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雪染红衣》舒三姑娘

3、第 3 章 那一日，阳

　　那一日，阳光煦暖，碧空如洗，风和日丽。怀瑾宫的莫桑花开的分外明艳，柔美的枝叶随风摇摆，道不尽的缱绻。
　　那个女子红衣黑发，雪肤朱唇，纤纤细步，款款而来。
　　“可曾看到我的灵儿？”
　　妩媚，娇嗔，却又平白多了几分高贵不可近人的仙气，没有人能够想象那是怎样的声音，然而，一经入耳，永生难忘。
　　那一年，他十三岁，她二十一岁。
　　“小屁孩，怎的没事就喜欢往我这跑。”女子一边轻笑着，一边拾起梳子，皓腕如雪，玉手执梳穿梭发间，对镜理红妆。
　　“你这一笔下得重了，该这样。”微凉的温度覆上来，牵着笔尖走势，红袖盈香，氤氲满怀。
　　“我还是喜欢前次的心字香，成灰甘愿。”女子的脸上还是艳丽绝美的笑容，却莫名多了几分苦涩。
　　“唔，虽然比我还是难看了些，但我还是勉强收下了，好歹是小屁孩画了一个晚上的呢。”女子一边嫌弃，一边又小心翼翼的将那副小像整理熨帖，裱好挂在壁上，不时发出娇俏的笑声。
　　“我做的选择，我从来都不后悔。我活得这么累，也活得够久了，小屁孩长大了，学会算计我了，但是我不恨你。可是晔儿还是个孩子，他是你弟弟，你不可以害他。”
　　宽大的囚服加身，她的脸虽然苍白，却还是努力牵起一丝笑：“你母后真的很不喜欢我和晔儿呢，你一定要替我照顾好他。”
　　宫女错乱的步伐，跌跌撞撞的跑到窗前，将他从那些过往中拉回来：“太子，安王爷派人送来了书信。”
　　伸手轻轻接过，却迟迟不肯打开。他又想起她被行刑的那一天，母后派人死死的封住他的宫门，任他如何叫喊，也没有一个人来理会。后来，母后告诉他，那个女人已经被烈火焚为灰烬，连同她曾住过的朝夕宫也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净。黎晔会被赶出皇宫，再不可能威胁到他。还要他千万记住，这个世上，只有她才是真真正正为他着想，为他铺平道路，为他规划好锦绣未来。推卸，埋怨，愤恨，这些曾经有过的情绪在时光的洪流中渐渐平缓，他也终于看清楚，他本不该怪责任何人，他只是做不到那个女子说的那样，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盛冬的碧湖上早已结了厚厚的冰，洁白的雪铺在上面，在冰冷的阳光上闪烁的晶莹的光，如同美人的泪，动人，却也刺目。银灰色的天幕上空无一物，与漫天的雪白一起混沌了整片天地。
　　“黎晔。”
　　低沉却好听的声音响起，黎晔缓缓转身，白雪映照下的面容更有一种宛如天人的美。
　　真像她。
　　黎舒微微笑了：“这一次，让我先说。”
　　黎晔看着他，没有回答。
　　“我因病九岁就离宫，到麓南行宫养病，离开的时候母后告诉我，无论如何要好起来，无论如何要在比我更受宠的皇子出生前好起来。可是，在我离开的第二年，你就出生了。母后传书与我，说你和你的母妃都十分受宠，她叫我三年之内必须好起来，一旦太子之位旁落，她和我都不会有好下场。”黎舒说着说着开始摇头苦笑，“我那时候才十岁，不知道为什么我当不成太子我们就不会过的好。但是，她是我的母后，她的话我必须听从。所以我回去了，在我十三岁的时候。”
　　黎舒抬起头，望着开始微微发亮的天空，嘴角开始有微弱的弧度扬起：“我第一次见你母妃，她穿着大红的纱裙，站在怀瑾宫的宫门那里，懒懒的望着我，问我是否见过她的小灵狐。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她却慢慢的朝我走了过来，笑着叫我小屁孩，一叫就叫了六年。”
　　“你母妃是我此生所见最纯真的女子，又才华洋溢，她的字，她的画，她的琴音，她的舞，无人能及。我到如今都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靠近她的。”
　　“那时候，我很讨厌见到你，因为每次你一出现，就把天真烂漫的一个她变成了一个温婉贤良的母亲，那本不是她。我更讨厌父皇，我觉得是他毁了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
　　“我常常在想，如果你们都消失了就好了，你，还有父皇，你们都消失了就好了。”
　　黎舒转身对着他笑：“你那么像她，又那么不像她。”目光掠过那张面容上的每一分每一寸，哪些相似，哪些分别，他知道，自己片刻都没有忘记过。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她，即便在我最恨她的时候。”

　　“说够了？”
　　黎晔的嘴角挂着嘲讽的弧度，双手负在身后，满脸的不耐烦。
　　黎舒望着他，没有说话。
　　“黎舒，我母妃是君王之妻，是你欺君罔上，□□不孝，却在皇后得知此事后推得一干二净，还与她一起设计陷害我母妃，亏你现在还记得她好的样子。”
　　黎晔向前走了一步，脸上的嘲笑更盛：“明明到现在都恨着她，却还要装作无比怀念的提起她。”
　　“她被处火刑的那一天，就像今天一样冷。我站在高墙上看着她，她就那样安静的被捆在刑台上，直到大火熄灭，我看着她一寸一寸化为灰烬。那时候，你在哪里？”
　　“我被赶出宫的那一天，在宫门外站了许久。我一直在想，我终于离开了，带着她的梦一起离开了。安守王，安分守己；妖妃馥夕，挫骨扬灰。你和你的母后，可还满意？”
　　黎舒直直的站着，一言不发，黑白分明的俊目却已遍布血丝。
　　“你恨她，因为你知道她不爱你。”
　　“她把你当作自己的亲人，知己，挚友，而你，却存带着非分之想，因为得不到的怨恨，便毁她害她。你和你母后都是一样的人，心狠手辣，却又伪装的大义凛然。”
　　黎舒立在那里，耳畔似乎又传来那人的声音。
　　“小屁孩，你是我在皇宫最喜欢的人，我像喜欢晔儿一样喜欢你。但是你要知道，我是你父皇的妃子呀，没关系，你还小，等到你长大就明白了。”
　　黎舒，她从来就不爱你。
　　旧雪未消，天空中又有雪花飘落，悄无声息，万籁俱寂。
　　“所以，她把我最后的把柄留给你，对么。”
　　温润的脸庞上是苦涩的笑：“她怕我会杀你。”
　　黎晔也笑：“你并不是不想。”
　　“你说的对，”黎舒点头，“所以我从未告诉过寥烟，是你路过尚衣局看到她受欺负饿肚子的可怜模样才叫御膳房做了点心送给她，也没有告诉过她是你求我把她带到怀瑾宫的。八岁的小丫头把我当成她的恩人，整日跟在我身后，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黎舒看着黎晔身后渐行渐近的红衣女子，目光复杂：“整天穿着红衣服在我眼前晃，实在让我心烦。后来你要娶她，我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