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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骗子(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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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噙在嘴边的笑霎时僵住了。
王后这是在同她认亲?
她想起来了,从前听人说过雪初的母亲是晋国公主,眼前这位燕国王后同样也是晋国人。出门前花嬷嬷还千叮万嘱让自己一定要遵晋礼给王后请安以讨她欢心的。
可花嬷嬷并没说过王后跟雪初是亲戚啊!
王后见她不说话,又抓着玲珑的手絮絮地拉起了家常,问她住得习不习惯,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王后本来就长了一张温柔的脸,说话又十分客气,柔柔的秦腔竟让玲珑有几分受宠若惊了,但她很快就清醒了,刚进宫的时候独孤贵妃也对她很好,每天都差人给她送吃的送首饰,后来她是假公主的事被揭穿了,百花殿就成了无人问津的冷宫,除了送饭的宫女再也没有一个人去看她了。现在王后对她这样好,多半以为她是雪初,想拉拢她一起对付独孤贵妃呢!花嬷嬷一回来就把王后跟独孤贵妃之间的恩怨都说给她听了,她俩斗了这些年也没能分出个高下,独孤贵妃实际上把持了后宫大权,但始终只是贵妃,见了王后该行礼下跪还得行礼下跪;王后呢,虽然有名无实到闲得每天跟嬷嬷在寝宫打牌,但人前人后燕王都是给她面子的,在别人眼里,她始终是燕国的王后。花嬷嬷在告诉她这些话的时候就帮她分析了,王后跟独孤贵妃都不是省油的灯,她们一个都惹不起,可真要到了二选其一的地步,还是要站王后那边的,毕竟那才是正宫,是大燕国唯一的王后,也是玲珑名正言顺的“母亲”。
人情冷暖,玲珑自认为在无人问津那几天就想明白了,别人对你好,不过因为你是秦国公主,畏惧你的尊贵身份。一旦你不是公主,那在他们眼里就什么都不是了,没人会无缘无故就对你好,独孤贵妃是这样,王后亦是如此。
“我不是雪初。”
王后温柔得让玲珑不忍伤了她的心,可有些话始终是要说出来的,与其日后被人发现,再被嫌弃一次,不如自己承认。
“我知道。”王后竟没有一丝诧异,反而越发抓紧了玲珑的手。
玲珑大惊,王后既然知道她不是雪初,为何还对她这样好!
“我知道你委屈,别人的错,要你来承担后果,是人都会接受不了。可我们既生在帝王家,就应该明白身不由己的道理。做错事的人往往可以全身而退,什么都没做的人却要认错受罚,这怪不得别人,要怪就只能怪自己命不好,生在了帝王家。大道理我就不说了,因为你都懂,我只想告诉你,已经发生的事我们不能改变,但现在和将来,我们是可以选择的。”
王后一句“委屈”一句“情非得已”,竟听得玲珑哭了起来。她什么都没做,却被软禁在百花殿尝尽人情冷暖,而始作俑者却逃出生天不知在哪里逍遥。这一切都是雪初的错,但现在雪初逃走了,留下来受苦受难的却是她!就像当初进宫做伴读,明明是雪初贪玩忘了做功课,女官却只敢用戒尺惩罚她,无论她的字写得多好功课做得多认真,在女官的眼里她永远都只是雪初的附属品。她以为自己是不懂委屈的,但其实她的委屈早在当年代雪初受罚时便有了,只是平日里雪初待她好,她就只念她的好,把受过的痛都忘了。现在这一哭,仿佛封闭多年的阁楼突然被打开了门,过往旧事如同阁楼中的灰尘一般又悉数涌了出来,呛得她眼泪直流,哭湿了一条手帕也停不住,只恨不得哭死过去,也好过留在燕国受苦。
王后自己用挑绣了牡丹花的丝绸手帕替她擦拭着眼泪,站在旁边的宫女想要过来帮忙,但被拒绝了。王后捧着她的脸轻声对她说:“哭有什么用?你越哭,他们越是看轻你。”玲珑心想:他们早知道我不是公主了,否则也不敢如此待我。王后仿佛猜透了她的心思,一只手搭在她手背上说:“你跟三郎的婚事,不仅仅是你们之间的事,更是燕国与秦国的大事。燕国要娶的是秦国的连璧公主,而不是雪初。无论你从前是谁,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连璧公主,你记住这话。”
玲珑摇头:“我不是,雪初才是!”
王后挑眉笑了笑:“谁是雪初?”
玲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前一刻还因为把自己当作雪初而温柔地同自己认亲,此刻竟然又不认识雪初了。
王后看她一脸懵懂的样子,叹了声气,继续说:“你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作公主,别人又怎会听你号令?要想在宫里活下去很容易,可要想活得扬眉吐气就没这么简单了,哭并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让别人觉得你软弱好欺负。你要学会保护自己,要让那些人明白,除了你自己,没人可以伤害到你。”玲珑已经不哭了,只是不想说话,并且也没听懂王后在说什么。现在随便一个燕国嬷嬷都敢给她脸色看,她就像春月赛秋千时候挂在栏杆上那个铃铛,是人都能撞一下踩一下,怎么会没人敢伤害她呢!
“你骑过马吗?”
听到“骑马”,玲珑眼睛刷的一下亮了,她当然会骑马,并且比好多男孩子都骑得还好。只有雪初,因为从马上摔了一次,就再也不肯踏入马场了。每年进贡的良驹她看都不看一眼就丢在马圈,简直是糟蹋了那些马儿的高贵血统。
王后看着玲珑的变化的表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她道:“在宫里的生存之道跟骑马是一样的,你越软弱了,马儿就越是欺负你,再温顺纯良的畜生都敢把你抛下来。可你若是足够强大,再烈的野马也能被你驯服,你指东它不敢往西边跑,你只要扬一扬鞭子它就会马不停蹄地跑起来,因为它怕你,‘不怒自威’你懂吗?”
玲珑下意识地摇了下头,但很快又点了下头,她有点明白王后的意思,但不知道自己想的跟王后说的是不是一个意思。
王后用没戴护甲的右手摩挲着玲珑头上油光水滑的双螺髻,叹气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玲珑道:“独孤贵妃已经知道我不是公主了。”
王后笑了起来:“这事她做不了主,秦王说你是连璧公主,你就是连璧公主。”
“连璧公主”四个字让玲珑顿时想到了雪初,并且想起了她当初因为摔了一次马从此大哭大闹任凭花嬷嬷说尽好话也不肯再骑马的事。嫡公主不敢骑马,这简直是笑话,刚开始秦王想尽了办法要哄雪初骑马,后来索性就让苻阳扛着她去了,雪初趴在苻阳肩上又哭又踹,头上的花钿散落了一地,等到了马场,苻阳才把她放到马背上她就吓得晕了过去。这事后来成了所有人都知道的笑话,玲珑听一次笑一次,笑雪初胆小,笑苻阳倒霉,才把雪初扛到马场又要抱回去,事后还被王后训斥。
再想起这件事,玲珑还是会发笑,但从前她笑是笑雪初胆小,现在却是在嘲笑自己。她还记得自己是怎样学会骑马的,最开始她是坐在她父亲的马背上,稍微长大一点,有一天苻阳牵来一匹小马驹把她放了上去,自己拽着缰绳在下面慢慢地走,她觉得好玩,从苻阳手里夺了缰绳,学着她父亲平时骑马的样子,用力地拉着缰绳,马驹吃痛,朝后面仰了一下,顿时把她吓到了。她哭喊着要下来,苻阳却骂她娇气,问她连小马驹都治不了,还怎么做大将军的女儿。她不服气,拽着缰绳使劲儿朝马肚子上踹,终于马驹听话了,乖乖地驮着她走。再后来,苻阳把一匹战马牵到了她面前,她太矮上不去,苻阳就把她抱了上去,战马有灵性认主人,总想把她摔下去,好几次她差一点就摔了,苻阳却负着手站在旁边,一副不闻不问的样子。当初她只是觉得苻阳偷懒不肯好好教自己,现在再想,或许苻阳从没对自己上过心,所以才不愿教自己。他对雪初多好,任凭雪初对他又打又踹,却始终在马上护着她,怕她掉下来受伤。反观自己,好几次死里逃生,他就只是在旁边看着。
雪初是嫡公主,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而自己,什么都不是。
一个故事听了这么些年,笑了这么些年,今天才明白,人家给你讲故事并不只是想让你笑,而是要让你明白“同人不同命”的道理。秦国一众公主尚且有高低之分,何况自己样卑微的人,如何能与嫡公主比肩?
王后见她笑,以为她已经想明白了,就说:“你是大姑娘了,又哭又笑地像什么话,我让人打水来给你洗脸。”说着吩咐了几句,很快就有下人送水过来了。小宫女把铜盆递给了魏嬷嬷,魏嬷嬷又把铜盆递给站在旁边的中年妇人,那人穿着一身锦缎衣裙,头上戴着几样精致的首饰,看打扮不像是下人,但居然要做端茶送水这样的粗活,也不像是主人。玲珑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王后已经绞好帕子递到了她手上。这样的重礼简直让玲珑受宠若惊,王后却十分自然地帮着玲珑擦干净了脸,又重新梳了头,指着宫女送来的铜镜对她说:“瞧你多漂亮,三郎一定会喜欢你的,我也会尽力护着你,只要你留在燕王宫好好做连璧公主,很快就会有你的出头之日的。”
玲珑问:“那我还能见到我哥哥吗?”
王后愣了一下,告诉她:“苻将军已经回秦国了。”
玲珑顿时感觉脸上一片冰凉,像有人在冰天雪地里扇了她一巴掌,不痛,但冷得让人心里难受。她已经不相信苻阳承诺的要带她走的话,却不想苻阳连见她一面都不肯就不辞而别了。
“骗子。”她冷笑了一声。
王后问她:“你在说什么?”
玲珑摸着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问王后:“我在燕国没有亲人,您前面说自己是雪初的姨母,那我能像雪初一样也叫您‘姨母’吗?”
“当然可以。”王后把玲珑搂进了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