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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章:蜃象惊起万军斩,又生枉舛几浮哉(其三) 鹳洲之灾前 ...


  •   穆听漾并未将玉佩之事告知阮无疆,不仅无此必要,更加令他费解的是——他也并不知晓这半块玉佩对于自己有何意义。官兵争武间,失落贴身之物倒也不足为奇,即便那为瑚琏湛卢所持,不过也区可证鉴瑚琏湛卢确有其人罢了,为何偏劳动这从无与穆家往来的太史令刘舯亲至穆府,更是要由他亲自交予?

      穆听漾百思不解,最终只将那半块玉佩拿帕子包掩存放在屋中桌屉之中。

      朝中事态顺然。

      阮无疆似乎一直颇得陛下重宠,却不派用。穆听漾心中沉气,自己已得圣谕,如今距离南出雍岭足有一年之暇,加之上一世的记忆依存在心,寻得锦囊应要更加容易才是。

      七月中旬,阮无疆籍庙会之口携穆听漾一并前往城东御国寺,不想却无端撞上夏雨,二人在寺内雅间暂时一避,窗外电雷闷声,骤雨倾盆。

      阮无疆瞧在旁他心神不宁,开口问道:“怎么了?外头下着雨,现下即便想走也没法子出去。……你又没甚么要紧事,就在此处多歇一会儿也无妨。”

      穆听漾摆首,兀自卷起竹窗微微打量,却始终觉得不详。

      莫非……上一世的誉庆十八年……

      记忆仿如潮水般灌入心骨,他渐渐忆起上一世的誉庆十八年——大约是在七八月左右,西南处鹳洲遭遇洪灾,大水冲垮城府,当时朝内动荡不止,陛下懑怒之下竟将罪责一一数在司天台众人身上。

      穆听漾脸色苍白,偏却甚么也说不得。

      难道要他去同陛下讲——自己凭据天象便能准确观出鹳洲有灾,并要求陛下施令将一城民僚牵出城去?或是要皇帝派遣重兵前往鹳洲修堤建坝?

      更要紧的是,他察觉出自己记忆竟开始有所偏差。如此大难,他本该早便知道,那时尚还有空再论抢救之法。可如今再怎样回想,却也不记得上一世鹳洲遭难后的情形。

      他不记得了。

      穆听漾回至矮桌前,提壶为阮无疆斟茶。

      他极力克制双手停止颤抖,却仍有茶水洒落在外。

      “……小哥哥?小哥哥!——你怎么了?”

      穆听漾募地缓过神来,眼前正是满面担忧的阮无疆。

      “方才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应,大白天的还能魇着?可吓死我了……”

      穆听漾面色转良,思虑片刻稳了声向他道:“……夏时洪雨,天呈绛色……此乃大不吉之兆。”

      阮无疆闻声一震,连忙惊道:“大不吉之兆?怎么说?”

      穆听漾无法向他解释,更也难以解释,只道:“天边红霞自西向南张扩,实在不合时季。最好……尽快回宫去,说服陛下奇召司天台各位管事入宫占星……我,我虽只是对于蓍草占卜与周易颇有了解,但仍觉不吉,还是要请精通星象学的各位大人仔细瞧瞧才是!”

      “当真如此紧要?”

      “迫在眉睫!”

      阮无疆听他语气急决,自是不敢懈怠:“我去派人牵车过来,现在便入宫面圣。”

      穆听漾连连颌首。

      只要说服陛下肯召人前来占星,他便可请命以蓍草之法再行占卜。

      到那时,司天台上下均均附议,陛下便能信上七分。

      阮无疆退门而出,穆听漾一人坐在席椅之上,心思倒是缓了几分。

      他低眉努力地回忆,只记得自己在上一世坠崖之前同阮无疆的对话——

      “外头都说……是我害了舅母。无疆,你当真丝毫不介意?若我说……假使当真是我所为,你还愿不愿意同我走?”

      “现在……你认了?父亲打骂追究,你遍体鳞伤时都不曾认罪,现在却认了?”

      ——害了舅母?

      穆听漾一瞬恍然。

      ——自己为何要害舅母?

      头痛欲裂,却再怎样也无法忆起。

      他不仅忘记鹳洲之灾!——竟连自己为何要害舅母、自己是如何害了舅母也一并忘记了!

      穆听漾几无头绪,若说鹳洲之难当是与上一世的自己无大干系以至于记忆不清倒也尚能说得通,可舅母中毒,倚凭坠崖之前同无疆的对话来辨,那便事成铁定,的确是由自己不敬而酿就,如此严要,岂能忘记!

      他在茫然之际随着阮无疆一并离寺入宫。

      赵帧将穆听漾与阮无疆带至奉颐殿,向二人道:“请二位稍作等候,陛下片刻便到。”

      阮无疆笑道:“多谢赵公公。”

      待赵振离去后,他来至穆听漾身边轻声道:“一会儿见到陛下,你心中怎样想便怎样说,不用顾忌太多。倘若当真将降天灾而你又提前预见国难,陛下心中第一个深信感激的,就是你。”

      穆听漾闻言颌首:“我明白……只是这幸信太重,但求大翟安好,别无他求。”

      他暂止心绪,如今殿内面圣不容差池,其余旁事推后再想也不算迟。

      阮无疆听后微微皱眉:“听你的语气,倒像是料定近期不安。”他稍顿,遂又迟疑问道:“……小哥哥,是不是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甚么?”

      穆听漾面色一僵。

      他平缓良久,才敢转头与阮无疆对视:“……我这个人,直觉一向准的可怕。不过是忧心翟国安危罢了,这才着急了些。”

      阮无疆颌首思量:“这倒也是。……记得上一回,我爹欲要出府前往琳琅阁估玉,也是你说不合时段阻止了下来,结果第二日便听说琳琅阁遭遇贼匪劫财,老板甚还受了些轻伤,幸好听你的话没有去,这才剩下一桩难以避免的祸难。”

      穆听漾惊疑问道:“琳琅阁遭遇贼匪劫财?”

      “是啊……你不知道么?”阮无疆颇有些奇怪,“那日可是你千叮万嘱,教父亲不要出门呢。”

      穆听漾垂首不语。

      他是记得自己告知太傅莫要出府去,若是无疆不说倒也无异,可现下看来如今种种,必定是当日的自己明确知晓琳琅阁将要遭灾。

      照此说来……前世的琳琅阁也……

      穆听漾发觉自己或许并不是无心遗忘,而是在将前世之事逐渐忘记。

      他的手掩在宽大袍袖下暗暗攥紧。

      “陛下驾到——”

      穆听漾听见宫人宣禀,这才抬起头来,同阮无疆一并跪在阶下:“臣穆听漾、阮无疆,叩见吾皇万岁。”

      誉庆帝摆手道:“免礼平身罢。”

      “谢陛下。”

      誉庆帝高坐在殿上,启声问道:“这雨下在暑酷之季,虽谈不上冰冷入骨,但总归是不大方便出门走动的。朕瞧二位爱卿身上已然沾了雨水,到底有何要事,令二位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见朕?就不能等到明日早朝再奏?”

      阮无疆偏首看向穆听漾。

      穆听漾听闻皇帝发问,不由跪身道:“微臣今日要禀之事实在过于猜忌,望陛下恕罪——但一旦事成,将牵扯关系大翟国运,求陛下信臣所言!”

      见穆听漾如此急态,誉庆帝面色大变,连声道:“事涉国运……甚么事?快!快说!”

      穆听漾道:“臣今日观天,发觉天空中无端升起红霞,自西向南一带而泛,这绝非祥态!臣觉得……翟国西南,恐有祸端……”

      誉庆帝闻言,心中早如波涛卷涌难以平定,大震之下竟站起身来:“就你一人有此见预?司天台其他人怎么说?!”

      穆听漾道:“其他大人怕是亦有此感,正在犹豫是否向陛下请命……”

      “既然如此,还犹豫甚么!”

      穆听漾忙道:“陛下息怒……微臣只是觉得,倘若不说,怕将愧对陛下与诸民……微臣请求陛下传旨……命司天台主掌占星的斓己如斓大人今夜入宫,详细一探。”

      誉庆帝几番思度,终是肯首:“来人,传旨,把斓己如给朕找来……”

      待至晚膳过后,斓己如这才受命入宫。碍于夏末时令的缘故,此刻距离天黑还有一阵儿,赵祯并不引斓己如面圣,而是将他带往偏殿,同阮无疆与穆听漾一起暂候。

      誉庆帝尚未赐坐,眼观阮无疆似乎无碍,穆听漾却自觉站得太久小腿颇有些发麻。届时瞧见斓己如正入殿来,他微微松动筋骨迎上前去,还未开口,斓己如便提先说道:“穆大人与阮大人都在此处……是陛下的旨意么?究竟是甚么要紧事,才令二位一同赶来?”

      穆听漾与他分庭抗礼,后道:“实不相瞒,其实是在下请求陛下将斓大人传入宫来的。”

      斓己如听后十分不解:“是穆大人的意思?”

      穆听漾颌首,同他温声道:“斓大人觉不觉得今日天色隐有不妙?”

      斓己如向外张探,见是天泛红澜,忙答道:“确实如此。”话毕,心中又生惊疑,不由压低声音道:“莫非……你是怀疑……”

      “正是。故请斓大人前来一行占星之举,以镇龙心。”

      斓己如道:“好,我明白了。”

      天色不多时便已全黑,雨虽克停,却仍能感受夏雨泥息。赵祯引三人前往司星殿,穆听漾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从未涉足此处,只听父亲在暇闲之际寥寥谈起过。

      斓己如躬身请礼:“陛下,是否可以开始了?”

      誉庆帝闻言命令道:“你可得占仔细,不得有误!”

      “臣遵旨。”

      斓己如取来星盘托在手中仔细观寻,不时便见他面色沉僵,穆听漾心道这鹳洲之灾怕是在劫难逃了。

      稍刻,斓己如退身誉庆帝身前,道:“从这盘位来瞧……觜宿移位朱天,而九宫之中坤宫犯煞,显是大翟西南方向事有意外,多与水有关……”

      誉庆帝大惊:“你说与水相关?又在西南方……西南养有鄱鳝湖等三大湖泊,江经其位不尽河溪,莫不是……水洪之灾!”

      斓己如不敢应声,不过是推演之说,倘若与实违之,恐怕……

      誉庆帝忽又问道:“斓爱卿,你能算算时日与具体方位么?”

      斓己如面色为难,吞吐道:“臣……怕是无此才学……求陛下恕罪。”

      誉庆帝正欲发作,穆听漾却站出列来正声道:“陛下息怒,臣愿意一试。”

      阮无疆在旁着急万分,只得低声唤道:“小哥哥!”

      誉庆帝回身打量穆听漾,良久道:“准,你姑且试上一试罢。”

      穆听漾躬身行礼:“谢陛下。”话毕递给阮无疆一个果绝的眼神,后才行至殿阁侧处,在柜格之中取来蓍签平置桌前,台烛之上火星摇曳。穆听漾将袖袍撩起,一手将蓍香搁在烛上,待其燃着便收回吹熄火光,只余一缕灰烟在房中缭散。

      阮无疆这是头一回瞧见小哥哥行占卜之术,他却觉得小哥哥已同做过许多次似的那般驾轻就熟。

      穆听漾将蓍香埋入敬炉,绕至正前合手三揖。

      誉庆帝略微诧异:“他这是……?”

      斓己如在旁答道:“啊……占卜之家各有规矩,蓍草成香,先敬再问,多也只会更加灵验。”

      话毕便见穆听漾直身回至桌前,依次将蓍签平铺桌上,数合五十。他取其一做正中太极,又将其余四九分拨两旁。

      穆听漾专注凝神的模样令阮无疆有些痴迷。

      他从未觉得小哥哥竟是这般教人错不开眼。

      蓍草行序稍略复杂,誉庆帝坐在金玉相砌的雕椅之上,目不转睛地望着穆听漾手中那一排排相错纳置的蓍签。

      穆听漾前后共推六爻,便算一正副卦象。

      第六爻得出之后,他拿笔墨在笺纸之上记载卦论阴阳,后来至誉庆帝面前,将御笺双手呈上,道:“回陛下,此卦图乃易经之中第廿九,卦名曰坎。”

      誉庆帝接问:“坎?”

      “是,坎为水。臣方才所求,是以如何解灾与方位时日。这廿九卦,卦辞本有凶险之意,属下下象,加之数冲同卦,怕是更加凶难。”

      誉庆帝闻言连忙又问:“那依爱卿之间,可该如何?”

      穆听漾思索片刻,反问道:“敢问陛下,在大翟西南,可有何城洲经年碧灿花叶不枯?美景虽好,可却年产粮麦较少之地?”

      “花叶不枯,年产较少……”誉庆帝复声,心中逐一衡量几座城池,忽道:“鹳洲!鹳洲一年均夏,花木盛然,而以畜牧多殖,所以并不怎样出产农作物……对了,朕想起来了,鹳洲距皓泉湖最近,年前似乎有府报递折子上来,道是堤坝防御朽损严重,却被太常寺卿言阻下来,道是复修堤坝必定封路闭山,有弊祀物通送……”

      太常寺卿?

      穆听漾心中起疑。

      上一世的誉庆十八年,确实将此人处死,如今提起……可否有些关联?

      “穆大人?怎么不回话?”

      穆听漾闻声,这才察觉自己殿前失仪,忙道:“回陛下……这遭险之地,大约正是鹳洲了,详细日子应从今天算起推迟不过半月时间,还望陛下加急派令前往鹳洲,修补旧坝,好免辜者平白死伤!”

      誉庆帝道:“爱卿如此确定?”

      穆听漾答:“是……臣断定,就是鹳洲。如今大翟方兴未艾,陛下万万不可因为祀物滞缓,而懈怠鹳洲民众……”

      “好,朕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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