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artemis99

8、8

　　29
　　我看着母亲，这些年来，我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看看母亲了。
　　“母亲清减了。”我的泪水不自觉的滑下来。
　　“仟儿，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否则，我怎么对得起……怎么对得起你的父亲。”母亲一抽一顿地讲。
　　“这不是母亲的错，是仟儿不好，仟儿害母亲伤心。”我说得有些吃力，看母亲这样难过，心中不免酸楚。
　　我看着母亲，母亲是个典型的美人，虽然已年将不惑，可依稀间仍能看出她年轻时的容颜。她垂头看着我，眼神中透出无尽的爱怜。
　　母亲坐在我的床边，不断地抚摸着我的手，那细腻而柔软的动作将浓浓的爱意充入我的心田。
　　“仟儿，一定会好起来的。你放心，父亲请了前朝有名的鹤清大夫，一定能将你治好。”
　　是父亲请动的鹤清大夫？不是允浩？我疑惑的向母亲身后看去，却发现允浩早已出了内室。
　　这样也好，也省得彼此尴尬。况且我并没有问允浩，是怎样请动鹤清大夫的，我不由又有些暗自庆幸，幸好没有询问。
　　“娘今儿大早去给你求了个头签，是大吉呢。那高僧说，这场小难会使我们仟儿因祸得福的。仟儿，相信母亲，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笑了笑，看着母亲。难怪今天醒来时，是允浩守着我，原来如此。
　　“你父亲在你昏迷的时候也常来看你，今天说金国来了使者，可能脱不开身。仟儿，可不能怪你父亲啊。”
　　我努力点点头。
　　“仟儿，再睡会么？饿了的话，娘有给你熬了粥。娘想你身子虚，喝点粥应该无妨的。想起来吃点么？”
　　我心中虽不是很情愿，但看着母亲那担忧的眼神，由不得我不答应。
　　“吟诗，去把我让小厨房熬的粥端过来。”母亲回头吩咐道。
　　“是。”吟诗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可以看出，大家看我醒了都是一团喜悦。
　　“轩冀师傅……”我渐渐清醒，不由想起了赶回来的原由。
　　“你师傅，他还好，太医说了只要将养好了就行。”母亲慢慢地对我说。
　　我放下心来。
　　“我的仟儿就是这样，总是先想着别人。”母亲抚着我的额头，带着丝微笑说道。
　　那犹带泪珠的美丽脸庞，在微笑的点缀下，不显丝毫别扭，在我的眼中，母亲的脸简直是在圣洁得闪光。
　　“夫人。”吟诗将粥端了过来，母亲接过，她一手端着碗，一手想将我搀起来。
　　我浑身软绵绵的，甚是无力，完全无法支撑我的身体。
　　吟诗也帮我母亲，却如何扯得动我这个男人。
　　母亲将碗递回吟诗手中，就想双手来扶我。
　　“夫人，我来吧。”允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屋里，可能他一直都在，只是在帷帐后罢了。
　　“殿下。”母亲起身行礼。
　　允浩匆忙拜还。
　　允浩不再说话，温柔得扶起我的臂膀将我的整个上身都托了起来，我从不知道允浩的力气居然这样大，难道是我虚弱的缘故，一定是的，我有些不服气得想。
　　允浩居然一下笑了出来。
　　“有仟……”
　　怎么了，我莫名奇妙得看着允浩。
　　“夫人，有仟就让我来照料一会吧。夫人今天去了万福山，一定很累了，早些歇息吧。”允浩有礼貌的对母亲说。
　　母亲也不坚辞，只是看着我，那眼神，那眼神……
　　我突然明白，在中剑的一霎那，我一定也是用这个眼神看着允浩。那是在贪恋最后的美好，感恩上苍，让我在最后的世界还能看到他，我最重要的人。
　　母亲吩咐了吟诗几句就走了，可是她的眼神让我难忘，难道，我真的命不久矣。

　　30
　　“你啊。心里想什么就一定要带到脸上吗？说，刚刚想什么呢？那么鄙夷的看着我？”
　　我笑了，你不知道吗？只有对你，我才会如此不设防。
　　允浩端起碗，小心翼翼地拿调羹弄了一点粥，送到我的嘴边。
　　总是想着自己快快强大，总是想着自己能够保护你，总是想着只有我才能如此温柔体贴的对你，现如今，我反而成了你的拖累。
　　我看着允浩，有些泄气得想。
　　“喝粥，我手酸，哼。又在想不该想的东西。”允浩装生气，一眼就能看出来，无非是鼓起他的小脸，虽然现在已经不小了，哈哈。
　　我微微张口，含住调羹，天啊，烫！
　　我头靠着床，无法后仰，只得本能得侧过脸躲开。
　　允浩想来没有料到我的动作如此仓皇，手一颤，一勺粥都合在我的颈上。
　　虽然那粥已放了一会，但还是烫得我眉头直皱。允浩终于看出其中端倪，匆忙之下居然也不找手帕之类，直接用手来擦，一边擦着一边凑在我脸旁吹气。
　　我笑了。
　　“浩，我都能预见到你未来储君的悲惨命运。”我一边笑，一边忍不住调侃，虚弱的身子哪里支撑得住，一歪，就要向内倒去。
　　允浩一手拿着碗，一手迅速地从我颈后穿过去，把我揽在怀里。
　　“你贫。”允浩笑着在我耳旁吐气，“你可要小心，不要逞一时口舌之快。”
　　我以极其“耻辱”的姿势躺在允浩的臂腕之间，不自觉又瞪了允浩一眼。
　　“乖点喝粥，否则……”允浩一脸邪恶的表情。
　　我突然间有些沉醉起来，这样的温柔，允浩真的已经埋藏了很久。我又何必想那什么无聊得病情，就算，就算我今夜一睡不醒，也再无憾意。
　　我看着允浩，允浩看着粥……
　　“真是的，有这么烫么？拿在手里怎么不觉得。”允浩无比怨念的盯着手中的碗。
　　唉，真是个富贵的储君，啥都不知道的白痴。
　　允浩将调羹贴在自己的唇上感受着温度，折腾了半天才又犹豫的喂到了我的嘴边。
　　温糯的粥滑入口中的那一刻，我感受到的竟是调羹上允浩的味道。
　　“怎么样？”一番细致工作后的允浩讨赏似的看着我。
　　哼。
　　“未来储君烫不死了。”说完，我才意识到这话有些毛病。
　　“是啊，那是当然啊。”允浩满眼深意的看着我。
　　“你要能帮我生的话，那是肯定烫不死了。”讨打的脸又鼓了起来。
　　我要去找根针，把它戳爆。
　　哼。
　　“睡吧？好不好？”允浩慢慢帮我将身子平躺下来。
　　粥暖着我的胃，允浩的柔情暖着我的心。
　　我有些迷离地看着允浩，这样的幸福，我还能拥有多久……
　　“殿下，我家老爷让你过去下。”琴在门口说道。
　　“好，就去。”允浩看着我，随口应道。
　　“我去去就来。”那探寻的目光，温柔的语调，就像是在哄别扭的爱人。
　　我笑了，允浩啊，还有人能比我更幸福么？我真的真的好感谢那个刺客，是他，就是他将我的允浩又寻回来了。

　　31
　　琴走了进来，我微微侧头，示意他坐到我的床边。
　　“少爷。”琴红红的眼，想来也守了我很久吧。
　　“少爷，那刺客自杀了。”
　　我有些惊异的看着琴，当时的情景又浮现在了眼前。虽然我挡下了那致命的一击，可是他的速度完全有机会再将允浩击毙。
　　他选择自杀？
　　我想起我中剑时，那刺客错愕，绝望而又悲凉的表情，心中疑虑四起。
　　这到底是一场怎样的阴谋？
　　“我爹？”我看着琴，想知道父亲在这件事上的反应。
　　“老爷说，这几日朝局变幻莫测，怕传出去朝纲不稳，民心生变，所以只是说少爷你不慎坠马，要将养些日子，没有外传消息。”
　　我收回目光。
　　是啊，最近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光想着居然有刺客能将轩冀师傅刺伤，就已不由让人后脊发凉。我受伤的消息一旦传出，只会徒增百姓的不安。
　　我眼前仿佛又闪过那道漂亮的弧线，那迅急的速度，那强大的力量，光是想象，就能让人眼耀白光。
　　我不自觉的佩服起对手来，他拥有怎样的魅力，才能将这样的人才招至麾下。
　　我又看向琴，温和的笑。
　　“少爷，你好幸福。这两天来，太子殿下一直守着你，老爷夫人来的时候他也只肯在外屋等着，他们一走就又回到床边。你今儿要再不醒，他都要……”琴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急急的，似乎含着委屈，似乎含着情谊。
　　“你也是吧。”否则怎么会这么清楚呢，我心中暗笑，真的很高兴。你们这样辛苦的守护，你们这样温暖的微笑，我还能看到。即使我终将死去，那又怎样，上苍始终是眷顾着我，它没有让我冰凉的消失在那个漆黑的夜晚。
　　“我醒了，今天你们也好好睡个觉。不用守着我了。”我温柔的看着琴。
　　“不是的，琴不觉得辛苦，少爷。”琴明显误解了我的意思，“琴要守着少爷。”
　　我无奈地笑笑，闭上眼，又朦胧睡去。
　　谁在哭泣？睡梦中总觉得有人抓着我的手，哭得身子发颤。
　　我疑惑的睁开眼。
　　清澈漂亮的大眼睛哭得浮肿得像两个大核桃，悲苦的神情曲扭着这张漂亮的小脸，不是昌珉还能有谁？他跪在我的床前，哀哀得悲戚，强咽着声音，似乎怕吵醒我。
　　“昌珉？”我弱弱地喊。
　　“有仟哥。”昌珉哭得说不出话。
　　应该是深夜，屋里除了昌珉没有别人，他们想是去歇息了吧。连日来，照顾我这个病人一定很累吧。
　　我握着昌珉的手，担忧起来：
　　“昌珉，你怎么来了？”要知道，未经传召，昌珉这擅自进京的行为是要以谋逆罪论处的。
　　“我，我，担心，担心有仟哥。”昌珉再也支撑不住，扑在我身上大哭起来。
　　我仰望着上方，心中暖暖的，我真的何其荣幸啊。
　　我努力抽出手，抚着昌珉的背。
　　还没有行冠礼吧？我笑着，昌珉那略有些凌乱的长发披散在背上，在我的指间纠缠缭绕。
　　昌珉趴在我的身上，我的手轻轻的环在昌珉的背上。
　　这样的感觉真的好宁静，好美好，仿佛时间静止，停留这一地甜蜜的哀伤。

　　32
　　“有仟哥。”
　　“嗯。”我应着。
　　“那天你就不该走，你留下来陪昌珉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好容易控制下情绪，昌珉看着我说。
　　“那你哥呢？你哥怎么办？”我问他。
　　昌珉像个小孩似的缩在我的臂弯里不肯起身。
　　我笑了，昌珉啊，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庆幸，那剑插入我身体的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万花盛开，百鸟朝鸣的幸福景象，因为，被挡在我身后的人是允浩，而我，承载下了他的性命。
　　“不管他。昌珉讨厌哥哥。”昌珉干脆把整个脸都合在了我的被子上，撒娇的声音闷闷的传来，实在是好玩。
　　这孩子……看样子，他们兄弟之间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隔阂，等我好了，帮他们调停调停，应该就会和好吧。
　　“你来京，有人知道吗？”我终于还是把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
　　“有啊。”昌珉猛地起身，将我的手震了一下，我收回手，看着昌珉。
　　“我王府的管家知道，陪我来的侍从也知道啊。”小脸儿得意地看着我，这捉狭的个性一点都没变。
　　看样子，允浩他们还不知道？我眉头微皱。
　　可是这大晚上的，城门紧闭，怎么可能？何况，想我学士府也不是这么好进的。
　　是我思虑不周了，我失笑地看着昌珉，说道：
　　“这次进京不光是来看有仟哥的吧？”
　　“哪有，就是来看有仟哥的。”
　　我也无力与他多做争辩，他瞒着，我就不问，他那套小顽劣的把戏，当年我可是行家。
　　闭目养神。
　　果然，才一会，那孩子就撑不住了，一会搬弄帷帐，一会掀弄衣角，看样子要不是我病着，他一定会把我拖出来，不得安生。
　　“有仟哥……”细细的声音在耳畔打着转。
　　“睡着了？”无奈的小孩。
　　我忍着笑，看你碰上本祖宗能有什么办法。
　　可惜，如果我早料到将发生的事情，打死我都不会这样。
　　柔柔的手掌侵上我的面颊，轻轻的细细的摸索着。那轻柔的动作，仿佛我的脸是一张易破翛薄的宣纸。
　　我心中一惊，万分尴尬，只能撑着继续装睡。
　　“有仟，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哪怕是哥哥，我也决不轻饶。”昌珉慢慢吐出这惊人的话，字字句句显示出他皇家的尊贵和自豪。
　　我心中五味杂陈，难道，昌珉他……
　　那日在镜湖，允浩闪烁的言语，尴尬的表情，难道都是为了这个？
　　我竟然如此粗心？
　　我神思恍惚，思绪飘荡，全然没感觉到昌珉温软的嘴唇合上我的嘴角。等我醒悟过来，人早就呆在当场，心中只盼着再来一剑，从此昏迷到老。
　　“好喜欢你。有仟。”
　　这温柔的倾诉伴着我，追着我，我拼命想跑，奈何总也甩不掉。直至一早醒来，我还在想，这要是个梦多好，可惜，那青涩的吻还停留在我的嘴角，想忘也忘不掉。
　　“有仟哥，有仟哥，我给你端早饭来了。”昌珉一脸邀功的样子，几乎是蹦跳着进来。
　　我看着他，点点头。
　　“昌珉最勤快，有仟哥要奖赏我。”
　　我心中苦笑，怎么这些天向我邀功的人这么多。我看着昌珉，他一脸纯真的表情，清澈的不掺一丝杂质。一时间，我真的怀疑，昨夜在我床前款款深情的人，到底是不是这个怎么看都像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
　　“好，昌珉要什么？”不自觉地想把昨天的那段瞒在心底，我笑眼望着昌珉。
　　“要有仟哥快快好，有仟哥别忘了，你还答应做我师傅的呢。”
　　我也想做你的师傅，只做你的师傅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