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璧公主传》巴尼尼

12、骗子（二）

　　玲珑满脸惊恐，花嬷嬷是雪初的人，只听雪初差遣，只认雪初一个主子。哪怕是刚进燕王宫那几天，大家都胆颤心惊地怕露出马脚，花嬷嬷也不叫玲珑“公主”，问话对答，一律开门见山省略掉称谓。玲珑被她的无礼气得牙痒痒，自己若真是公主，花嬷嬷还敢这般放肆？她肯定不会用这样的人做自己的乳娘，也不会像雪初那般纵容给她放肆的机会。她仔细把花嬷嬷对自己的不好都回想了一遍，越想越生气，恨不得马上就让人将她丢到冷宫去洗衣服，雪初总跟她说冷宫的女人如何可怜，冬天只穿一件衣服，还要打水给宫女洗衣服。玲珑想着要是把花嬷嬷扔到了冷宫，自己每天要换三次衣服，全部都让花嬷嬷洗。想到这里，她就不气了，甚至笑了起来。等到笑完了，她觉得自己是疯了，明明只是臆想，竟然也能笑出来。

　　但现在，她感觉疯掉的是花嬷嬷。

　　花嬷嬷磕过头，又抓住她的手腕叫了声“公主”，比刚才那一声还要温柔，像是母亲在叫自己的孩子。

　　玲珑用力挣扎着说：“我不是公主，雪初才是。”

　　花嬷嬷道：“您是秦王的连璧公主。”她用力按住了玲珑的手让她动弹不得，玲珑手上动不了，只能脚上用力对她又踢又踹，但她却像不痛似的，一直跪在那里，重复地说着：“您是秦国的连璧公主。”

　　“我不是。”玲珑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你们不能这样做，你们不能害我，雪初才是连璧公主，我不是。”

　　“您是。”花嬷嬷又重复了一次“秦王说您是连璧公主，您就是连璧公主。”

　　玲珑咬着嘴唇不说话了，花嬷嬷很用力地拽着她的手腕，拽得她腕上隐隐作痛。会痛就证明不是在做梦了，她从前一直希望自己是公主，因为公主可以穿漂亮的衣服，戴华丽的首饰，不像她们，再漂亮再华丽的首饰也只能藏起来见不得光。她母亲首饰盒里有一枝嵌满珍珠的步摇，却从未戴过，她问“这么漂亮的东西阿娘怎么不戴呢？”她母亲告诉她，步摇是她父亲征讨魏国从魏王宫搜来的，因为上面的九十九颗珍珠每一颗都是一样大小，因此特别整珍贵。这样值钱的首饰连秦王后都没有，她一个小小的宗亲夫人又哪里敢戴？一个不留神让人发现了那就是逾制，会给全家人招来麻烦。玲珑心疼的看着那枝步摇，这么漂亮的东西却只能放在不见天日的盒子里，的确可惜了，她问母亲：“为什么中秋家宴雪姐戴的头面比王后的还华丽？”她母亲说：“因为雪初是王后的女儿，是秦国的公主啊。王后心疼她，就像我心疼你一样，每个当娘的都想自己孩子吃穿度用都是最好的。”她母亲后面还说了很多花话，玲珑却只记住了前面。因为雪初是公主，所以她可以拥有最好的一切，因为她只是将军的女儿，所以即使她的步摇华丽无比，也不能像雪初那样戴在头上让众人羡慕，只能藏在盒子里，锁在柜子里，落满了灰尘也没人打理。

　　现在，花嬷嬷一口一个“公主”，却听得玲珑心灰意冷。连璧公主是被嫁到燕国和亲的，不是留在秦国享福的。连璧公主的丈夫——燕三王子慕容璟，是个病得连床都下不了的病秧子，不是从小围着她转的那些口口声声要上马治国下马安邦的那些身强体健却一无是处的宗亲。慕容璟能双手写字又如何？会画水墨丹青又如何？他的字再好，画再美，都救不了他的命，他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雪初就是知道这点，所以才费尽心机逃走的。她成功了，她自由了，留下了玲珑来做她的替身，代替她给慕容璟戴孝送终！等慕容璟一死，他们就会把她丢到冷宫去，让她在里面自身自灭！

　　“这不公平，你们不能这样对我！”玲珑大叫着：“我要见苻阳，让我见苻阳！他说过要带我回家的，他不能把我丢在这里！”

　　“你回不去的！”花嬷嬷大声说了一句“你现在是连璧公主，是燕国王妃，除非燕国没了，否则你这辈子也回不了秦国了。”

　　玲珑流着泪笑了一下：“要是我死了呢？”

　　“那您也是燕国王妃。”

　　玲珑惨笑了一下：“你们这些骗子，费劲心思骗别人骗我，终于也骗得自己没有退路了。”
　　花嬷嬷捧着玲珑的脸用手帕擦拭着泪水，抹了几下，竟也哭了起来，她们都回不去了！

　　玲珑哭了一阵，指着门外的人问花嬷嬷“她们是谁？”那两个燕国嬷嬷是跟着花嬷嬷一起回来的，已经在外面站了许久了。

　　花嬷嬷像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说：“我都忘了，那是王后派来教你规矩的。”

　　玲珑冷笑，燕国这样的蛮荒之地还有规矩？

　　花嬷嬷檫干眼泪走出去将两个嬷嬷引了进来，玲珑起身冲两人点了点头，在秦国，奴仆的地位是随着主人的身份变化的，主人越尊贵，奴仆就越有面子。花嬷嬷就因为是嫡公主的乳母，宗亲夫人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的，玲珑不明白燕国是什么规矩，但这两人既然是王后派来的，也不能怠慢。出于礼貌，她让人搬了两张杌子来请她们坐下。

　　两个嬷嬷对她表现出来的客气有些受宠若惊了，其中一个会一些秦国话，在道谢以后告诉玲珑半个月以后会有一场家宴，玲珑身为三王子新娶的妻子，必须盛装出席，并且要向宗室族老磕头请安，王后怕她到时候应付不过来，所以才派她们来的。玲珑心想：给活人磕头有什么困难的，难得过秦国的三跪九叩么？秦国的姑娘十岁以后每逢重大节气都会进女儿祠给家族中已逝命妇磕头，祖宗们的牌位、画像按辈分高底供奉在祠堂里，姑娘们按年岁大小依次下跪，对着画像三跪九叩。领头的姑娘必须是嫡系正房所出，身着一品命妇金丝织锦山河地理裙，头戴赤金八宝凤冠，左边腰上挂着两尺长金丝玉带同心绦，右边挂着两尺长珍珠玉藻，下跪磕头的时候，腰上的丝绦、头上的凤冠以及垂耳的流苏耳环都是不能动摇的，丝毫的差池都会视为对祖先的不敬。玲珑十岁以后就被选为了主祭，每年领着一群姐姐妹妹给祖先磕头。刚开始不是耳环动了就是凤冠歪了，后来她母亲让她顶着花瓶练跪，又在她背上绑着木板练习磕头，整整小半年功夫，终于才做到了人动首饰不动。在宫里雪初也是主祭，她问雪初是怎样练的，雪初说嬷嬷每天都让她顶着水盆贴着墙站，又用红绳绑着腿练习走路，晚上睡觉都要用布条绑着肩不准乱动，那是玲珑第一次感觉嫡公主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风光。

　　燕国嬷嬷一来，百花殿顿时热闹起来了。大婚前夕燕王突然宣布三王子病重，将婚礼改为了国礼，大婚后玲珑也是继续住在百花殿，而不是三王子居住的清凉殿，伺候玲珑的宫女也都被撤走了，只留下一个小宫女送饭，百花殿外反而增加了士兵守卫，这一切的迹象都表明这位公主并不仅仅是来和亲的，后宫女眷悄悄揣摩着燕王的心思，又见王后、独孤贵妃对玲珑都不闻不问，自然也就不敢跟百花殿亲近。如今听说王后派了嬷嬷教玲珑规矩，又要绣娘赶制半个月以后出席家宴的衣裳，并且守在百花殿外面的士兵也撤走了，大家觉得玲珑似乎开始得宠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绝不能得罪她，因此就又纷纷跟百花殿走动起来，有送玲珑首饰的，也有送点心的，魏夫人甚至送来一只半大的黑猫，玲珑对这活物爱不释手，晚上睡觉都要抱着，花嬷嬷告诉她“畜生不通人性的，当心抓坏你的脸”，玲珑听的次数多了，烦了，就抱着猫去吓唬她，花嬷嬷怕猫，一见她抱着猫撒疯就赶紧躲开了。

　　学了几天规矩以后，终于王后传召她了。花嬷嬷常说“进庙拜神，进门叫人”，可也要神受你跪拜，人准你称呼，那才叫名正言顺。玲珑在大婚那天给燕王、王后磕过头后就一直关在百花殿，花嬷嬷回来以后通过嬷嬷传话要给燕王、王后以及独孤氏请安，但都被拒绝了。如今王后主动传召玲珑，可谓是天大的喜讯，花嬷嬷一边给玲珑梳着头一边叮嘱她规矩，王后是晋国人，磕过头坐下后一定要把左手放在右手上面，这是晋国的规矩。玲珑问：“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花嬷嬷捂着嘴笑着说：“这几天帮这两个嬷嬷做鞋子，她们告诉我的。”玲珑道：“你还真是八面玲珑，哪里都死不了。”花嬷嬷脸色顿时就变了，捂着玲珑的嘴让她不要乱说话。玲珑在她手背上咬了一口，她又不傻！

　　王后在甘泉殿偏殿召见的玲珑，那间宫殿是按照晋国的风俗装饰的，秦晋交好多年，许多习俗都是相通的，玲珑一进去便感到几分亲切，里面的一切摆设都是她熟知的，殿中点着木兰香，那是秦国贵族才能拥有的，玲珑一闻到那熟悉的味道，顿时有点想哭了。

　　“磕一个头就够了。”王后坐在锦榻上温柔地让嬷嬷把玲珑扶起来，玲珑知道这只是女人间惯有的客气，规矩是不会变的，因此她依旧三跪九叩向王后行了大礼。

　　“好孩子，坐到我身边来。”王后眉眼含笑，十分开心地抓着玲珑的手让她挨着自己坐下。玲珑记得花嬷嬷嘱咐的规矩，刚坐下就把左手放在了右手上，王后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笑着说：“魏嬷嬷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懂规矩的孩子。”

　　魏嬷嬷就是王后派去教玲珑规矩的人。

　　玲珑低头笑了一下，听王后说：“你这裙子也漂亮，金边红底牡丹花，这是我们晋国最传统的衣裳，出嫁以前我还给自己做了一套，可惜还没来得及穿人就到了燕国。”玲珑今天穿了一套金线镶边胭脂红罗襦裙，这是花嬷嬷在得知王后传召这一消息后带着小宫女连夜赶工做出来的，玲珑本来嫌颜色太艳不肯穿，花嬷嬷千哄万哄让她穿上了，告诉她说晋国的姑娘出嫁前都是穿这样的衣裳的，穿着这个去见王后，她才会喜欢你。玲珑本来半信半疑，可王后一见她便对她的衣服夸了又夸，这让她觉得花嬷嬷还是个很有远见的人。

　　王后一见到玲珑的衣裳就忍不住说起自己的家乡来了，她一会儿燕国话一会儿晋国话说了许多，听得玲珑云里雾里，只能笑着让她继续讲。王后突然叹了口气，抓住玲珑的手用秦国话对她说：“孩子，不要怕，我是你的姨母，我不会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