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袖之癖》阿良哭唧唧

7、第二章：蜃象惊起万军斩，又生枉舛几浮哉（其二） 半块玉佩。

　　那日之事，穆听漾自是黑着脸回府，却从未向他人提过半字。

　　他是打心底不愿阮无疆知晓，可阮无疆偏却不知怎的，竟将此事知晓的丝毫不差。

　　“阮大人与穆大人来啦……”

　　秦峥得到下人通禀，忙出门迎接。瞧见穆听漾面色不悦，这才稍稍收敛了些。

　　“这不听闻秦少将喜爱这彧京之中的吃食，与小哥哥前来一尽地主之谊。”阮无疆大步迈入，又唤人将一

　　方食盒呈入，摆至秦峥面前。

　　秦峥见美味不请自来，早将穆听漾那副勾人的容貌忘得一干二净，赶忙匐在桌前将木启迫不及待地打开，

　　扒在跟前嗅了半晌，好容易才长出一口气。

　　“……真香……啊！”

　　穆听漾故作眼底嫌恶，低声埋怨道：“昱孑那种地方……竟连这些都没有么？大惊小怪！”

　　秦峥不充耳不闻，只说：“别说话别说话……二位大人自个儿坐罢，先给我点时间，让我与这些宝贝们亲

　　近片刻！”

　　好在阮无疆倒也不是甚么拘谨的人，自觉地携着穆听漾一并入座。

　　秦峥盯着那木笼食盒垂涎不已，阮无疆见了不免失笑：“秦少将不必拘礼，现在吃便可。”

　　“真的——？太好了！”秦峥早就望眼欲穿，连忙伸手去抓，恨不能将其一口吞下。阮无疆心觉滑稽，似

　　是不经意般问道：“还听闻……那日秦少将与我这小哥哥一起出游之时，要小哥哥亲自喂了一块酥糕，是

　　不是？”

　　秦峥无暇关顾，呜呜地认了。

　　惟有穆听漾诧异不已：“你是如何知道的！”

　　阮无疆一脸笑意，在他耳旁低声说道：“这天下间，有甚么是我不知道的？……更何况，是关系到小哥哥

　　的事儿呢。”

　　鼻息喷洒在穆听漾耳旁，引他阵阵心慌。

　　阮无疆转向秦峥，又问道：“你还亲了他……是不是？”

　　秦峥陶醉间颌首，忽又严肃地摇摇头，口齿不清地解释道：“没有！……没，没有！”

　　阮无疆摆手：“可惜你方才已经认了。”

　　秦峥心想真是大意，如此这般，怕是穆听漾更加羞愤了。他大睁双眼望着穆听漾，示意自己从未告知旁人

　　，正巧穆听漾亦是满面不解。

　　阮无疆忽却笑道：“秦少将还没告诉我……那些东西好不好吃。”

　　秦峥暗出长气，心叹此事敷衍的太快，连连颌首：“好吃……太合口味了！阮大人不妨告知与我，这些都

　　是在哪里买的，我心中就更感激了……若有空……”

　　话未说完，秦峥突觉腹间绞痛不止，脸色大变。

　　穆听漾见他捂着腹部一头冷汗，竟也有些坐不住，几欲上前问询：“秦少将这是怎么了？”

　　阮无疆将他拦下，一手牢牢攥着他的袖口，又依力握住他的腕骨，穆听漾更是费解。届时秦峥摆了摆手，

　　道：“没，没事……我就是……就是想去……”

　　说罢，便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消失在房中。

　　穆听漾怔愣片刻终于明悟：“你给他下药了？”

　　阮无疆一脸笑意，人畜无害：“谁教他连你的便宜都敢占？”

　　他松开阮无疆不堪一握的腕骨，正色说道：“小哥哥是我的，谁也夺不去。”

　　穆听漾心中澎动，也正报了那一吻之仇。

　　片刻穆启来报，倒是太史令前访穆府，穆听漾心下一沉。

　　阮无疆似是瞧出他的心思，轻声说：“走罢。大仇已去，我们也是时候离开了。”

　　穆听漾神色稍豫，仍还担心秦峥，转念再一想，觉得阮无疆不过玩笑而已，下手也不应失了轻重，秦峥大

　　约泻上片刻散了药劲儿便无大碍，这才依言与阮无疆一并离了秦府。

　　阮无疆本欲陪着穆听漾面见太史丞刘舯，穆听漾却婉拒了他。

　　上一世，刘舯并不是甚么要紧角色，未与穆听漾有何交集，更别提过府相叙。他只记得在上一世，阮无疆

　　身陷绝境之时，刘舯在旁默声。

　　而如今命运偏离，他不确信刘舯是何等人物。

　　若无必要……还是不将阮无疆牵连进来较好。

　　“既然小哥哥如此决定，那我便先回去了。倘若刘大人刻意刁难，小哥哥也无需放在心上。告诉我，交给

　　我，我来替你处理。”

　　穆听漾心中感激，口上却乐道：“怎么？还打算跑去刘大人府上给他下药？他已经一把年纪了，可不如秦

　　峥那般好折腾。”

　　“对症下药……”阮无疆辩解道，“这么无厘头的法子，也是万般无奈下才能使得的。”

　　穆听漾笑道：“安心罢，刘大人在朝中有威，怎样也不至于不辞辛苦来寻我麻烦。”

　　阮无疆听后颌首：“这样最好。”

　　穆听漾将他劝回，待二人分道之后立即回府。

　　穆启在门口接应，穆听漾瞧见他便问：“不是说刘大人来了？你怎么没在他跟前侍奉着？”

　　穆启道：“刘大人看您不在，偏巧他也是个爱棋的，正好逮着您摆在后园的棋桌，正一个人对弈呢。我看

　　他挺投入，也不好扰他兴致，故才出来了。”

　　穆听漾听后明了：“奉茶，我这就去寻他。”

　　穆启答应一声，便去了灶房忙活。

　　穆听漾直奔后园而去，刘舯似是过于专注，竟将他疏忽了。

　　“刘大人。”

　　穆听漾在他对面的石凳上落座，启声唤道。

　　刘舯这才恍悟抬头，见是府邸主人归来，忙起身道：“是穆大人回来了……我一时没能察觉，还擅自摆弄

　　起这些来，望穆大人见谅。”

　　穆听漾伸手虚扶：“刘大人不必客气，倒是下官没能好生款待，当真抱歉。”

　　刘舯摆首笑道：“我不请自来，哪还有怨怼主人的道理。”

　　穆听漾闻言略微勾唇：“听穆启说，刘大人似乎也喜爱棋艺？方才是我怠慢，竟教大人独自摆弄起这些来

　　，如今索性就陪大人下上一局当做补偿，下官心中也好过一些。”

　　刘舯听罢自是大喜：“好好好……实不相瞒，我已经多年没有与旁人切磋过了。”

　　穆听漾低头，将木盘之上的黑棋一一拨回：“算不得切磋。下官乃是晚辈，不过雕虫篆刻罢了，怎敢在大

　　人面前提及‘切磋’二字呢？”

　　刘舯闻声不再答覆，只静默地瞧着他将棋子理好归盘。半晌，穆听漾才有所觉察，不由才止了动作抬首问

　　道：“刘大人怎么了？”

　　刘舯醒神一般连连摆手：“没甚么。”

　　穆听漾笑道：“若您喜欢，日后传唤一声，下官便带着这些家什去您府上。”

　　刘舯微微蹙眉，良久才说：“穆大人自幼熟记蓍草命理，年纪轻轻就入朝为官，已是不易……没想到竟也

　　喜爱下棋，这倒另我想起一位故人来。”

　　穆听漾手中顿了顿，问道：“故人？是怎样的故人？”

　　刘舯面色已然平缓，同他笑道：“是一位与你不相上下的少年人。只可惜天妒英才，若他还在……怕是与

　　我有一般岁数了。”

　　穆听漾听后心中一愧，总觉得是自己勾起他的伤心事。

　　在此之前，他仅同刘舯在朝堂上有过几面之缘。

　　他本疑虑刘舯本性，如今见来，倒也不恶。

　　只是刘舯并未告诉他，自己口中的少年人与穆听漾相似极了。

　　就连面庞，也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穆听漾并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眸中含了些许笑意，轻声道：“大人是长辈，主动权便交给您。下官执白棋

　　，您看如何？”

　　刘舯颌听罢只首道：“无所谓，就依你罢。”

　　穆听漾见他执棋落子，自也定心盘算起来。他断然不信刘舯前来穆府仅为同他对弈，多半还要讲些正经事

　　。只是刘舯迟迟不开口，他也不好发问……

　　“穆大人，这第一步棋关乎全局，可要慎重。”

　　穆听漾并不着急相逼，仅在小尖之处落下一子，刘舯瞧他颇有大意之态，不免开口提醒。

　　“下官不懂那些，还请刘大人稍作指教。”穆听漾答道，神色谦卑。

　　刘舯闻言失笑，摇头道：“罢了，不过闲来无事，走一步算一步也好。”

　　穆听漾方应声，又听刘舯说道：“只是，今日这棋……倘若穆大人能挨上一炷香的功夫，我便赠你一样东

　　西。”

　　穆听漾心下生趣：“即是这般，那也不容下官冒失了。”

　　语毕，白棋已逼至紧气，不出两步便将黑子吞没。刘舯瞧见自己失了一子，连连称奇：“如此看来，倒是

　　我小觑穆大人了，请提子罢。”

　　穆听漾依言将黑子取出，一边道：“侥幸而已，我这白棋未必能撑过一炷香呢。”

　　更何况，他本也没打算赢。

　　刘舯年长，若他轻易便赢了去，日后怕是难以启齿。他心里明白，若刘舯当真打算以物相赠，必是无论输

　　赢都会赠……与其这般，又何必吃那不讨好的甜头。

　　于是便如所想，卢香燃至末尾之时，穆听漾面浮愧色，果真输给了他。

　　“刘大人技艺略胜，是下官输了。”

　　刘舯道：“适才正逢你家下人前来奉茶，耽误了片刻，所以穆大人也不必以‘输’字来定夺。我这东西，

　　仍还是要送的。”

　　他感觉得出——穆听漾有意不占上风，漏处明见。

　　穆听漾道：“先谢过刘大人。”

　　刘舯从怀中摸出一枚墨青玉佩递予穆听漾，穆听漾双手接过来详看，这才发觉那玉竟有些不全。

　　“这是……？”

　　“陛下明旨，命穆大人前往雍岭寻那锦囊，不知穆大人可否知晓瑚琏湛卢？”

　　穆听漾神色一窒，遂又答道：“下官曾有耳闻。”

　　刘舯压低声音向他道：“——此乃瑚琏湛卢的随身之物。”

　　穆听漾微微惊讶，将玉佩来回翻看，复又问：“既是随身之物，又怎在您手中？”

　　“陛下前几回派人前往时，朝军溃败。我为殿后而去，打理几方之后碰巧发现这半块玉佩。想也不是甚么

　　要紧东西，便也没有呈给陛下。”

　　穆听漾手下忽却摸到一处浅洼，不由低眉仔细看去，只见玉后隐隐能够瞧见字迹，上边已由土痕遮掩，又

　　仿佛有人刻意擦洗过似的，模糊地雕着四字：“瑚琏湛卢”。

　　他仍是不大明白。

　　刘舯瞧出穆听漾心底疑惑，解释道：“陛下现在已将此重任交给你，它留在我这儿，怕是更派不上用场了

　　。不如交给你，指不定日后还有可用之处。”

　　穆听漾了然。

　　“多谢刘大人好意，下官会仔细收起来的。”

　　刘舯笑着摆首：“不必谢了，今日这盘棋，你我还没下完。”

　　穆听漾正欲答是，便又听刘舯说：“只是下一回，还希望穆大人不要存心相让才是。”