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璧公主传》巴尼尼

11、骗子（一）

　　雪初总说秦国女儿生来就是高贵的，玲珑知道她其实是在说她自己，因为她嫡公主，是秦国地位仅次于王后的第二尊贵的女人，因为她的尊贵，连带她身边的人也都与众不同起来，连花嬷嬷这样一个稍微有点资历的仆人都敢给宗室亲贵甩脸色。从秦国到燕国的一路，花嬷嬷总挤兑玲珑去下房睡，因为上房是给嫡公主雪初准备的，玲珑这般在秦国一抓一大把的宗室郡主，暂时还入不了她的眼。哪怕是进宫那天，花嬷嬷求着她穿上吉服假扮雪初，那神态，那语气，也不是哀求，而是命令——她必须成为雪初的替代品，直到雪初回来！

　　玲珑一进宫便把自己关在百花殿睡觉，任凭花嬷嬷在门外走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开门。她是打定主意要好好折腾花嬷嬷一番。小时候她不听话，被母亲关到佛堂思过，里面茶水点心一应俱全，还有供她母亲休息的软榻，她只要吃饱了睡一觉就能熬过好几个时辰。可大门一关，外面的事也就跟她断了联系，每当她听到下人们在外面走动或者在院子里说话，总忍不住想她们是在做什么，这样一来她便一刻也待不住了，恨不得立刻开门出去。等到晚上她母亲气消了开门放她出去，她便追着人问他们下午在院子里做了什么，同样一件事她要听不同的人说上几次才肯罢休。她母亲总笑她是属狗的，逢人便要凑上去，一刻也闲不住。这话不知何时被花嬷嬷听了去，有一回雪初说御厨房新来的厨子特别会做点心，一定要玲珑留下来吃，花嬷嬷正好送点心进来，就说“她属狗哩，什么不好吃”，玲珑狠瞪了花嬷嬷一眼，却拿她没办法。那嫡公主的乳母，又是王后的心腹，旁人巴结都还来不及，她哪里敢得罪她？今时不同往日了，雪初这张护身符到了燕国已经没什么用了，现在她才是名义上的公主，她不开门，花嬷嬷就是急得在外面走破了鞋底也别想踏进房门一步。

　　当得知花嬷嬷是被苻阳唤去并且失踪的时候，玲珑心里微微有些激动，她猜想一定是苻阳为守住秘密斩草除根了。冒充公主毕竟是死罪，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花嬷嬷一除，知道这事的就只剩她与苻阳，他们是血肉至亲，是对不会出卖对方的，等到雪初一回来，她俩各归各位，秘密就永远变成秘密了。后面尽管她因为联系不到苻阳，怀疑是他们弃车保帅丢下她回了秦国，但心里还是相信苻阳哪怕是丢下自己逃走也一定会先了结了花嬷嬷，毕竟死人的嘴巴才是闭得最紧的。此刻，花嬷嬷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她才感到害怕了——苻阳居然让她活着回来了！这跟苻阳答应她的完全不一样。

　　“苻阳这骗子！”玲珑在心里骂了句，丢下风筝转身回了房里。

　　花嬷嬷紧随其后，竟也跟着走进了房里，手里拿着玲珑丢掉的风筝朝她面前一送，说：“都这时候了你还乱发脾气吗？”

　　“我还比不上雪初养的一条狗，哪里敢有脾气了。”玲珑一想起当初被花嬷嬷讽刺的事，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祖宗，小祖宗。”花嬷嬷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连带着身体也软了，像被抽了筋一般，突然就跪在了她面前。玲珑被她突如其来这一跪吓得不知所措，起身就想离开，但花嬷嬷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让她动弹不得。花嬷嬷说：“我见到苻阳了。”

　　玲珑听到说“苻阳”，突然就没了力气，身子一歪又在榻上坐下了。

　　花嬷嬷并没见过苻阳。那天燕国嬷嬷传话说贵妃有东西要赏给公主，要她去拿。她带着两个小宫女到了朝霞殿，燕国嬷嬷把她们带到宫女休息的小房子说贵妃正忙，要她们等一会儿。花嬷嬷在里面坐了两盏茶的功夫，越想越不对劲，编了借口说公主给贵妃做了绣鞋，她走得匆忙忘了带，让小宫女回去拿。两个宫女走了没多久，燕国嬷嬷就传她了。独孤氏在偏殿的暖阁召见了她，隔着两道厚厚的帘子，花嬷嬷连个人影都看不到，规规矩矩地跪在外面磕了头，懂秦国话的嬷嬷走出来传话说：“贵妃听说你会描花样做绣鞋，特意向公主借你几天，大王才新赐绸缎给朝霞殿，你在这边好好给贵妃做几双鞋子，做得好了，贵妃还要赏你的。”说罢拍了拍手，就有两个宫女捧着针线绸缎进来了，燕国嬷嬷说：“贵妃知道燕国比秦国冷，特意赏你在暖阁做针线。这两个宫女最是手巧的，留下她们给你使唤，缺什么再跟我说罢。”

　　燕国嬷嬷说话又快又急，根本不给花嬷嬷开口的机会。花嬷嬷看着宫女捧来的几大匹绸缎，心中暗自叫苦：一匹绸缎做十双鞋都够了，独孤氏让人给她这么多东西，莫不是要把她关着做一辈子鞋？她庆幸自己让小宫女先回去了，还有人给玲珑传句话，让她知道自己是困贵妃这里了。这时帘子动了一下，只见一个梳着高髻，鬓角斜带着一只凤凰展翅银钗的女人面无表情地从后面走了出来，燕国嬷嬷立刻上前搀扶。花嬷嬷猜想这就是独孤贵妃了，她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独孤氏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任何国家的贵族都不会把身份低微的下人放在眼里，花嬷嬷是从洒扫宫女一步步成为嫡公主的乳母的，在见识过无数白眼后也就深谙此道了。独孤贵妃虽对她不屑一顾，却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正好跟抬头的花嬷嬷撞上了。花嬷嬷惊恐地地下了头，独孤氏看她的眼神，不是对下人的不屑，也不是对公主乳母的好奇，而是对仇人的憎恨，犀利得仿佛是要将她扒皮抽筋一般。

　　花嬷嬷心虚，一眼就猜到是“假公主”的把戏被戳破了，她明白独孤贵妃是要软禁着自己，然后再腾出手对付住在百花殿的玲珑。玲珑太嫩了，不会独孤氏的对手，用不了多久就会把一切都说出来，那时候也就是自己的死期了。花嬷嬷已经预见晚上就会有两个强壮的燕国嬷嬷进来，掐住自己的脖子强迫自己喝下毒酒，然后趁着夜深人静让人把自己装进箱子里抬到宫外丢掉，这种事她做过太多次，现在终于轮到自己了。她害怕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就听到了奏乐的声音，秦国嬷嬷送饭进来，四碟饭菜上居然都盖着胭脂纸剪出来的红“喜”字，秦国嬷嬷告诉她今天是三王子迎娶连璧公主的大日子，贵妃特意从御赐的喜宴上挑了几道好菜赏给她。花嬷嬷以为自己在做梦，昨天独孤贵妃看她的眼神就已经说明一切了，今日竟还是举行了婚礼。

　　花嬷嬷抓着玲珑的脚踝，删繁就简将原委说了来，玲珑像是在听故事一样，听完了把头一扬，问她：“独孤贵妃既然什么都知道了，那还放你回来？”连她都知道的斩草除根的道理，独孤氏岂会不明白？花嬷嬷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她才不会相信。

　　花嬷嬷也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走出朝霞殿。她在偏殿做了几天鞋子，突然秦国嬷嬷传话贵妃要见她，嬷嬷带着她去了正殿，独孤氏坐在金碧辉煌的贵妃御座上，低头研究着自己手上的足银雕花护甲，花嬷嬷埋着头在下面跪了大半个时辰，好几次都要晕过去了，又被旁边的燕国嬷嬷轻踢了一下让她跪得端正些。终于独孤贵妃叹了声气，摔下一封书信转身走了。燕国嬷嬷把花嬷嬷扶起来，让她将信送去给公主，花嬷嬷看了眼信封上熟悉的秦国字，心里知道自己是有救了。

　　玲珑拍着手听花嬷嬷说完了整件事：“真是有意思啊，你们总说燕国人都是蛮子，可这独孤贵妃对付下人的手段，可是跟咱们王后差不多，当年魏美人得宠身怀六甲，王后就是借着给大王诵经祈福的理由让魏美人在佛龛前面跪了一下午，太医还说是魏美人体弱胎气不稳，孩子就是保住了也挨不到产那天，太医是这样说的吧？”她踢着绣鞋在花嬷嬷的袍子上蹭着，刚刚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鞋底都是泥，这一蹭便蹭得花嬷嬷一身脏。她问：“你故事讲完了没有？讲完了我就走了。要不是你骗我说苻阳有东西给我，我才不听你说这些。”

　　花嬷嬷从怀里掏出书信双手举过头顶送到了玲珑面前，玲珑扫了眼已经破了的火漆，说：“你已经看过了，那我就不用看了。”

　　“书信不是我拆的。”她从朝霞殿的地上捡起这封信的时候，火漆就已经坏了。

　　玲珑不信地笑了一下：“那你把信打开，告诉我苻阳都写了什么。”

　　花嬷嬷识字，在宫里常帮着小宫女们代写家书，一来是一种笼络人心的手段，再者也可以得知宫女们的想法。信是用朱砂写在绢帛上的，花嬷嬷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下去了。只有王才有使用朱砂的权利，而且只有十分重要且正式的书信，才会用上绢帛这样上好的书写工具。她重新将绢帛送到了玲珑面前，玲珑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也不再刁钻着为难花嬷嬷，一把抓过绢帛逐字读了起来。信的确是秦王的手笔，末端还有秦王的御印，信上的字她都认识，读完了却像什么都没明白一般。她抓住花嬷嬷的手问她：“你到底有没有见过苻阳！这东西是不是他给你的！”

　　花嬷嬷道：“信是独孤贵妃给的。”

　　玲珑拿着绢帛狠狠抽着花嬷嬷的脸，咬牙切齿的说：“我不信，这东西一定是你跟苻阳伪造的。什么独孤贵妃关着你做鞋子，都是假话！你这几天就是在跟苻阳商量该怎么让我假装是雪初留在燕国，这样就没人知道你们让我假冒公主的事了！你们这些骗子，你们找不到雪初，又怕死，所以就都出卖了我，为了让我甘心情愿留在燕国，居然连秦王书信都敢伪造！秦王给燕王的书信，怎么会到独孤贵妃手里，独孤贵妃既然知道了我不是真公主，又怎么会放你回来，还让你把书信带来给我？你们真以为我是三岁孩子不成？”玲珑一只手抓着花嬷嬷的脖子，说一句便拿绢帛在花嬷嬷脸上抽一下，不等话说完，花嬷嬷两边脸颊已经肿了，玲珑却依旧自言自语地重复着骂她，骂苻阳。等玲珑打累了，随手把绢帛丢到了地上，花嬷嬷拾起来看了一眼，绢帛上面是秦王给燕王的书信，在书信的最后秦王写道：燕秦联姻，本为国事，连璧公主，玉椟明珠，既已入燕，岂能归秦。昔燕使求亲，巫师卜卦，实为良配，遂改连璧生辰，与王子璟成姻。今大礼既成，连璧已为燕人，过往种种，譬如昨死。燕秦相交，日月合璧，五星连珠，望君海涵。

　　花嬷嬷看完书信，抬头看了看一脸失落的玲珑，虔诚地叫了声“公主”。

作者有话说

　　女人一旦爆发起来都是舍得下狠手的，以及，最后一段文言文我胡诌的，古人说话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