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询问》二月某某

7、无可奈何 这一夜

　　这一夜，最让唐诗感到疲惫，本来打算和秋风聊通宵的计划，也被赵清晨搅了局。留下来的结果不是和她一起沉默就是和她一起哭，而这两者都是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洞现象’，使她不敢直接面对。所以离开了，秋风也没有再留她。
　　以为今天已经达到了烦恼的极限，谁知在这午夜时分还会接到许神源的电话。天上那位看热闹的，还真是不嫌事大。
　　晚上八点，许神源正打算离开公司，看到美藤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出于关心和担心，他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没有开灯，静静靠在座椅上神思。苦于自己既不能进去安慰她几句，又不放心离开她的视线里。然而这一等，四个小时过去了，美藤办公室射出的光亮依旧通明。
　　他叫了值班警卫去她的办公室询问，得到的答复是，“滕总监喝了很多酒，醉倒在沙发上。”
　　这时许神源的关心才溢于行动，就像120急救车的警笛声，火速往美藤办公室赶去。但手一触碰到门把，就不敢进行下一个动作。前思后想还是决定打给唐诗。
　　“我到了。”唐诗收起电话，把车停在腾丰企业门口的停车位。值夜班的警卫室人员在许神源的指示下，顺利让她通过门禁。
　　楼道上她和许神源并肩而行，各自神色凝重，像成功接头的特务，警惕而又若无其事的互换情报。
　　唐诗冷冷地说：“你明知道美藤是在赌你的同情心，你却没有离开，还不惜冒着亲手杀死她的危险，来做这种自以为很高尚的事。你，到底有没有问题？”
　　许神源心中不悦，仍不失谦和。“虽然我们有言在先，但是唐小姐，你没有权利对我说出这么无礼的话。首先，在你对我挑三拣四之前你要了解，我对美藤的关心并不少于你。毕竟，她要有什么万一，最不能原谅我的不是你。”
　　“这么说当然另当别论，但是你凭哪一点认为美藤会有什么万一？你要真担心她，你可以守护她一辈子。不过在这之前，请你先处理好尊夫人的万一。我这么说还算合理吧，许先生？”
　　许神源不想再争论，说：“让美藤有这样的遭遇，我只能说抱歉。她就拜托你了。”
　　“其实，我并不是不理解你。”唐诗停下脚步，忽然很感伤，“我知道你很关心她，就像我一样。但是，只有你不能关心她。美藤她太依赖你的爱了，你关心她，只会让她没有办法走出你的世界。”
　　说完丢下许神源，朝美藤的办公室走去。
　　美藤办公室靠窗的茶几和周围都摆满了红酒、香槟、威士忌、伏特加、白兰地、朗姆酒等等，空瓶的、满瓶的、开封的、不开封的、圆瓶的、方瓶的、五颜六色的……好像到了法国利兹女爵的酒窖。当然，穿上晚装配上首饰，也不输给一个高级酒会的现场。
　　唐诗进到办公室，见美藤坐在地上，靠着齐地玻璃窗，旁边摆着高脚杯和她的高跟鞋。她双腮绯红的醉态宛如百花亭里的杨贵妃，何等貌美。醉眼迷离的神态仿佛潇湘馆里的林黛玉，别样忧伤。她静静地盯着窗外的某个点，深深浅浅的忽闪一下长长的睫毛，已经看出了她心中，倾吐不尽的寂寞忧愁和难以言状的万般心事。
　　“美藤”唐诗同时按下两排电灯的按钮，办公室瞬间一片黑暗。很快，在美藤刚要做出反应时，灯又亮了。两人四目相对，正是唐诗要的效果。她环视地上的酒瓶说：
　　“这些空瓶子应该都是你干的好事。还坐在那干什么？还不去景阳冈打虎啊？”
　　美藤嘴角露出苦涩的笑意，显得她的愁绪更为沉重。冷漠又四平八稳地说：
　　“我暂时不打算追究你用了什么方法通过门禁，又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或者说为了什么目的，三更半夜出现在我的办公室。我不想知道。——我现在只想在这个没有明月、没有感情、没有欢乐的夜晚，静静坐到天亮。如果你坚决挑战阎王爷或者伏地魔的权威，我不介意你坐下来尽情展示你的愚蠢和不自量力。但是，你要胆敢鸡婆到向我打听些有的没的，草船借箭上的草人就是你的下场！”
　　“就算我的生命只到今夜为止，为了不让你一个人这个没有感情和欢乐的地方坐到天亮，我就算做一回乱臣贼子也可以。”她说着坐到美藤旁边，拿起美藤还没喝完的那杯红酒，一饮而尽。短暂酝酿感情，说：
　　“你知道吗？认识你这么多年，我对你的狂傲自信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但是我仍然欣赏你的气场，让世界也开了眼界。你可以堂而皇之在各家主流报纸的头条上，向希古集团的CEO下战贴。并且神气十足地称呼对方‘无能的首席执行官李清华’。你也可以在无视中国警方的前提下发生暴动，并且如你所愿和那位银行家成为生死之交。重点是你在柏林歌剧院，对已经过世了一百多年的格林兄弟及他们的《灰姑娘》品头论足，并且让那位说‘灰姑娘答应王子的求婚，从此两人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的旁白演员活活气得进了急症室。而你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所谓爱情是最不靠谱的玩意，只有愚蠢的白痴才会认为这是个故事而不是事故。对！我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你，会允许那个名为爱情的东西，胡乱在你的人生里画上哀伤的一笔？何况那个人，他不值得你无端对这些酒发泄苦闷；不值得你的高傲之尊主动仰仗他的鼻息；更不值得你战战兢兢去讨好他。”
　　“我说唐诗，你要想去华盛顿林肯纪念堂发表《Ihaveawhy》的演讲，我倒是可以替你安排。”
　　虽然美藤努力让自己像住在古墓里的神仙姐姐一样不形于色，但是，戳到心伤的一阵剧痛还是控制不住地泪水盈眶。酒精侵蚀了她平日的坚强，悄无声息的两行热泪怎么样也难以伪装。似笑非笑说：
　　“其实不只是你，我也有一个为什么。为什么我寄希望于一个小小的爱，就算我赌上我的年月，那个不值得我这样那样的人，也毫不感念我的情意。我可不记得我有说过我会吃了他这种话，我更没有说过我是强盗或者土匪这种话不是吗？他到底小气什么？”
　　说完把头扭到一边，终于忍不住，悄无声息的泪水淹没在决堤的洪流中。
　　“他太小气……太自私太吝啬了。”
　　唐诗看着她泪流满面，一大堆安慰和开解的话显得微不足道。望着这个夹杂了痛苦、委屈的美藤。长久积压的泪水也不禁盈眶。
　　突然，美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同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竞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抽出纸巾。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擦干泪水。抹去脸上的罪证之后，宛如蛟龙入海、放虎归山，立刻恢复了平常状态下的张牙舞爪。得意地发出一阵脆若银铃的笑声。
　　“唐诗，你哭了！你说曹雪芹那句‘女人是水做的’，面对当代女性比如你，根本不能自圆其说。但是我的演艺才华却是引你原形毕露的，最好的烟雾弹。终于看到你哭了！——我要是个演员，演技一定会成为世界的奇迹。不过当然，我要给世界留下这个遗憾。”
　　唐诗起身倒了一杯酒。她一点没有被美藤的笑声和笑话所感染，因为她知道美藤心里如潮的伤痛，并不会被这些笑声覆盖分毫，反而会因她这样强颜欢笑而不堪负荷。
　　“你不必这样故作坚强。以后，你想哭我会陪你一起哭。你担心哭起来会很丑，我一定比你哭得更丑。你想K歌到天亮也好，傻坐到天亮也好，喝醉到天亮也好，我都会陪着你。但是你要听我的，不要再一个人喝酒了。因为酒醒的时候，加倍的痛苦只会让你更加难以承受。”
　　美藤悠然说：“你以为我很痛苦吗？你错了！有那功夫还不如欣赏良辰美景。”说着走到窗前小立。半晌后幽幽说，“可惜，今晚的景色太凄凉了。”
　　她立马惊人的从女汉子变成一个楚楚可怜的小女子。哀怨的神色，好像江南烟雨中撑着油纸扇的惆怅佳人。不知不觉倾吐衷肠：
　　“我的痛苦应该是我不了解上帝的心意所遭受的惩罚，所以我才会无处可逃。答应我唐诗，不要劝我。那个我想念的人永远会在我心里，恐怕这一生再也割舍不掉了。要怪就怪丘比特那小子射错了箭，纵然我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办法违抗命运。就算真的为此痛苦一生，我想我也没办法了。”
　　唐诗眼圈一红，被美藤的坚定之词先声夺人，堵住了所有的言路。但还是垂死劝解：“你既然那么爱他，就更应该忘了他才对。你这样放不下，不只是你，他也会很痛苦。你愿意看到你爱的人痛苦吗？”
　　美藤忽然嫣然一笑，无奈地摇摇头：“你就别胡扯了！他才不会痛苦。更何况，我没有那个心情去管他痛不痛苦。他要真的不痛快，我也很乐意给他搞把枪，随时恭候他来取我的性命。反正人间欢乐已经于我毫无关系，我一点也不留恋过这种苟延残喘的日子。”
　　泪笑交织，其情可哀。
　　“美藤！”唐诗一阵恨铁不成钢的心痛。大义指责：“你到底要我为你难过、对你失望到什么程度？这是强势的你该说的话吗？你的嚣张、你的骨气、你的自尊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廉价？他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你……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屈居下位、自甘堕落，只会让许神源更加看不起你。”
　　情感上的刺痛加上酒精的麻痹，理性的自控力也在逐渐消亡。美藤以拉响警报之势秒变成一只报复的刺猬。凌厉回击：
　　“你够了没有！你就算说出一朵花来，就算把正在开蟠桃大会的王母娘娘说下凡来。姚越那个混小子依然不知道在哪里鬼混；岳光那个小白脸照常举行他的婚礼。死到临头你还是先收拾好你自己的烂摊子，再来看我的笑话吧！OK？”
　　“这里没有岳光的事！而且，也没有非要提起他的理由。”
　　唐诗对岳光心怀愧疚，不愿他被扯进来。
　　“你刚刚说我自甘堕落，请问这一点，你得到了‘自甘堕落’的我的证实了吗？而且，我不满意我百无聊赖的人生，有非要你提起许神源的理由吗？啊？”
　　美藤揭了唐诗的伤疤，也成功将自己的伤痛推向高潮。强烈的压抑急于找到一个发泄的管道。她激动地抓起一瓶红酒，握着瓶颈砸在玻璃窗上。“砰”的一声，随着酒瓶迸裂，夹杂着浓郁酒香的鲜红汁液，全飞溅到她二人的脸上，侵透了脸颊的发丝。她猛然抓起唐诗的右手，强行把瓶颈一端塞到她的手中，缺口对准自己的胸膛。痛心疾首地说：
　　“你说我让你失望？好！我允许你来制裁我。与其把我的生命交给什么都不懂的老天和致力于惩罚我的上帝去解决，还不如让我最好的朋友帮我解脱。你就刺死我吧！”语气里充满哀求和斩钉截铁的命令。
　　唐诗吓懵了，看着美藤痛苦隐忍的模样，和她被酒瓶缺口划伤的手指。红色的血液滴到了她的手上，不由心疼得泪如雨下。忙抽出纸巾擦拭伤口，找出创可贴。弄好之后，微微颤颤地拥抱她。小心翼翼请求：
　　“你这么不听我的劝告，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在你的酒里下毒，并且和你一起走黄泉路。但是美藤，在这之前不许胡思乱想，答应我！”
　　如果有人问友谊是什么？大概这就是友谊。在她面前没有办法伪装，伪装了也会在她的安全感下，无奈而又庆幸的妥协。你的心事、你的哀伤骗不了她，有时候她会想让你杀人灭口，但是你就是愿意靠着她。
　　美藤推翻了坚硬的城墙，趴在唐诗肩上痛哭流涕。这个百年难遇的极度不寻常的场面完全可以和‘百慕大三角’‘麦田怪圈’之类的超自然现象并驾齐驱。
　　试想平日光鲜靓丽、嚣张跋扈的美藤，永远高高站在时代与潮流的尖端。地位显赫以及美貌自信的完美结合，俨然一副女王陛下的派头，剑指天下、傲视群伦。别说是唐诗了，就是无所不能的玉皇大帝也无法想象，现在痛哭绝望、寻死觅活的就是美藤本人。
　　从理性的角度分析，酒精的刺激和催动是促使美藤反常的辅助原因。可是那句‘酒后吐真言’，却无意中表达了她内心的小小绝望。唐诗每每想到这一点，不由心惊胆寒。她害怕有一天，那个念头会控制她。
　　美藤从来希望的，就只是许神源的温暖和关爱，她那么爱他，无关名分、无关独有。可她的付出永远换来对方的冷漠疏离。其中的原因，或多或少跟唐诗曾找过许神源有关，才迫使他不得不远离美藤。唐诗这么做，绝不是妄想如神一样去掌控美藤的人生，她只是想把她的朋友拉出这个泥潭。只可惜世上的事总不在人的意料之中，有时候你以为你可以掌握一切，其实根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像唐诗的自作主张，原本是好意却变成了一颗致命的炸弹。就等爆炸的那一天，搞个头破血流，来个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