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artemis99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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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太子亲临，又有昌珉和我的参与，来送太傅的人更是多了起来。且不说那些地方官员，就连离州有些来头的乡绅也托人奉承，试图能在朝廷的中心获取些许消息影响。
　　街道两旁跪着密密的人，其间有普通百姓，有地方官，有乡绅，各色人等杂在一块，没有丝毫嘈杂。我心中默叹，这低低的人头之中，又有多少是甘愿垂下。
　　我麻木地走着，以前的点点滴滴在脑中呈现，朱太傅是个很重气节的人，但在学理上，却从不固执。他并没有单一的追捧当朝的正统儒家，反倒是将道家，法家等等的思想都融汇到了授课之中，他常常讲：“为人君者，当有宽博之心。人君，理当通晓百家之言，博采众长，网天下人才为己用，切不能偏执一方。”
　　太傅宠爱允浩，但是对我却颇为严格，一点差错都要责罚，就连允浩求情也不会有丝毫通融，弄得我每每记恨于他。
　　但如今想来，也正是这样略显“不公”的待遇，才使得年幼好强的我，发奋读书，渐渐远离幼稚玩耍。
　　太傅毕竟教导过我五个春夏，之间的朝暮相处，更让我不由想起“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言语。可是，如今……
　　我神情黯然，想来昌珉也看出了我的落寞，不再任性地在我耳旁“聒噪”。
　　可是，太傅怎么会自杀？
　　这两天都沉浸在这两兄弟的世界里，居然把来这的最重要目的给忘记了，而晚上就要回京，不知道允浩可有发现什么？
　　想到这，我不由看了眼允浩。
　　允浩满脸悲戚，可我却总看着别扭？
　　怎么回事。
　　我看着允浩出神。
　　他眉头不蹙而含悲，眼睛微微合，目光悲凉，似乎轻轻咬着下唇，掩饰哀切之情。
　　这再正常不过的表情，可是，我总觉得不对劲。
　　那目光，那目光没有因为悲切而迷离，虽然哀伤却透着精亮。微低着的头和些许下垂的眼睑，似乎在掩饰着他的情绪。
　　我太熟悉他了，一看这样的表情，我也不由提高警惕，暗暗注意起周围的情况。
　　周围鱼龙混杂，保不定有前朝余逆或他国刺客。我不禁暗骂自己不小心，没有安排侍卫在身旁。
　　太子和昌珉还有我，因为地位尊崇，跟在棺车之后，而太傅的家属则紧跟在我们之后，这样一来，侍卫们离开我们就有一段距离了。虽然我自忖自保无碍，但要同时保住允浩和昌珉还是难讲。
　　由不得我自怨自艾，只好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对付眼前的情况，更何况，离州州府应当也有增派侍卫夹杂其间。
　　我稍稍安心，留意向前。
　　终于一路平稳，没有发生什么异常。
　　我在心中暗舒了口气。
　　“有仟哥。”昌珉叫住我，“明天走不行么？”
　　“这……”我有些踌躇，那丝丝哀怨的眼神，让人无法抵抗。
　　“你哥怎么讲？”我问昌珉，也想顺便了解他兄弟之间到底有无和好。
　　“他？哼，他巴不得和你快走。”嘟着嘴，可爱的小孩在撒娇。
　　我微笑着看着他，说：
　　“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那有仟哥还是很想陪昌珉的是吧？”昌珉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我。
　　“是。”真想揪起他鼓着的腮帮，看他还装可爱，哈哈。
　　“那我去和哥讲，有仟哥要陪昌珉，不回京。”昌珉蹦起来就跑，不给我丝毫转徊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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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仟，有仟。”允浩急吼吼的冲进来。
　　“怎么了？”收拾完行李，我无所事事得坐在窗前，就看允浩惊慌失措的冲了进来。
　　“快走。”允浩一把拉起我就跑。
　　“怎么了。”没见昌珉，这兄弟二人究竟怎么了，怎么都如此莽撞起来，允浩可从不是如此的啊。
　　“大将军……”允浩竟有些说不出来。
　　“啊？轩冀师傅怎么了？”我焦急得拉住允浩，问道。
　　允浩被我拉得停下脚步，微微喘气，似乎有些镇定下来，他看着我，说：
　　“有仟，轩冀师傅遇刺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道。
　　“昨天。”
　　“走。”我什么都不想讲，什么也不用再想，拉起允浩，冲出王府。
　　太傅，大将军，父亲……一个个人影在我眼前晃过。怎么如此巧合，都是我所亲近的人？
　　太傅自杀，大将军遇刺，这么关键的时候，一向健康的父亲居然病了无法理朝？
　　我了解父亲，他将百姓社稷看得比什么都重，这样子的时刻，这样子的时刻……
　　我真是个粗心的孩子，亏我还信了允浩的话，相信父亲只是小恙几日。
　　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越想越平静，越想越镇定。
　　允浩，下一个难道会是允浩？
　　我暗暗警惕，如果是这样，哪怕是要了我的性命，我也当护的他周全。
　　“开城门，快开城门。”赶到京城的时候正是夜晚，城门紧闭，侍从们在门下叫喊。
　　“是谁？”很快，城门上有士兵挥舞着火把应答。
　　“太子殿下和兵部尚书大人在此，快开城门。”
　　“好，是，是。”那士兵慌忙应道。
　　严冬时分，寒风吹得人的袍子猎猎作响，万物凋零，城外更是一片莽莽苍苍，那情景说不尽的悲凉。时间慢慢流逝，城门却没有打开的迹象，侍从们给冻得畏畏缩缩，只怕早在心中叫娘，只是碍于允浩和我在一旁，没有叫骂出来。
　　允浩也不发话，我也是默不作声。想来侍卫们就快被我们这两个没火气的主子逼疯了。
　　良久，城门慢慢打开，却只开了一骑的大小。我看看允浩，随即一抽马鞭，当前冲了进去。
　　“大人？”
　　城门卫站在门侧，似乎一脸迷惘。我笑笑，像他这样品阶的官员没见过我也是正常。
　　“怎么？”
　　白光耀起，在黑夜中画出漂亮的弧线，可是我只看到了那弧线，那亮亮的感觉，似乎穷尽了一生的绝学。
　　那是怎样的速度，当我倒下的时候，我还是难以想象，究竟是怎样的力量，让我能比它更快到达允浩的身旁。
　　我无力的看着那刺客，他脸上掠过错愕的神情，夹杂着一丝慌乱。
　　我想我的神情一定很绝望，我知道，如果，如果再来一剑，我……
　　允啊，怎么办，我，将无法再为你抵挡。
　　我看着允浩，一脸悲凉，我已经无力抵挡，无力抵挡，我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我只想看着他。看他的泪水划下，不要哭，真的不要哭，允呐，真的不要哭。
　　你怎么能哭呢？
　　你应该扔下我纵马奔驰，请你，求你，快跑。
　　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有允浩的脸在我眼前慢慢放大，终于闭上眼，一滴泪冰凉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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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仟，有仟，快过来啊。”
　　我有些漠然的看着那个冲我笑着的妇人，她是谁？
　　“仟儿，过去啊，她是你的母亲啊。”一个熟悉的男音在我耳旁响起。
　　“爹爹？”我转过头，疑惑的问道。
　　父亲笑着看着我，肯定地点点头。
　　不行，我的母亲不是她，不是的。我晃晃脑袋，畏缩着向后退。
　　这是什么地方？
　　晖日殿？
　　我怎么会在这，我茫然四顾，允浩呢？我是来找允浩的么？
　　可是允浩是谁？我为什么要来找他？
　　赤着脚，我走在冰凉的走廊上。
　　周围热闹起来，仿佛在庆贺什么，侍从们欢快的叫着，宫女们翩翩在廊间交谈。我心中愉悦起来，看着好不高兴。
　　“爹爹？”我回头叫父亲。
　　“爹爹？”没人应我，我看那祥光腾云，美得仿佛在天界。也不管父亲不在身旁，我着迷似的向前走。
　　蓦的，整个宫殿燃起熊熊烈火，那些个亭台楼阁，幻境仙界，在我眼前轰然坍塌。我小心翼翼地穿过长廊，嘈杂的叫喊声打破了刚刚的鸟语花香。
　　“殿下，殿下……”一声声的传唤，充斥着焦急的情绪，但幼小的我分明在其中听出了阵阵杀气。
　　“有仟，快走，跟我走。”允浩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焦急的冲着我喊，他的身子如鸿雁冲天，倏忽窜出了我的视线。
　　我的心，似乎突然清澈如镜。我挣扎得追寻允浩的脚步，你留在我前方的点点痕迹，都是我奔跑的动力，都重要得恰似我的性命。但岁月渐渐铺盖，我哭着看尘埃覆盖你的脚印，无能为力……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泪水涟涟……
　　“有仟，有仟……”我睁开眼，茫然四顾。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气息。
　　这是，我的房间？
　　我侧头看，温柔的脸，细细的呼唤，是允浩么？
　　我不解，我们难道一起到了阴曹相见？
　　我还能记得他？我还有意识？
　　“少爷，少爷你醒了么？”琴揉着惺松的眼，含糊地问。
　　突然，他猛地瞪大眼睛，惊恐得不行。
　　“少爷？”简直是在吼叫。
　　允浩轻轻拍了下琴，安抚他的情绪。
　　醒了？我没死？
　　在我眼前的是我最为挂念的允浩，他也没有死？
　　我何其有幸，蒙老天如此眷顾？
　　“允浩？”我喊他，声音哑哑，虚弱得难以想象。
　　允浩冲着我笑笑，示意我不要讲话。
　　“你醒了就好，你父亲身体好了，不要担心。你再睡会吧，我去告诉大人，让他们不要再担心了，我等等再来看你。”
　　我醒了，你就要离开么？我微微皱眉，我真的不想让允浩哪怕有片刻的分离。
　　“好啦。琴，你去和你家大人说一下吧。”允浩宠溺的看着我。
　　我贪恋着这样的目光。烛光在允浩的侧脸投下好看的阴影，长长的睫毛拢住了那一双深情的明眸，嘴微微开着，似乎在担忧，似乎想倾诉。被子里，他轻轻握着我的手，这使他的身子显得有些倾斜。
　　他一直是保持这样的姿势的么？我想，很累吧。
　　我稍稍用劲，想抽开手，允浩却加重了手上的劲道。
　　我无奈地抬眼看允浩。
　　“再睡会吧。我陪着你。”允浩笑着说。
　　“那你坐那椅子上，很累的。”我吃力地讲。
　　“不累。睡吧。”
　　我沉浸在允浩的柔情之中，良久，方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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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醒来的时候，允浩已经不在了。
　　我看着四周熟悉的环境，心里却是异常的空灵。
　　那堆在书架上的满满的典籍，曾让我觉得那样的充实，但现在却让我看得昏天眩地。
　　允浩，你在哪？
　　琴也不在？房子里就我一个人，怎么会这样。他们难道是去吃饭了？
　　我有些焦躁。
　　“有仟，在想什么呢？”
　　我看向允浩，也不说话，允浩从门口进来，手中拿着个案卷，那卷轴呈青黑色，是金国皇家专用的颜色。我心中一紧，难道是来下战书？
　　“金国的消息，金国今年大旱，想和我们借粮。说过几天就会派他们的二皇子出使我朝。”
　　我微微放心，暗笑自己实在是太紧张，居然草木皆兵起来。
　　微笑地看着允浩，过度虚弱的身体让我不想讲话，我静静地等，相信允浩早已有了决定。
　　“你觉得怎样？”允浩似乎不想立刻说出他的看法，问我道。
　　金国大旱？我心中有些疑虑，金国地处南方富庶之地，一年的旱灾怎么可能就到了要向邻国借粮的窘境，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阴谋？
　　连续几年，金国在两国边界的驻兵都是有增无减。一场干戈在所难免，这样的时刻，居然借粮？
　　兵法有云：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万一金国有个不良之心，那岂不是送粮于敌口？
　　我犹豫着，二皇子出使？这又是什么戏码？难道是要以其为质让我们放宽心？
　　“别想了，有仟，你总是喜欢把事情想得很缜密，可惜世事是不会这么完美的。我们就让那个二皇子来谈谈，看他们能有什么阴谋？”允浩一脸大气的看着窗外，等他再回头看我的时候，眼神中又透出了一丝宠溺。
　　我笑了。
　　“饿了吗？想不想吃些什么？”
　　我摇摇头，身子虚弱得紧，我连头都不想动，哪里克化得了食物。
　　“再睡会吧，太医院的鹤清大夫这两天也就快到了，他来了，就好了。”允浩的语气极其轻柔，像是在哄个孩子。
　　我看着允浩，心中明白，鹤清大夫是前朝太医院的神医，自从换了新朝之后就辞官回家。他的为人极为刚正，曾经发誓绝不食公家粟。我不想知道允浩是用了怎样的办法才将他请来的，我只知道，我的病情居然已经到了非请动鹤清大夫的地步，想来是……我不敢再想下去。
　　念及此，我更是贪恋的看着允浩，我不想睡觉，我怕，我怕，这一梦就再也不见他，他的眉眼，他的微笑，他微抿的嘴角，这些都是我的宝贝，都是我的心伤。
　　“又想多了吧？快睡！”允浩理了理我枕边的长发，这很亲昵的动作，让我觉得有些变扭，我希望允浩柔情待我，但他这些太过温柔细腻的动作，我却不喜欢。要是前两年允浩这样，我一定把他暴打一顿，这小子，一向打不过我。
　　我勉强笑笑，允浩也似乎看出我的不自在，收手说道：
　　“睡吧，我就在你房里看书。”
　　我不讲话，还是看着他。
　　允浩有些无奈，失措的站着。
　　“仟儿。”母亲几乎是小跑了进来，环佩叮当，清脆中显得倒有些飘逸起来。
　　“娘。”我弱弱地喊。
　　母亲明显没有听到，允浩向外靠了靠，把床前的位子留给了我母亲。
　　母亲想是太过高兴了，居然没有注意到允浩的存在。
　　按朝理，君是不能见臣子的内室的。
　　不过，一来，允浩还小，二来，事情突然，也不能算是违背朝纲。
　　“娘。”我又唤。
　　母亲拉着我的手，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仟儿。”母亲一语哽咽，我顿时也觉得心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