过去。这位燕王后的爷爷在战场上吃了败仗，一家人都被晋王贬为庶人，她爷爷听到说晋王要挑宗室女儿和亲，便主动把她送了去，给儿子和孙子换了爵位。”

　　玲珑没猜到王后竟然是这样的出身，她突然间明白了王后反复说的那句“身不由己”。身在帝王家，谁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呢？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龙凤紫玉镯，温润的紫玉上安静地雕刻着一双龙凤，若不是凑近了放在眼前，根本发现不了上面的花纹，这样简朴的东西自然不能同秦王后那对用缠绕着赤金龙凤的手镯相比，但却符合代嫁公主的身份，一个罪臣的女儿，为了给父兄换来爵位才代嫁和亲，这样的人是不配拥有华丽的首饰的，晋国人知晓根底，会嘲笑她，燕国人一旦了解到个中缘由也就不会把她放在眼里了。玲珑觉得王后真是可怜，比她自己还可怜，她在一开始就已经将真相告诉了所有人，王后却是一点一点被别人知道真相，一点一点轻视她，讽刺她，最后彻底无视她。

　　“你既然知道王后的过往，为何不早说。”

　　“我以为她不会这么快就拉拢你。”花嬷嬷冷笑了一下：“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真以为在燕国做了几年王后就高贵起来了，她今天是同你攀亲么？”

　　玲珑不理花嬷嬷，只是低头盯着腕上的镯子自言自语：“她从前再低贱，如今也是王后。”

　　凤撵迎着夕阳出了甘泉殿，魏嬷嬷站在窗边看到玲珑走了，转身附在王后耳边说了几句。王后点头，问慕容桓：“我看你斗篷上全是沙，又去哪里骑马了？”慕容桓道：“下午送苻将军出城，才回来。”王后“哦”了一声“去见过父王了？”慕容桓道：“父王跟叔王在说话，我先来见母亲。上次送错了合婚书，全靠母亲从中周旋，父王才没怪罪我。”说着就对着王后拜了下去。

　　王后笑着扶了下他的胳膊：“你是我的孩子，我自然要护着你。但这事错不在你，假的就是假的，你不揭穿，别人也会揭穿的。与其让独孤氏慢慢发现，倒不如先发制人。那天你没看到独孤氏那副气急败坏又不得不假装大度的样子，真是好笑。”

　　慕容桓道：“我听说独孤贵妃主动跟父王提要接受假公主，倒觉得很意外。”

　　王后道：“她那是在你父王面前装贤惠，是不是真公主可不是她说了算，与其等到秦王认可后你父王逼着她接受，倒不如主动开口，一则给你父王台阶下，二则表示自己大度，反正你父王是不敢亏待独孤家的。等过两年，独孤氏又看上哪家姑娘，再求着你父王赐婚给三郎就是了。”

　　慕容桓问：“那这位连璧公主又怎么办呢？”

　　王后笑了起来：“以后的事谁又知道呢？万一这位公主等不到三郎康复就死掉了！”

　　慕容桓也笑了：“母亲说的极是，儿子受教了。”

　　很快宦官传话说大王召见，慕容桓给王后磕了头出去了，走到殿外，随从给他穿斗篷，他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个如意香囊丢给旁边。随从问：“是送去百花殿吗？”慕容桓摇头，让他拿去烧掉。

　　香囊是苻阳要他带给玲珑的。下午他送苻阳出城，两人在折柳亭话别，苻阳喝过送别酒后，突然扯下系在腰上的香囊塞进他手里要他交给玲珑。

　　“你们的话我会考虑，但我只有一个要求，帮忙照顾我妹妹。”

　　“连璧公主是燕国三王子的王妃，大家都会照顾她。”

　　“慕容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苻阳像喝醉酒似的红了眼，盯着慕容桓像要掐死他，但他并没动手，而是把自己随身携带的香囊扯了下来塞进慕容桓手里，告诉他说：“玲珑还小，不懂事，遇到不顺心的事就要发脾气，你尽量顺着她。对了她喜欢吃糖，还喜欢吃点心，你告诉伺候她的嬷嬷，不要让她吃太多点心，不然会吃不下饭。”话说至此，苻阳声音带上了哭腔，他低头顿了顿，转过身继续说：“你帮我照顾她，她想要什么就买给她，我会定期派人送钱来。”
　　慕容桓笑道：“大燕国还没穷到养不起一位公主的地步。”

　　苻阳转身瞪了他一眼：“那要看是怎样养！我说了，你们的话我会考虑，你的话我也会考虑，如果我听说我的妹妹在燕国有一点不顺心，那我们就不用再合作了。”

　　慕容桓扯着嘴角假笑：“我尽量吧。”他最恨别人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